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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之五 雾华十方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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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华十方在日出之前醒来,起身时发现小舞已不在屋内。她走出门外,瞥见半掩的厨房里有响动。于是十方便轻轻走向厨房,推开门,发现是小舞正在准备早餐。
“呀,十方姐,早!”小舞吓了一跳,捧着锅盖说。
“哦,小舞,这么早就起来了?昨天睡得好吗?”十方问。
“挺好的,唔……这里有好多的书,正好都是我想看的。”小舞笑笑,继续忙着她的早饭事业。
“啊,真是的……原来你一夜都没睡啊。”十方摸了摸头,抱歉地说。
“没有没有!我其实每天都醒的很早。因为以前爸爸总是很早起来准备店里的点心,他起床,我也就起来了。但是不想让爸爸看见,所以我都会坐在房间里看书,一边听爸爸在楼下准备东西。所以……”小舞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爸爸不在身边,我也得做些事情让自己好安心一点。”
“哦,好吧……那早餐就拜托你了,小舞。”十方转身想要离开。
“啊,那个,十方姐为什么也起这么早呢?天还没亮呀。”小舞看着十方,发现雷巽天也正朝这边走来,“啊,小天,你也起来了?”
“哈哈,我们每天都起得很早,”十方笑着说,“‘锻炼’是必不可少的嘛。那就先这样,我们回来等着吃你的早餐呀!”
“嗯!”小舞笑着答应。雾华十方和雷巽天很快地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远方的天际也似乎有些微微泛白。“爸爸现在在哪里呢?”小舞想,“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爸爸呢?”
从出生开始,小舞记得,自己就没有离开过爸爸。每一天,小舞总是可以坐在台阶上看着爸爸在店里忙碌的样子。小舞从没有去过学校,所有的知识都是爸爸教她的,或是从阿寻带来的书上看到的。她很少接触狼槐的其他人,也很少走出麦芒田的门,除非是和阿寻一起出去玩。即使是和阿寻一起出去,月影平虏也必须叮嘱苍风寻,不要随便接触外人。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外人愿意和他俩聊天;小舞不过是个平凡的点心店的小女孩,而阿寻则看起来是盛气凌人的“富家子弟”,狼槐的“下等居民”们自然也不敢和他搭话。
雷巽天和雾华十方,是月影狂舞第一次接触到除了苍风寻以外的年龄相仿的人。尽管从谈吐举止上看,他们俩的年纪更长一些,但是毕竟知未爷爷说,他们是“同辈人”。小舞不是很能理解这个名词的意思,但是她想,这或许意味着他们的关系还能够再亲近些。十方姐很亲和,和小舞以及苍风寻很快都熟了;可是雷巽天始终与自己保持着一点距离,好想不太愿意与自己多说一般。或许是害羞吧?小舞想,自己看到陌生人的时候,也不自觉地想要离远一点。毕竟,像阿寻这样,和十方姐这样天生性格开朗、愿意和陌生人交谈的人并不是多数。
知未老头、雾华十方、雷巽天和月影狂舞四人坐在厅堂的桌旁吃早餐时,十方发现少了苍风寻一人。
“我去叫他,”雷巽天站起身走回房。
苍风寻在睡梦中又挨了雷巽天一记飞踢,不由得怒从中来:“有完没完啊你!无缘无故踢我又是做什么!”
“你才是睡个有完没完,都已经日上三竿了还有脸在这里做美梦?赶快起来吃早饭!”
苍风寻裹着被子,蜷缩着坐在地铺上,一脸委屈地说:“我昨天一夜都没睡好,我……”
“哗”地一下,苍风寻裹着的被子被雷巽天掀起来扔到一旁。“不是理由!快起床,你这个根本就没有教养的纨绔子弟!”
