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之城》徐小疼

16、章之十六 苍风迅来到

　　苍风迅来到月影家的宅邸时，正是日夜交接的时刻。西边的天空仍有金色的光亮，而东面的天空已是墨蓝色的一片。月影家的宅邸是白色的大石建筑，这种纯白在曙夕并不多见，就算是阳山家构建阳台用的白玉，也并不如月影家宅邸的白色大石那样毫无杂质。这种白色仿佛是月色的流光一般，安静而祥谧。
　　这是时隔一年多以后月影平虏主动找他，苍风迅觉得这不会只是平常的朋友小聚。他不知道这一年当中月影平虏有了些什么变化，自己还能不能认出他。在这一年里，他只是见过雷巽毅，月影平虏似乎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一般。这让苍风迅感到有些恐惧，月影平虏本身就有那种让人有些畏惧的气息，尽管性格安静，却因此有着很强的存在感。他突然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这件事，让苍风迅充满了不确定感。尽管雷巽毅常提起月影平虏，但是见不到他这件事让苍风迅对自己当时的冲动感到后悔莫及。不过至少，现在月影平虏主动找了他，并且让他到月影宅邸去一趟。
　　这并不是苍风迅第一次到月影家，但却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宅邸的外壁。这些石头严丝合缝，几乎找不到接缝，好似一整块岩石浑然雕成一般。也正因为如此，苍风迅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以至于他一直抬着头对抗着这种压迫感，没有发现月影平虏已经打开门，站在了他的面前。
　　“风迅，你在看什么？”月影平虏问。
　　“啊……我在看这些石料，真是上好的石头，曙夕之邦也不多见。”
　　苍风迅没有想到时隔一年的对话竟然是以这么平凡的对话开始的，仿佛他们根本没有经历过那场龃龉。苍风迅跟着月影平虏进了屋，所有的家具都是纯白色的，与雷巽家正好相反。天色渐暗，屋里反而更加明亮起来。尽管没有点灯，那些纯白色的家具将最细微的光线反映成最明亮的白色，让整座宅邸有种雾气弥漫的安全感。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你是站着听还是坐着听？”月影平虏问。
　　苍风迅坐在沙发上。“坐着吧。”
　　月影平虏坐在了苍风迅的旁边。
　　“我想你肯定在想这一年我都做了些什么。”月影平虏望着房顶上吊着的纯白色吊灯说。这盏吊灯和阳山家的很像，只不过水晶全以白色的石头代替。这盏灯有三层烛台，可以想象，当这些蜡烛全部点燃时，这些白色的石头也能如水晶一样反射出美丽的光芒。
　　苍风迅发现这一年来，月影平虏变瘦了些，原本白皙的肤色也变得更加苍白。没有变的是他一直都修长的头颈和手指，好像一棵树的枝干一样。
　　“啊，是的，有点担心……”苍风迅说，“不知道你是不是对我失望极了。”
　　“失望？”
　　“我对你大发雷霆，还说和你断绝朋友关系什么的。我看了小却的信才知道，你这也是迫不得已。”
　　“呵。这种事，我早就不在意了。从小到大，这种话你说了多少次，但是我们不仍然是好朋友吗？”
　　“可是，这一年……”
　　“哦，这一年倒是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我有点忙。今天叫你来，也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你如果忙的话……给我写手书让人带来就可以了啊。”
　　“不不……这些事要当面和你说。”
　　苍风迅觉得这样的对话根本就和以前没有区别。或许月影平虏从来没有把自己说过的绝交的话当真过，因为自己的确曾经说过好多次。
　　“这一年我去了好几趟永夜，事实上，也一直和小却保持着联系。不过我觉得，太早告诉你这件事只会让你更加着急，所以我现在才和你说。”
　　“是吗？……”苍风迅强压住自己内心激动又担心的复杂感情。“她怎么样？”
　　“小却很好。怜永的工作足以支持他们俩的生活，小却也很习惯永夜的环境。”
　　“哦……那就好。”
　　“你有什么要和她说的吗？我下次转告她。”
　　“让她偶尔……也回来看看吧。”
　　月影平虏犹豫了一下。“哦……好的，我告诉她。”
　　“平虏，小却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的吗？比如……信件……什么的。”
　　“没有。”月影平虏摇了摇头，“我见她也是很偶然的几面，甚至都没有说上话……但是她过得很好，这点我向你保证。”
　　苍风迅点了点头。
　　“对了！风迅，我差点忘了，”月影平虏兴奋地说，“小却和怜永的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出生了。”
　　“孩子？！”苍风迅猛地抬起头看着月影平虏。月影平虏满脸笑容，他这样的表情并不常见。通常月影平虏总是一脸平稳的表情，即使有笑容，也是淡淡的。
