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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之十七 那好象是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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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象是无数根弦在耳边陆续崩断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些弦缠住了雷巽天的胸口和头颈,让他无法呼吸。他看见父亲的脸有一半是深红色的,而手臂上也在不断地向下滴那些液体。母亲——如果那个人是母亲的话——的胸膛洞开,从里面长出了那些藤蔓。母亲细小的身体与那些粗壮的藤蔓不成比例,那些藤蔓似乎已有千年的年纪一般,充满了突起的瘤块和深邃的皱纹。而母亲的胸膛里,深红色的液体仍然在不断涌出。雷巽天想要抓住父亲,而父亲的眼睛似乎隐匿在某种黑暗的光里,雷巽天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他的眼前只有深红色,那种让人失去意识,仿佛所有灵魂都被吸入进去的深红色。
雷巽天就这样站在那里,仿佛慢慢睡着了一般。他醒来时,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充满了黑色的光,好像父亲的眼睛一样微微发亮。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很轻,轻得有些刻意。他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也不懂。他觉得一切就好象梦一样,深红色,藤蔓,父亲的眼睛。这样的情形在他后来的梦境中时常出现,以至于他至今仍然无法判断他看到的那些到底是梦还是现实。而母亲是切实地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母亲的所有衣物和其他琐碎的用品都被父亲付之一炬,相片也大多数跟着一起灰飞烟灭。这座青唐山,这个世界,仿佛从来都没有青鸟的存在一样。父亲和其他人也从此绝口不提青鸟。雷巽天搞不懂,到底是他们忘记了母亲,还是母亲根本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雷巽天转头发现父亲躺在床边的地上。那么,门外的脚步声就不是父亲了。除了父亲还会是谁?是母亲吗?不,母亲已经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或许从母亲离开家,去阳山家养病开始,母亲就已经消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了,扔下了他和父亲两个人,偷偷地去了远方。
雷巽天站起来,看了一眼身后黑色的柜子。柜子仍然安稳地站在那里,守护着门后的深远的秘密。雷巽天走出书房,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走廊很短,即便是小的时候,雷巽天也能几步就从这头走到那头。但是今天,雷巽天觉得这条走廊似乎被时间拉长了。是的,十八年,自己也长高了,走廊或许也长长了。他经过了自己曾经的卧室,门把手比其他房间的低一些。这是母亲的要求;她希望让小天能够方便地进出自己的房间,门把手每年都根据雷巽天的身高进行调整。他能听到这间卧室里面发出的来自十八年前的声音,母亲讲的安眠故事,还有自己的笑声;夹杂着一些父亲的声音,责怪或是鼓励,他分不清楚。在这栋房子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声音,而此刻他并不想要去一一分辨。他的目的地,他知道,应该是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那间父母的卧室,在他记忆中被深红色涂满、被藤蔓缠绕、阴暗而发出黑色光芒的屋子,那具枯槁的形体和父亲看不见的眼睛。
或许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雷巽天被这间雪白的房间惊呆了。这间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片雪白。这片雪白就好象是无人践踏过的初雪和不曾被伤害的平凡纯净的心灵一样反射着窗外的阳光,略微有些刺眼。没有深红色也没有藤蔓,更没有黑色的光芒,只有一片雪白。房间雪白得让人心颤,这让雷巽天的脑海一下子也变成了这样的空白。他不明白在自己的梦中时刻出现的那些东西去了哪里,母亲去了哪里,父亲又去了哪里。这两张脸在他的脑海中瞬间被这雪白的一片完全抹去,他再也无法找到这两张脸。他仿佛失去了在这世上的所有根基,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就像十八年前开始怀疑母亲的存在一样;他到底是不是一个偶然来到世间的幽灵,或只是某人投射在大地上的一个影子?不,他曾经在这座山上生活,曾经在这间房子住过,他应该留下了痕迹才对。可是为什么这间房间如此地雪白,甚至连他的脚印也没有留下?
