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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之四 “天牢”的 ...

  •   “天牢”的确不负其名。这是在悔昔塔最顶层的唯一一间监牢,也是王庭内的最高点。青唐山的山顶,在天牢的视野范围之内,只不过是遥远的一点而已。悔昔塔是一个相当细长的圆锥形构造,而顶端的天牢,除了倾斜的、压抑感极强的屋顶之外,有一道竖着的细小的窗户。收押在天牢的一般都是罪大恶极的囚犯,自曙夕之邦建邦以来被收押在此的囚犯并不超过五名。囚犯将会被极粗的锁链捆住手脚,面向那扇细小的窗户,遥望着曙夕之邦的土地——这片他曾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的、拒绝再容纳他的土地进行忏悔,正如月影平虏现在所面对的一样。
      “我大概是这座塔建成之后,唯一一个两次有幸被绑在这个观景台上的吧。”月影平虏说,背对着铁栏外,站在巡视台上的苍风迅。
      苍风迅已解散了和他共同执行收押任务的其他执法团成员。“是啊,因为曙夕之邦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你。”
      “这座观景台和我简直是绝配。”月影平虏平静地望着远方看不见的地平线,“如果今天不是阴天的话,应该可以看见月光。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
      苍风迅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怕么,平虏?”
      “怕什么?”
      “怕……这种黑夜。”
      “哈哈哈!”月影平虏狂笑了三声,这笑声让苍风迅不禁战栗了一下。“黑夜应该是我最不害怕的东西。你说呢?”
      月影平虏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我最怕的还是小舞……之后会怎么样。”月影平虏接着说,“她的路,到底会通向哪里。”
      苍风迅问:“你没有把她安顿好吗?”
      月影平虏说:“我给她留了字条。我想,她现在应该已经在‘那里’了吧。”
      接着,两人便都沉默了一阵。悔昔塔的顶部只有风,连灯光都没有。
      “那个,平虏,”苍风迅轻轻地问,“阿寻都问了你些什么?”
      “啊,阿寻啊,他常问我爱看些什么书,都是从哪里学会这些点心的做法的,能不能带小舞出去走走,还有,怎么做点心,以及怎么保存这些点心让他们不遭受路上颠簸的损坏。”月影平虏重新露出了笑容,“我教了他,他学得很快。其实他很聪明,只是不爱学你教他的那些东西罢了。”
      “是么,”苍风迅说。
      “是的。不过,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抱歉,风迅。如果阿寻来找我,我对他冷淡点就好了……对不起。”
      “没有的事。”苍风迅摇头,“如果我不对他一直这么严厉,如果我让他从小可以做喜欢的事,如果我……当时没有做‘那件事’……就不会有这么多追随而来的问题了。”
      “风迅,你说什么呢?”
      “我从来就只考虑自己的声誉,家族的声誉,从来不会为‘人’想想。阿晴说得对,在是‘苍风家’的成员之前,我们首先都是人,我们不能背叛‘人’单纯的愿望……”
      “你还在想小却的事吗?”
      苍风迅没有回应,只是退了一步,转身准备离开。
      “快回家去吧。你以前不是天天回家吃晚饭的么?”月影平虏说。
      “不,不回去……我到楼下的值班室等一会儿吧。大概阿寻快要押解到了……我去等他。”
      “哦。”
      “再见,平虏。”
      “唔。‘再见’。”

      当红发女人带着苍风寻来到知未观时,知未老头、雷巽天和小舞正坐在院子里聊天。轮台山的天上一片晴朗,月明星稀。
      “爷爷,我回来啦!”红发女人一边行礼一边高兴地呼唤着知未老头。
      “哦!你终于回来啦!”知未老头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苍风寻发现了坐在院子里的小舞,刚想打招呼,却被雷巽天朝膝盖一记飞踢,整个人哗地一下趴在了地上。
      “给我行礼!”雷巽天大叫,“见到尊者竟然面无表情,连句问候的话也不说吗?!”
      “喂!你……”苍风寻想要反驳,却发现实在太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小舞赶紧去扶起苍风寻,“呀,阿寻,你怎么也来了?”
      知未老头眯着眼睛看着一群年轻人。“呵呵呵!我的知未观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十方,你回来了真好。”
      红发女人走到知未老头身边,搭着他的肩膀。“爷爷,这几年虽然我不在山上,但是也一直陪着你嘛,不是吗?”
      知未老头大笑:“哈哈哈,是啊!瞧那满山的浓雾!”
      小舞突然想起了那些民间流传的说法,“山上的浓雾,让人辨不清方向”。于是便问道:“浓雾,和这位姐姐有关系吗?”
      红发女人又习惯性地将双手抱在胸前:“没错,在下雾华十方。”
      “雾华?”苍风寻总算站了起来,拍了拍浑身的土,“你是雾华家的?”
      红发女人没有作答,只是拿起原本放在院子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笑而不语。
      小舞又问苍风寻道:“阿寻,你知道些什么吗?”
      “啊……嗯。”苍风寻解释道,“我看史书上曾写,雾华家是曙夕之邦的贵族之一……”
      “但现在早就不是了。”红发女人放下茶杯,一字一顿地接话说,“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不、是、了。”
      “啊!为什么?”小舞更加困惑不解。
      知未老头突然打断年轻人们的对话:“很迟了,孩子们,休息吧。”

