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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之三 悔昔之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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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押车载着月影平虏,当天夜间便回到王庭。从曙夕之邦的五块边地,鹿榆、貂柏、鼠樟、雉棠和狼槐,各有一条大衢直接通向王与贵族居住的王庭。然而这条大衢只有高级贵族和公务人员有资格使用,并且必须配以王庭特许的通行证以及专用车辆。而只要不具备其中任意一项条件,便只能从狭路走。因此,平民百姓如果想要从边地到王庭,即使是从最近的鹿榆和貂柏出发,至少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曙夕之邦的各个边地之间也互相设有关卡,一般情况下不会放任平民互相流通,更不用说更换定居地了。许多居民终其一生也只能呆在自己出生的这块边地,并不能周游全邦,开启眼界。
即使是贵族,因为制度上的诸多不便,有时候在旅行上也会遇到困难。因此,为了随时响应王的传唤,也是为了能够及时处理身上的公务,贵族们基本都居住在王庭内的青唐山上。山顶是王殿,也是王勤政及其他大臣朝觐的地方;山腰是阳山家、苍风家及原月影家,现鱼九家等几个高级贵族的宅邸,山脚下则是若干低级贵族的屋产。因此,“上山”也是许多低级贵族,以及考入王庭担任公务的怀揣远大政治梦想的平民的终身目标。而万福入赘阳山家也让许多聚居在山脚下和山外的人们看到了一些希望。
每次苍风寻在学习上试图偷懒时,苍风迅总会严厉训斥道:“你生下来便是在这荣耀的山腰上,只要一抬脚便可以登上山顶。难道你要浪费掉这让山脚下的人拼死也换不来的机会吗?”
苍风寻并不以为然。他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才能。只要他们有公务方面才能,就有理由可以住到山腰上来,甚至山顶上去;他自己并无此才华,便也不用在这座山上久留。正因为如此,苍风寻一直无法理解阳山万福提拔鱼九家的用意何在。鱼九家的现任当家鱼九雄资质庸碌,没有主见;鱼九家的两个孩子和他差不多年纪,在学校学习时,总是班里倒数一二名,却因为他们父亲的地位而永远得到大家的拥戴。枉说学习,就算是一些课余活动,也不见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如果说有,或许成天只知吃喝玩乐是他们仅有的才华。从贵族学校毕业以后,苍风寻升入貂柏的一间制图学校进行专业学习,而鱼九家的两名公子哥儿则回到家里成天大吃大喝,宴请低级贵族家的姑娘们。
“这两个废物一般的人,真想不出他们接管骑士团之后会是何等的无能和懦弱。一旦遭遇国祸,我看他们是第一个转身逃跑的。”一次假期回家,苍风寻对堂哥苍风晴说。
苍风晴淡淡一笑。“漫说他们俩,我看在别人眼里,你也差不多。哪有不留在青唐山多多社交,而去貂柏那种偏远地方学习画画的高级贵族下代当家呀。”
“制图不是画画,哥!”苍风寻争辩道,“制图是制图,是绘制地图。这是一技之长,有一天假如我不去做执法团的长官,我也饿不死。鱼九家的两坨吃货,一旦他们老爸落难,他们也只有饿死的份儿!”
苍风晴只能笑着摇头。苍风寻从小就从不曾想过当执法团长官,选择去貂柏的制图学校学习时,伯父气得差些没把他给杀死。然而最终不知为何,苍风迅还是妥协了;他向王庭申请了一张特别通行证,并为苍风寻置办了大衢专用车,让他可以自由地在邦内通行,而不受到那恼人的特别制度的阻碍。这也是苍风寻为什么能找到麦芒田,认识平叔和小舞的原因。去了貂柏之后,苍风寻仿佛开朗了许多;脱离了伯父严格的管束,并可以学习自己喜爱的科目,认识了自己喜欢的朋友,这一切都让苍风寻感到无比开心。偶尔回家时,苍风寻会滔滔不绝地向堂哥讲述他的见闻,包括平叔和小舞。苍风晴并不打断,只是倾听。听着这些,仿佛自己也去周游了曙夕之邦一般。
苍风晴比苍风寻年长几岁,从贵族学校毕业后,便在伯父身边做些秘书工作,但从不去悔昔丘。认识兄弟两个的人们都说,与苍风寻相比,苍风晴更具贵族气质些。如果说他将要继承执法团长官的位置,恐怕大家都会举双手赞成。可惜他只是现任长官苍风迅的侄子。按照血亲传承的传统,除非苍风寻死了,否则不可能轮到苍风晴。尽管才华过人,苍风晴却也十分澹泊,从未想过走进政治。原本苍风迅想将苍风晴安排至负责曙夕之邦武器制造和管理的火控局做副官,但苍风晴拒绝了。“我并无意进入肮脏的管理阶级……啊,伯父,除了您,您是一身清白的。”
“可是你毕竟也是拥有高级贵族血统的……现在火控局的局长并不是世袭的,而是任命的。等这一任去世,阳山家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会让你做局长的。既然生在了苍风家,就不要浪费这为曙夕之邦尽忠的机会吧!”