父亲再没有打开过自己卧室的门,他在书房里搭了一张床。雷巽天仍然每天上学,自己回家。偶尔苍风迅和月影平虏会来到这座房子一起吃饭聊天,但并不再喝酒。在这之后,阳山桃突然结婚了。这件事引起了整座青唐山的关注,可是并没有举行公务人员们期望中的婚礼。阳山忍在宅邸里办了一次小型宴会,只邀请了月影平虏、苍风迅和雷巽毅父子。只是万福第一次与众人见面,尽管这众人也只是几位高级贵族而已。苍风迅认为这个年轻人不过是脑袋灵光罢了,论修养和外表,并不如怜永。万福十分紧张,因为在此之前,他与阳山桃的交情不过是偶尔见到几次,甚至没有交谈过。阳山桃也并未对这门婚事提出过反对意见,因为父亲的身体日渐坏下去,她明白这种损耗是不可逆转的。总有一天父亲会死去,而且她并不能预测到底是哪一天;或许就是明天。她尽力维持着父亲的健康,但是她明白,有些福,父亲再也享受不到了。于是她没有反对父亲提出的让万福入赘阳山家的建议,尽管这门婚事在她看来不过是父亲的托孤而已。父亲喜欢万福,她自己并不喜欢。她不喜欢这种聪明到连人情世故都不懂的人,万福只懂得孤芳自赏。父亲认为好,那就是好吧,阳山桃这样对自己说;婚姻不过只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形式而已,并不是心灵上的永久契约。
雷巽天并不懂婚姻到底是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那么地相爱,而眼前的这一对新婚夫妇却连对视都没有。他想起那时看到苍风却和怜永在一起时的表情,与这一对夫妇也相去甚远。阳山桃的脸是漠然的,和她参加任何一次社交活动时一样。尽管苍风迅不停地和阳山忍说着些工作上有意思的事情,却仍然无法活跃起餐桌上的气氛。月影平虏本身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而雷巽毅只是机械地吃着些东西。阳山桃和万福夫妇,则在席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久,阳山忍去世了。至少他在去世前亲手将女儿托付给了他自己认为合适的人选;而阳山万福,这位阳山家的入赘女婿,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曙夕之邦的首辅,登上了青唐山的顶峰。阳山桃仍然每天伺花弄草,住在后院玻璃房旁边的小房子,那座或许是青鸟曾经住过的房子里。曙夕之邦行政最高权力的转接平稳而和谐,并没有出现争端和流血。在曙夕之邦的历史上,倒是从未出现过危险的权力交接,因为在去世之前,首辅都已经将自己的权力托付给了下一代。阳山万福很快就成为了青唐山的中心,原本围绕在阳山忍周围的那些公务人员和下级贵族门也都转向了阳山万福的周围。而阳山桃仍然游离在这个圈子之外,从不关心这些事情。在她心里,只要阳山万福不做些触碰她底线的事,其他什么倒是都可以接受的。日子过去得像水一般平淡,很快人们似乎和淡忘了青鸟一般淡忘了阳山忍,只知道自己的首辅叫做阳山万福。阳山桃也不再出席什么社交活动,阳山家所有的应酬全部由阳山万福来承担。阳山桃只恨自己没有生出一双翅膀,飞离这让她觉得无趣之极的山上。
雷巽天空白的脑海中似乎生长出了藤蔓。他渐渐地从一片空白中清醒了过来,这不过只是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房间而已。所有的家具都被父亲抛弃在了那一堆冲天的烈火当中,那烈火是蓝色的;雷巽天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颜色的火焰。但是这火焰很快就将一切都磨杀殆尽,片甲不留。父亲的脸上似乎轻松了些,黑色的光也渐渐消退了。雷巽天明白,这些全都消失之后,母亲就确实地不存在于这世界上了。他牵着父亲的手,手掌粗糙而冰凉,配合着那蓝色的火焰,倒是有些应景。火焰渐渐小了下去,完全熄灭以后,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湿润的泥土,仿佛明天就会长出新芽一般。父亲弯下腰,用冰凉的手抱起了雷巽天。这是父亲第一次抱他,在雷巽天的记忆中,只有母亲才抱自己的。或许从这一刻开始,父亲也变成了母亲?或者从来母亲都是父亲?父亲抱着他一声不吭地走回家,他在父亲的背后看见站着的苍风迅和月影平虏。
两个人并没有说话,父亲也没有说话。在蓝色火焰留下的余温中,雷巽家的宅邸就这样静寂在了后半夜的黑暗里。一整个晚上,父亲一直抱着雷巽天,就好象要补上这几年来缺失的父子之间的拥抱一样。雷巽天在父亲的胸口睡着,醒来之后仍然是在这个位置。父亲的怀抱比母亲更坚硬些,经过了一夜变得温暖了一点。雷巽天感到自己似乎掉进了一片海里,海很平静,没有边沿,也没有风浪。海有些温暖,或许得益于头顶上阳光的照耀。
在这之后,父亲仍是每日锻炼雷巽天。这把木剑已经成为了雷巽天的朋友,雷巽天不再惧怕,也开始觉得雕花朴实而可爱。而在这世界上,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害怕的东西;除了有些夜晚黑暗得让他觉得可怕,然而他也已经学会在黑暗中找到那一丝黑暗的光。心中相信,便看得见。他知道,自己的前方,永远是有人在领路的。尽管领路的人眼前也是一片黑暗,但他知道,自己只需看着那片可靠的后背,跟上便是。