      苍风寻躺在地板上,始终无法睡着。一方面,他并不习惯和人共享一间房间,尤其是不远处躺着的是雷巽天,无端踢了他一脚的人。另一方面,他仍然未能从今天的传奇经历中挣脱出来。
      “雾华和雷巽,这两家的名字似乎在史书中曾经占有很重要的位置,但如今为什么都已不再在贵族之列了呢?”苍风寻搜索着脑海中收藏着的史书内容,却找不到答案。
      在苍风寻曾读过的史书当中,对于曙夕之邦建邦的情况记载尚算明晰。六百余年前,这片土地上存在有五个部族,分别是鹿榆、貂柏、鼠樟、雉棠及狼槐。五个部族的各有自身的图腾,居民也各有所长。尽管局部有时会有些小纷争,但总体上来说都是相安无事。当时,这片土地曾遭遇了一次大规模的外族入侵。由于五个部族分散着力量并不强大,因此经过商议,五个部族决定联合起来共同御敌。经过漫长的战争,外族被打败,曙夕之邦也因此而建立。五个部族为了平衡力量,便召集各族先知撰写建邦之章,商定各部族分管邦内的某一项任务,而总务头领,即王一职,由各部族首领经过在各部族寻找合适人选之后共同商议、共同推举。雾华家和雷巽家曾是分别掌管兵器及审判的高级贵族,也是远古部族首领的后裔。这些远古部族首领的后裔共同组成了最初的高级贵族集团,而他们下属的一些骨干则构成了下级贵族。而普通人家的孩子,则可以通过参加一项全邦性质的选举考试而进入王庭担任公务职位。假如可以得到晋升,便有希望迈入下级贵族的行列;而如果有幸得到提拔,更是有希望和万福或鱼九家那样一跃成为高级贵族。
      这便是苍风寻所知道的有关曙夕之邦历史的一切。很久以来,他偷偷躲在父亲曾明令禁止他和苍风晴进入的地下藏书室阅读古籍。苍风家拥有全邦最大的藏书室,有关曙夕之邦的史书大多都藏在苍风家的宅邸地下室里。但是苍风迅并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和侄儿接触那些书籍,只让他们一心学好苍风家的法术和贵族学校里教授的知识。尽管苍风迅也清楚,在贵族学校里,老师都只顾一心对学生们阿谀奉承,根本不教什么有用的内容,却也不得不顾及家族的身份将两个男孩送进这样的学校。苍风寻对学校的教学并不感兴趣,便常常逃学。苍风晴知道弟弟的心思,便帮着包庇。苍风晴会学着伯父的笔迹给老师写信,告诉他今天“我要带我的儿子前去修行,不能前来学校,万分抱歉”。由于畏惧并仰慕苍风家的地位,老师将这些信件视若圣旨,有些一心想挤进贵族行列的老师甚至珍藏这些信件,不时对家人炫耀自己“已经十分接近贵族的地位了”。
      苍风寻并不像苍风晴那样觉得这些老师可悲至极,他根本不在乎学校的事情。偶然一天他发现了父亲精心隐藏的地下室入口,从此便像着了魔一样几乎天天泡在高大的书架之间阅读书籍。这些书籍都写得十分凌乱,每一本似乎是关于不同的事件,又似乎有所穿插。好不容易读完了大部分,即将从贵族学校毕业的苍风寻已经对曙夕之邦的书载历史有所了解,至少比那些贵族学校的同学们知道得多得多。苍风晴也一直帮着弟弟隐瞒他在地下室偷看藏书的“罪行”,直到苍风寻离开家前往貂柏念书。
      自从开始看史书,苍风寻发现了越来越多历史与现实脱节的地方。例如史书中记载的高级贵族,除了现在仍然在位的阳山和苍风两家,其余的月影、雷巽和雾华等家自他小时候就再也没见过。而史书曾说曙夕之邦根据建邦之章,执法与审判曾是分开的,而现在全部归属执法团管辖。偶尔也有史书说,曾经应有六个部族,最初的曙夕之邦有六位首领,有六家高级贵族;但是苍风寻在山腰上只见过五间大邸。他想,大概这六姓说的作者只不过是为了标新立异吧。
      苍风寻睡不着,却不想坐起来,但又不想看见雷巽天令他厌恶的后背,于是只好转向墙壁,望着墙壁和地板连接的缝隙。那条缝隙当中,似乎有一只蜘蛛缓慢地爬行。在苍风家的宅邸,由于苍风晴的精心打理,根本连地毯都不会掉落一根绒线,更不要说有虫子爬过房间了。幸好在貂柏的学校里,住宿条件并不比这里更好,因此苍风寻也并不介怀。他一边盯着蜘蛛的行进,一边想着明天该问雾华十方和雷巽天什么问题。既然他们是这两家的苗裔,就应该清楚自己家的事情。这对他补上历史与现实之间的空缺会有很大的帮助,这些空缺已经困扰了他很久,而他是会对这些事情刨根问底的人——他对任何事都充满了好奇,除了父亲和学校教他的那些。