　　“嗯，是的。上次我去的时候……看到小却大着肚子。怜永也很照顾她，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做父母亲了吧。”
　　“啊……哦。”
　　“你不高兴么？风迅，连我都感到很高兴……”
　　“不知道。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忧虑。这是小却和……怜永的孩子。”
　　“是啊。让他们在永夜好好地呆着吧，那里比曙夕好多了，没有污染，生活简单……”
　　“可是他们……他们？”
　　“嗯，听怜永说，是双胞胎。”
　　苍风迅惊讶地长大了嘴。他还没有从得知苍风却已经生了孩子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这一下又让他难以相信。
　　“你不要这样一脸不相信啊，这是好事，两个孩子一起长大，无论做什么都有个伴……我一直觉得像小天那样的独子，太孤单了。”
　　“说不定这两个孩子可以……陪陪小天。”
　　“唔？可是他们在永夜啊，怎么陪？”
　　“没什么……平虏，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为什么你听到这么好的消息却不高兴？”月影平虏问。他看见苍风迅脸上写着的并不是喜悦或幸福，而是一脸的忧愁。或许是矛盾的心情给他带来的这种愁容吧，月影平虏想。一向注重家族名誉、以效忠曙夕之邦为训的苍风迅，或许的确无法接受自己的妹妹与人私奔去了永夜，更不要说转眼之间便生了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是永夜的人，他们继承了永夜的姓氏，但他们的身上却有一半的曙夕的血液，并且是高级贵族的血液。
　　“我只是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而已……小却她……的确已经是大人了，她也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我以前是不是有点太专权了？”
　　“唔，是的。好了，接下来我告诉你第二件事情。”
　　“让我平静一下……”苍风迅长出了一口气，“好了，说吧。”
　　“这件事……怎么说呢，这件事……”
　　“什么？”
　　“你知道青鸟的病吧？”
　　“我知道……小桃正在照顾她。”
　　“是的。小桃也跟我说了青鸟病情的发展，我去永夜的时候也特意去了一趟格致局，也就是怜永工作的地方。”
　　“去那里干什么？”
　　“或许格致局会有办法……”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苍风迅哼了一声，“永夜的人能有什么办法……”
　　月影平虏看了苍风迅一眼，苍风迅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句错话。
　　“的确……永夜他们是不太可能有什么办法。但是我得知他们正在做与神经系统有关的一些研究，或许能帮得上忙也不一定。”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请怜永来一趟，看一下青鸟的情况。”
　　苍风迅睁大了眼睛，“怜永？”
　　“是的，”月影平虏说，“他现在是格致局神经运动组首席科学家，如果请他来的话，说不定能够看出些名堂来。”
　　苍风迅感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微微地出汗，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他的脑海里浮现起了一年前的怜永的脸，有些谦恭，有些紧张，但是充满真诚。
　　“你同意吗？我明天还要再去问问阿毅的意见，如果他同意，那么我就去找怜永。”
　　“不问问……忍伯和小桃的意见吗？”
　　“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至少不能让忍伯知道这件事。如果告诉他，他是一定不会同意的，并且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们做成这件事。你理解吗？这可是永夜的人，并且格致局也算是永夜的机要机构。忍伯永远不会同意的。”
　　“说的……也是。我同意。”苍风迅知道，自己同意这件事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治愈青鸟，而是再见怜永一面。如果怜永来的话，说不定小却也会来，更说不定，可以见上两个孩子一面……“我同意，平虏。我也会去和阿毅说的，这件事，我觉得……很有可操作性。”
　　“你是出于自己的考虑吧。”月影平虏拍了拍苍风迅的肩膀。
　　“有点。”
　　“哈哈哈。”月影平虏笑了。“好，那我再和你说第三件事。”
　　“嗯。”苍风迅一直想着怜永来曙夕的事。
　　“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儿。”
　　“嗯。”
　　“你在听吗？风迅？”