雷巽天并不喜欢比他年龄小的孩子。他们吵闹不休而且并不会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成天吱哇乱叫好似一只小动物一般。他想,自己在小的时候一定不是这样的,他总觉得自己应当安静得好像黎明前挂在树梢的月亮一般,就像现在一样。他只是盯着眼前哭闹不休的这个婴儿,并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事实上,他自己也只是个孩子,雷巽天并不知道这一点。他总以为,他已经是可以和父亲平起平坐的大人了;而有些情感,应该和父亲一样藏在心里,而不是哭闹出来。因此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霸占着他的床的婴儿。婴儿挥舞着手,仿佛在找寻什么东西一般。雷巽天默默地伸出自己的手,将手放到婴儿的面前。婴儿猛地抓住了雷巽天的大拇指,忽然间便不哭闹了。
雷巽天被吓了一跳,原来一个婴儿如此容易就安静了下来,也可以像月亮一般安静可爱。
这是月影平虏带来的孩子。开门的时候,雷巽毅被吓了一跳。这是月影平虏自己的孩子,而他之前只是说了自己认识了一个女孩而已。雷巽毅几乎已经忘记了月影平虏曾说过这件事,惊叹事情为什么发展得这么快。月影平虏并没有多说,雷巽毅便也不问。“这倒是件好事,小天能有个小伙伴。”雷巽毅说。
事实上,即使是雷巽毅,也对如何带一个婴儿束手无策。如今的局面便是两个单身男人必须面对两个孩子;一个年龄大些,似乎把自己当成大人一般。而另一个,则是除了哭闹只会睡觉的婴儿。在这点上,苍风迅也帮不上忙。月影平虏只好在白天将婴儿寄放在阳山桃那里,在傍晚阳山万福回家之前,将婴儿接回家去。在三人聚会的时候,除了在一旁默默看书的雷巽天,又多了一个只能用哭声表达自己情感的孩子。
婴儿是个女孩,月影平虏说,她的名字叫做月影狂舞。雷巽天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在他的印象里,除了月影家,别人的名字都是三个字的,只有月影家是四个字。月影狂舞和父亲一样皮肤白晰,有着棕色的头发和眼睛。不哭的时候,她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月亮一样,淡淡地停在一角,独自打量着这个世界。雷巽天常常把手伸给她,她也总会抓住他的拇指。渐渐地雷巽天觉得这样也十分有趣,于是也不再讨厌这个比他幼小的生命。他有了一个比他更娇小的小伙伴,生活中多了一朵小小的花,他不再是独自一个人活在父亲和其他人的身边。他的木剑,也应该要保护这朵小小的白色的花。假如没办法保护母亲的话,就保护她吧。
“他们两个很投缘呢。”雷巽毅说。他始终担心儿子在目睹了母亲的离去之后会越来越孤僻,可是雷巽天表现得很好。和月影狂舞玩耍的他拥有和任何一个孩子一样天真快乐的笑脸,他的表情不再像以前一样凝重而紧绷。
“这样我就放心了。他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伙伴吧。”月影平虏望着玩耍的两人。
苍风迅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他知道,接下来两人就会把话锋转向他。可是,他讨厌听到“他们”。“他们”不过是妥协的产物罢了,根本没有资格生活在这青唐山。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想要的生活方式,他不需要“他们”。倒是苍风却,如果她和怜永也在这曙夕的话,或许会更加热闹。他们的双胞胎孩子,或许也会是雷巽天和月影狂舞的好玩伴。
“小却的孩子们也该有两岁大了吧。”月影平虏突然说,“如果他们也在就好了,四个人在一起,永远不用担心寂寞了。”
“啊……嗯。”苍风迅应声道。
“平虏,你该有办法把他们接来吧……哪怕只是一天也好,让他们来玩。毕竟是小却的孩子,正好也让他们来探望舅父。”雷巽毅一边看着儿子一边说。
月影平虏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吧。只是接孩子的话,问题可能不大。”
“好,那就等着你把两个孩子接过来了。”雷巽毅说。
苍风迅不再说话。上一次怜永并没有成行,而这一次月影平虏却说“只是接孩子的话”。两次月影平虏都没有提到让苍风却回曙夕,而他最清楚苍风迅并不在意是否能见到怜永或是两个孩子;对苍风迅来说,最在意的是见一见苍风却。无论是谁都可以忘掉这件事,唯独他,月影平虏,是不可能不知道的。苍风迅尽量让自己不要往消极的方面想,或许月影平虏只是因为有了孩子才将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孩子身上的。虽然有些在意月影平虏的话,苍风迅仍然相信,小却很快就会回到曙夕,哪怕只是来探亲也好,和自己至少能见上一面。
雷巽天回到书房,他的脑海已经由一片纯白变成了微微带有些深浅不一的灰色。他什么也没有想,将手伸向大樟木柜子的门。柜子发出微微的清香,他缓缓地打开门。这扇门没有想象中的沉重,也没有发出预想中的那种吱呀作响的声音。任何回忆突然奔涌进入脑海的过程都是默不作声的,就好象现在一样。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被消除;抹去的也只是表象,那些画面深藏在脑内,除非用利刃刺穿头盖骨,将这些储存着回忆的部分挖除。那扇黑暗的门后微微发光,雷巽天看到了一张女人的照片;脸模糊不清,但他认识这个轮廓,还有红色的微卷的头发。在这张照片的背后,躺着一把的银色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