“伯父,我当然清楚我们苍风家的家训就是一个‘忠’字。但是,在作为苍风家族成员之前,我首先是‘我自己’。我不想背叛我自己,我不想踏入这片以我的能力无法生存的泥淖里。跟着您做秘书,也是为邦尽忠。”
于是苍风迅也就不再坚持。苍风晴总是把父亲放在家里的文件整理得有条不紊,书籍也摆放得井井有条。除此之外,苍风家所有的家事都由苍风晴一手打理。外人说道,苍风晴哪像是一个寄住在苍风家的“外人”,简直是苍风家的管家。
羁押车回到王庭,未作修整,直接向悔昔丘驶去。悔昔丘是执法团的驻扎地,也是关押邦内犯人、进行审讯的要地。苍风迅没想到,在悔昔丘大门口迎接他和羁押队伍的,竟是阳山万福。
“苍风团长,一路上可辛苦您了。羁押重犯很吃力吧,尤其是这种极刑犯——”阳山万福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羁押车前。羁押车是一个大木笼,笼内是斜靠在粗圆木上的月影平虏。月影平虏手上的锁链,另一头仍然握在苍风迅的手上。链条约有一个年轻人的手臂般粗,想来重量也非同小可。
对于阳山万福的到来,月影平虏连眼睛也没抬一下。他只是望着远处高耸的悔昔塔,那里是关押曙夕之邦罪大恶极的极刑犯的地方。“终于又回来了,”月影平虏望着塔说,“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什么变化。苍风团长,你们这么多年都没有修缮过吗?”
阳山万福显然对月影平虏高傲的态度十分不满。“把锁链给我,我要亲自押送极刑犯月影平虏到悔昔塔去!”
苍风迅婉拒道:“阳山首辅,请原谅,羁押犯人是我们执法团的工作,请让我们来进行。您不熟悉程序,万一有个闪失,我对您,对阳山夫人,还有对您已故的泰山大人,亲手提拔您的忍公都不好交代。”
阳山万福将牙咬得切切,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看着苍风迅将羁押车打开,让月影平虏出来,并带着他走向悔昔塔。月影平虏的脸上带着些许高傲,连正眼都不看阳山万福一眼,只是跟着苍风迅一步步地走向远处那座窄小而高耸的尖塔。
正在此时,一个传令员匆匆跑来,和阳山万福耳语了几句,阳山万福扭曲着的脸这才松快开来。
“哼,苍风迅,我还当你是多么恪尽职守的忠臣。拒绝由我亲自押送极刑犯月影平虏,我还当是你多么谨慎怕出错误,原来你们苍风家也是同谋!”
“什么?”月影平虏抢话道,“你捏造事实也要有个限度。他是我的同党?我得多么愚蠢才会找他当同党!”
苍风迅怔得一下说不出话来。月影平虏继续说道:“阳山万福,无论你如何捏造事实,你也不能拿苍风家的家训开玩笑!”
阳山万福一副抓住了把柄的表情,冷笑着走向两人。“我刚刚接到你们执法团传令员的通报,在狼槐,又抓住了一个月影家的同党。这个同党不是别人,正是您苍风家的公子,将要接替您执法团长官职位的苍风寻阁下。”
“什么?!”苍风迅和月影平虏几乎同时惊呼。
“就在麦芒田的门口,听说您家公子还急切地敲门呼唤月影平虏。这不是同党是什么?”阳山万福仿佛抓住了苍风迅的软肋,“你又拼命说服王,要亲自羁押月影平虏,并且拒绝我插手此事。任何罪犯我都能够理解,但这一旦涉及到月影平虏,便不知是你们执法团的事,而是全邦的事,我有理由管!”
苍风迅捏紧了锁链,尽力想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苍风寻果然早就找到了月影平虏,这下真是百口莫辩。
阳山万福似乎并不想停下他的演说:“现在这名同党,苍风寻,正在押解过程当中。押解完成之后,也应该关入悔昔塔吧?而悔昔塔,我想,也将会是你的归宿。你失职,欺君,伙同……”
“闭嘴!”
这声怒吼来自于月影平虏。他架在鼻子上的眼镜跌落在脚边,镜片裂了开来。所有执法团的人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见过像血一样的深红色眼睛。
狼槐也和王庭一样,业已陷入沉沉的黑夜。在石板街上,红发女人正拉着苍风寻向轮台山的方向跑着。红发女人只是跑,一句话也不说;苍风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有气力问她些什么。红发女人的身手了得,三两下就将几个执法团的大个子打得不省人事,把苍风寻救脱出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苍风寻问。
“少废话,跟我走。快点!”红发女人便拉起苍风寻的手臂跑了起来。
两个人跑出了狼槐,到了轮台山下。这段路并不短,平时苍风寻和小舞得走上半天。在山脚下,红发女人拉着苍风寻并不停顿,又往山上跑去。在半山腰,苍风寻实在已筋疲力尽,不小心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台阶上。
“你怎么了?!”红发女人终于停了下来,回过头一看,苍风寻竟然整个人都趴在了石头刻成的台阶上。
苍风寻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便趴在台阶上说:“我……实在没有力气再跑了,能在这里歇会儿么?”