即便是在制图学校,苍风寻也没有遇到过如此不讲情理的人,竟然掀掉他的被子,让他穿着贴身衣物暴露在外人的面前。苍风寻满脸绛紫,面部肌肉抽搐着,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来:“雷巽天,你不要欺人太甚!”
雷巽天把双手插到裤子口袋里,转过身去走出门。“快起来,小舞天不亮就已经把早餐做好了。尊重别人的劳动,就算你没在学校学习过几天,你父亲总是教过你这点的吧。我走了。”
听了这话,苍风寻也只能赶紧起床穿戴整齐,连洗漱都没来得及,便奔向正对院子的厅堂。桌子上放着的是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粥,其他人都已经吃完早餐了,小舞正在收拾已经用完的碗筷。
“啊,小舞……”苍风寻发现自己果然是最迟的一个,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真抱歉,我起晚了。”
“唔嗯,没关系的,”小舞一边收拾一边笑着说,“给你留了一份,吃吧!”
苍风寻坐下来吃早餐。这些点心的花色都是麦芒田曾经售卖过的,不过吃起来的感觉似乎和原来的不一样。
小舞端着碗筷出门,苍风寻听到十方在外面说:“小舞,我来帮你吧!等收拾完了,我们去找点食料准备午餐。”
或许我有些太懒惰了?苍风寻想着,端着粥并不动筷。
“别磨蹭了,吃完到后院来帮我劈柴。”雷巽天冷不防地在苍风寻背后说。
“啊!……哦……。”
“拜托了,告诉我点什么吧!”苍风寻抱着一堆待劈的木柴,一边递给雷巽天,一边问他关于雷巽家的问题。
雷巽天只顾劈柴,“一心不能二用。”
“一心二用……也不算什么过错吧?只不过是……和我聊聊天而已。现在你也不是在和我说话吗?拜托了,我很想了解雷巽家的事情。”
“即使是做劈柴这样的工作,也要认真,更何况,”雷巽天挥起斧头,迅速落下,又劈开了一条整块的木柴,“我并不打算告诉你这个吃白饭的人任何我家的事情。”
“吃白饭?!”苍风寻瞪大了眼睛,“你说我……吃……吃白饭?”
“就是吃白饭,”雷巽天抹了抹额头,“或者我把斧头给你,你来劈柴?”
苍风寻扔掉手中抱着的木柴,大跨一步上去想要结果斧头,却没想到根本拿不动,斧头落在了地上,他拿着斧头柄,根本提不起来。“我……喝啊!”苍风寻使劲提,还是无法提起来,更不要说劈柴了。
“看见了吧?你连斧头都拿不动,这种男人干的活儿你什么都干不了。”雷巽天把袖子卷到肩上,“乖乖给我递木柴,闭上嘴,不要废话。”
苍风寻只能往后退步,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木柴,再一块一块递给雷巽天。的确,雷巽天身上的肌肉更加结实,手脚都比他自己更粗壮些,个子也更高。并且,在房间的书架上,也摆着许多苍风寻在自己家的地下室也没有看见过的藏书,大部分都夹了书签并作了笔记,都是被读过的样子。原本在青唐山或是貂柏时,除了父亲,每一个人都顺从苍风寻的意思,也都夸奖苍风寻是个有为的青年。但是现在,苍风寻想,或许自己真的如雾华十方和雷巽天说的那样,是个根本没有教养的失败的“纨绔子弟”。
“我五岁时母亲去世,六岁时又没了父亲。所以从那之后,我在青唐山就没有了立足之地。”雷巽天突然说。
“啊……啊?”对于雷巽天的这句话,苍风寻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你能想象,在一个人年幼的时候,所有信任的人都突然变成让自己感到憎恨的人的这种感觉吗?”雷巽天伸手向苍风寻要下一块木柴,苍风寻赶紧递给他。
“我……我不知道。”
“与‘我们’相比,苍风寻,你是个幸运儿。你是被青唐山接纳了的,而我们,都只是‘被扔掉的’而已。”雷巽天叹了一口气。
苍风寻不说话,等着雷巽天接着说。
“而现在,恐怕你……”雷巽天灰色的眼睛转向了苍风寻,“也要被‘扔掉’了吧。”
苍风寻突然想起了那些抓住自己的大个子,他们轻蔑的眼神和粗暴的手段。
“所以,还是赶紧找到‘立身之法’和‘安身之处’吧。如果你想活下去,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帮助你。”
“审判就在明天,”雾华十方向桌子上甩了一叠新闻纸,“自己看吧。”
苍风寻看见在第一版的角落,有一小段关于审判的告示。“极刑犯月影平虏及重刑犯苍风迅”,告示上是这么写的。
“我和小天明天会去王庭先探听一下情况。按照审判的习惯,当天一般不会做出判决。”雾华十方双手抱胸,站在桌边说,“我们现在也没有采取行动的必要。”
“我也要去!”月影狂舞说道,“爸爸怎么会是极刑犯,一定搞错了!”