      苍风迅没有想到,和黎明一起到来的是他自己的执法团团员。在值班室蜷缩着睡了几个小时之后,他等来的并不是押解自己儿子的车,却是一条和他昨天羁押月影平虏时一样的锁链。
      “‘原’执法团长官苍风迅,我,执法团第一分队分队长,木瓶悯,奉吾王之旨将你,犯有伙同反叛及欺君之罪的重刑犯苍风迅逮捕,并削去执法团长官职位。现在,不要抵抗,我将要将你收押至上层监牢!”
      苍风迅看着昔日的手下吃力地拿着那条锁链,并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冲着自己来的。以往,第一分队分队长木瓶悯都是听着自己念这些话,没想到今天自己听着他说完了这一大段的台词。木瓶悯是个年轻有为的执法团员,是自己将他从出身平民的普通团员一步步提升成为仅次于自己的第一分队分队长的。然而今天,他却要收押自己——
      苍风迅叹了口气,也不抵抗,摇了摇头,将手腕伸向木瓶悯。木瓶悯略带吃惊,却也熟练地将锁链扣上。接下来,便是走出值班室,默默地通过悔昔塔的楼梯向上攀登。
      悔昔塔是石质建筑,外层涂着特殊的材料,让外壁及其光滑,连苍蝇都无法驻足。因此,想要从外壁爬上塔去,是绝对不可能的。每一年,执法团都会花重金对外壁进行重新粉刷和抛光,为的是不让岁月的剥蚀给越狱犯或劫狱犯以立足之地。建造悔昔塔的是极其沉重的青石,缝隙贴合紧密。楼梯曲曲折折,每向上一层,便少一间牢房。幸运的是,曙夕之邦尚算太平,这段时间以来,悔昔塔一直属于清闲状态,除了底层关押些小偷和妓女以外,中层以上基本空置。将要关押苍风迅的,是仅低于天牢一层的上层监牢。这一层,一共有两间牢房。
      苍风迅只是顺从地任由木瓶悯将自己用铁链束缚在墙上。木瓶悯念苍风“前”长官的旧情,将他绑得离窗口近一些,这样苍风迅便可以从窗口眺望外面的景致,而不是一天所有时间都只能面对着漆黑的墙壁,照射不到阳光。
      这一切来得突然,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在监牢里,苍风迅并未感到任何恐惧和惊惶。是的,任何事情都是有根源的。而这根源,都在自己。都是自己为了贯彻那所谓的家训,又是自己为了那愚蠢的情谊……他太过自信,相信自己对每一个人都如此重要,相信每一个人都只有因自己才能得救。无论是苍风寻,苍风晴还是月影平虏,都是他愚蠢的自尊的牺牲品。因此,他必须被关押起来,以防他祸害更多的人。
      “把我关起来反而好,至少不再会有人因为我的愚蠢与懦弱受到痛苦的折磨。”苍风迅默默地想。
      突然,苍风迅发现木瓶悯一直站在监牢的铁栅外,仿佛没有离开的意思。“收押已经完毕了,你为什么还不离开?”苍风迅问。
      “我忘了通知您,”木瓶悯似乎还是改不过来自己对苍风迅的称呼,“这起涉及您以及月影平虏的叛国案件,将在明天开庭审理。审理是公开的。”
      “哦,知道了。”苍风迅说,转头看着窗外。
      “您的罪行,最多只是个从犯,我想,再怎么说,也罪不至死……”木瓶悯没有离开的意思,“您不必担心,之后……之后……就由我来管辖执法团的工作,您放心吧。”
      苍风迅没有用言语回答,只是点点头。
      “还有,您的公子,苍风寻……”
      苍风迅仍是望着窗外,问道:“苍风寻,怎么了?”
      木瓶悯尽力凑近苍风迅的耳朵:“在押解过程中逃脱了。”
      苍风迅盯着窗外的眼睛动了一下。
      “您放心吧,苍风寻没有事。”
      “我知道了。后天开庭。”

      此刻的阳光正好照耀到月影平虏的胸前。或许因为呆在高处,他比平地上的居民们更早地蒙受到朝霞的眷顾。这样纤细的朝霞,对于月影平虏来说,已不是第一次经历。他始终觉得,这一道纤细的朝霞,似乎像一把刀一般,想要将自己割裂成两半。尤其是朝霞的金红色,与鲜血的颜色如此之像。或许这是‘那场风波’所留下的后遗症,他如今看见任何纤细的、接近红色的图像,总会感觉有一把锋利的刀将自己割裂得鲜血淋漓。而他根本是不应该惧怕这些的,或者说,他应该是不应该有任何惧怕的。他不应该,也不配有惧怕。这是很久之前他的父亲跟他说的。
      “月影家的家训是,‘无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章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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