红发女人转过身来,仍然是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这似乎是她习惯的姿势。“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真难相信你们竟然是五姓贵族的后代。”
“对……对不起!”苍风寻深知自己赢不过她,便也只能道歉,“我从小就喜欢窝在家里看书,疏于锻炼,所以才……”
“不要找借口!”红发女人打断道,“苍风晴也不是五大三粗之人,但至少他能够熟练运用苍风家的法术。你呢?你会什么?”
苍风寻很是惊讶,红发女人竟然了解他家里的事。史书上记载,苍风家一直就是善御法术之人,父亲也曾教授他和苍风晴如何使用法术。但是苍风寻从未曾成功地使用任何法术,即使是最基本的那些。相反,苍风晴却用得得心应手。虽然现在苍风晴的水平尚称不上高明,和苍风寻比却已是绰绰有余。
“我……我比较笨,学不会那些奇怪的法术。”苍风寻仍然趴着。
“‘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你心里就不想学,还怪罪自己的智能,你的头脑也太冤了,帮你背这个黑锅。这么跟你说吧,只要你身上流着苍风家的血液,就没有理由学不会苍风家的法术。亏你还是要继承你父亲事业的人,你这样什么都不会……”
“我不想继承!”苍风寻大声说,但仍然趴着。“父亲一定要让我继承。他为什么就不肯把位置交给阿晴?阿晴又聪明,又能干,以前在学校成绩永远是第一名,现在做父亲的秘书也做得好。青唐山每一个人都认为他比我强,我也觉得我比不上他。他也是苍风家的人,并且是我的堂哥,关系并不算远。为什么不让他继承呢!我真的不想做什么执法团的长官!”
红发女人仍是双手抱在胸前,不过看着苍风寻的眼神稍微温和了些。“很多事是命运,而不是你的兴趣爱好。走吧,歇够了。再歇下去,那些执法团的该追上来了。”
“不可能!我们一口气跑了这么远的路,他们怎么可能……”
红发女人弯下腰,一把拉住苍风寻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快站起来!走了!只有一点路要走了,你总不想半夜才到目的地吧?”
苍风寻仍不肯走:“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轮台山顶。”红发女人抓住苍风寻的手臂,又开始飞奔起来。
悔昔塔前的僵局,被王的驾到打破了。王身着金色的大氅,头戴硕大无朋的金色宽檐平顶帽,慢悠悠地走向了他的首辅和执法团团长。
“啊哈,阳山卿,苍风卿,”王慢悠悠地说道,“那个,你们都在,呃,这里。我刚听说,呃,那个……重刑……重刑犯……被羁,那个,羁押到了这里,于是我就来看看。”
阳山万福慌忙下跪行礼道:“我伟大、智慧、荣耀的王!在下被无赖纠缠,未能迎驾,请王恕罪!”
苍风迅亦单腿下跪行礼:“吾王亲来悔昔丘视察,恕在下有公务在身,未能以迎礼相待。”
王对两位重臣的行礼相当满意。他的目光移向了月影平虏。“这个就是……呃……重刑犯……月光……呃……这个……月光……那个……战神?”
月影平虏一动未动,也没有行礼的意思。王的贴身侍臣连忙趴在王的耳边纠正道:“是重刑犯月影平虏。”
月影平虏的嘴角微微向上一翘。“是的,我就是月影平虏。月影,平虏。”
王挠了挠他肥胖的肚子,似乎对这名重刑犯无礼的态度感到很不满。“重,重犯,那个,月影,……重刑犯。面见本王,为何不行礼?”
“我为什么要行礼?”月影平虏背过身去,用锁链拉了一下苍风迅,“喂,苍风长官,我们走吧。不是要把我押送到悔昔塔去吗?”
阳山万福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月影平虏骂道:“月影平虏!你这个逆贼,你这个禽兽不如、残杀手足、欺君谋反的东西!你……你竟然对王无礼?!来人呀,将他……将他……就地正法!”
苍风迅也慢慢地站了起来,挡在了阳山万福和月影平虏的中间。“阳山首辅,以及我圣明的王,我想,处理罪犯是执法团的天职。希望您二位不要介意我亲自向我的团员发号施令。现在,我将重刑犯月影平虏羁押至悔昔塔最高层‘天牢’关押,第一分队、第二分队的正副分队长,请跟随我一同执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