“小舞,冷静,”十方说,“你不能去。还有你,苍风寻,你也呆在这里。我和小天去就够了。你们在这里,陪着爷爷。”
苍风寻拿起新闻纸,在巨大的一张纸上,这一则告示显得这么小。审判将会向公众开放,以便让普通居民也能够来看看犯罪的下场。小时候他曾不止一次去审判现场,父亲正襟危坐在主位上,身穿黑色的执法团制服,充满了威严。整个审判庭都十分安静,有时这样的安静会让一些罪犯恐惧得失禁。但是苍风寻反而觉得,这样的安静让人觉得异常平静,让人觉得立邦之章是神圣的,不可违逆的。父亲的判决总是平衡且公正的,从未出错,也从未有冤案。他无法相信父亲竟然会被称为重刑犯并被公开审判;而“月影平虏”,竟然是小舞的父亲?
“小舞,你父亲……是月影家……?”苍风寻问道。
“我不知道,不知道!”小舞大叫,跑回屋里。
“总之,阿寻,明天你和小舞留在爷爷这里,哪里也不要去。”雾华十方说。
雷巽天默默地起身,跟着小舞到了她的屋里。小舞坐在墙角,抱着膝,蜷缩成一团。今天没有月亮。
“小舞,你冷静点……”
“爸爸不会是什么极刑犯,他一直都在麦芒田,从来都不走出狼槐。他从来都不欺骗任何人,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他的生活里从来都只有做点心,给大家做最好吃的点心。在狼槐,没有一个人比他更用心地工作,每一个人都赞扬他。他怎么可能是罪犯,怎么可能是极刑犯呢?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
“小舞,我问你,”雷巽天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问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小舞的脸上挂着两条晶亮的泪痕,说:“他是开点心店的。”
“那么,在开点心店之前,他是做什么的?”
“他……”
“你知道吗?”
“他……我……”小舞有些犹豫,“爸爸说,从我出生起,他就在开点心店了……”
“小舞,听我说,”雷巽天走进屋子,走近小舞,“你并不知道在开点心店之前,你父亲在做些什么。你也不知道,除了开点心店,他还做过什么……”
“不!不!我知道!他只开了这家点心店,他说过!”小舞向着雷巽天大声说,“他说过!他只开了这家点心店!”
雷巽天蹲了下来,靠近小舞,向她伸出一只手。“小舞,听我说。你太相信你所听到的事情。我理解,这是你父亲说的,你对此深信不疑。可是,你发现了吗,你只是生活在你父亲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中,对于外面的世界,你一无所知。”
小舞泪眼朦胧地看着雷巽天的手,干净的掌心宽大厚实,并且在指根处有一排厚厚的茧。小舞觉得很熟悉,父亲的手似乎也是这样的。小舞曾经问过父亲,那排茧是怎么来的。父亲并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摸摸小舞的头,拿起她的手说:“你看,你的手指上也有茧,因为你写字写得多呀。”
“小天……”小舞哽咽地说,“爸爸他,真的是特别好的人,特别有礼貌,对人也都很温柔,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
雷巽天把手向小舞面前凑近过去。“小舞,把手给我。”
小舞把手放在雷巽天的手上,发现自己的手是如此小,如此纤细,只是肤色更深。除了右手一个指节上有一片薄薄的茧以外,其他皮肤都柔软光滑。雷巽天握紧小舞的手,小舞发现这只手有些粗糙,和父亲一模一样。
“小舞,从月影平虏制造的世界里出来吧。”
“可是……”
“我知道,每个人的父亲都是世界上最好的那个人。高大,可靠,温柔,细心,又英俊。我的父亲也是。但是,”雷巽天握着小舞的手说,“你不可能永远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他不会是陪你走到最后的那个人。你需要走到外面这个世界来,知道你该知道的,学会你该学会的,好好地一个人生活下去。”
“可是爸爸他不是极刑犯呀!”
“没有人会认为自己的父亲是罪犯,没有人的父亲是应该死去的!”雷巽天提高了声音,“可是,……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很多事情你不愿相信,但它们都是真实的。你必须接受。他们发生在你察觉到之前,并不能因为你没有察觉或是不知道这些事,就否定它们的存在。有时候这个真实的世界会用最难让你接受方法教会你很多东西,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小天……”
“你早些休息吧。明天我和十方姐会去王庭的审判庭听审,我会把所有消息都告诉你的。不要担心,小舞。我想……你父亲会没事的。”
雷巽天放开了小舞的手,转身走出房间。出门的时候,他看见雾华十方一直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
“十方姐,”雷巽天叫她。
“哦,小天,小舞没事了吧?”
“唔,我想是的。”
苍风寻躺在地板上发呆,突然发现雷巽天一直坐在书架旁看着些什么。于是他躺着问道:“你不走么?从这里到王庭,要很久吧?我听说普通居民要走上三天……”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雷巽天头也不抬。
这种态度又戳到了苍风寻的痛处,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哦……那么,要不要我把我的车……或者通行证借给你?”
“我说过了,”雷巽天还是头也不抬,“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苍风寻已经被雷巽天呛得没有了脾气,只好一边看着雷巽天看书的样子,一边想着父亲。自上次回家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在外读书以来,他回家甚至都没有去麦芒田的次数多。父亲也从未写信给自己,但是苍风寻知道,父亲一直很担心自己,常常匿名捎些东西来。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对自己的父亲无法提起深刻的爱意来。或许年幼时父亲过于严厉,让他失去了培养父子情感最重要的机会吧。
苍风寻时常羡慕小舞和平叔,他们的感情是那么好。他以前曾经以为,平民家里的感情都能够这么好;但如今他知道平叔是月影家的人,曾经是与苍风、阳山两家平起平坐的高级贵族。他本觉得高级贵族都有那么点情感上的缺陷,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在他心中,平叔是一个完美的人,无论是对小舞还是对自己,都让他觉得犹如蒙受阳光的照耀一般温暖。他渴望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了,无拘无束,不必在意什么礼仪,也没有任何压力,就这样普普通通的感情。平叔就好象他的第二个父亲一样,他在月影平虏的身上收获了从来没有过的家庭的感情。
“对了,苍风寻,我问你,”雷巽天仍没抬头,“你父亲,苍风迅,平常最信任谁?”
“啊?我父亲?”苍风寻的思绪一下子没有转过来,“是…………是那个第一分队长吗?叫木……啊,不对,应该是……是苍风晴,我的堂哥,他的侄子,苍风晴。”
“哦,好。”雷巽天合上书,“从现在开始不要出声了,我要睡觉了。如果你‘再’影响我睡觉,我决不饶你。”
于是苍风寻撇了撇嘴,转身朝向墙壁,把背甩给雷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