　　“啊？”苍风迅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脑海中，“抱歉……我刚才没注意听。”
　　“哦。”月影平虏面朝着前方，把双手修长的十指交叉了起来。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儿。”
　　“是吗，恭喜你……”苍风迅笑道，搭住月影平虏的肩膀，“终于不用我们为你操心了。”
　　“谢谢，风迅。”月影平虏笑了。
　　这是苍风迅见过的月影平虏最幸福、最温暖的笑容。从小到大，月影平虏苍白的脸上从未出现过这样灿烂的微笑。他总是不带任何表情，一脸淡漠。虽然身出贵族，月影平虏却总是有些对自己信心不足。他特殊的肤色让他在学校中过于显眼，在互搏中无法控制力量也让学校里的其他孩子们对他敬而远之。只有苍风迅和雷巽天总是在他的身边，但即便有他们俩在，他也从不卸下好象是盔甲一样的淡漠，只有在语气和眼神中能感受到他的情感。苍风迅曾经以为这是他的习惯，但现在看来不是。
　　“你能够幸福就好了。”苍风迅把头放松地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那你怎么办？”月影平虏也把头靠在了沙发上。
　　苍风迅沉默了半晌，让自己从这个话题逃避开去。他觉得现在头脑很乱，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掉这些信息。
　　“我很好，”苍风迅闭着眼睛说。

　　接母亲回家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雷巽天记得，路上一直是黑逡逡的。他很开心，终于可以和母亲一起回家了。这几个月来，他基本上所有时间都呆在苍风家，自己的家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尽管母亲很虚弱，也不怎么说得出话来，但至少能够坐在她身边，雷巽天就感到很高兴。与雷巽天如释重负的表情对应的是父亲紧绷的脸，雷巽毅尽管也对妻子的归来感到欣慰，却也无法乐观起来。青鸟的情况一直不见好转，反而在日益恶化；她的肢体已经完全无法自主运动，有时出现的运动现象却不是出于她自己头脑的指令。月影平虏建议将青鸟接回家接受怜永的检查，为此雷巽毅专门将家里的卧室进行了改造，将所有家具都蒙上了软垫，生怕青鸟出现不自主活动时发生磕碰。
　　雷巽毅越来越觉得自己开始有些惧怕呆在这间卧室里。他开始觉得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妻子，只是一具躯壳；而总有一天，这具躯壳也会离开自己。真正的那个青鸟，已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前往了远方。之前的几个月里，雷巽毅一直让自己被工作包围着，而现在月影平虏给了他两个月的假期，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阳山桃教给了他许多知识，但是他觉得一样也用不上。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这个陌生的人。有时候青鸟会睁开眼睛盯着雷巽毅看，雷巽毅觉得这个眼神熟悉却陌生。青鸟的眼睛仍然和从前那样干净，但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却是雷巽毅完全不认识的。每次青鸟突然起来活动时，雷巽毅仍旧坐着不动，只是用余光注视着青鸟在这个房间里胡乱走动。有时候青鸟会突然发狂似的扑向雷巽毅，这时候雷巽毅也只有用力抓住青鸟的手。这个时候的青鸟会爆发出从前从不可能拥有的力量，雷巽毅感觉她的眼神也是涣散的。
　　“这不是我的青鸟。”雷巽毅想。
　　月影平虏一直在与永夜悄悄地联系，苍风迅也不再责怪他的这项举动。只是为了青鸟，也是为了苍风迅自己。雷巽毅尽管答应了月影平虏的提议，却始终怀疑是否有请来怜永的必要。怜永能够带回他熟悉的青鸟吗？
　　父亲不许雷巽天走进卧室，卧室的门也是紧闭的，没有缝隙。雷巽天只能天天靠在门上，坐在地上悄悄地听屋内的动静。屋内大部分时间一点声音也没有，偶尔会有令他害怕的吼声。那种吼声不是来自于父母亲任何一方的，而是一种像是动物一样的吼声，犹如想要侵吞整座房子一般。他很害怕，因此一直带着那柄刻有花纹的木刀。他不懂这到底是什么声音，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声音会在持续一段时间之后突然消失。他想，假如父亲和母亲遇到危险的话，他应该第一个冲进房间里杀死那只动物，或是怪兽，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他的剑只想要用来保护家人，父亲和母亲。尤其是母亲，他曾经亲眼看过母亲所受的诸多委屈，他不能再坐视这些事情的发生。因此，他随时握着木刀，随时都准备冲进房间履行他的使命。
　　而这一天似乎很快来到了。
　　又是那种令他害怕得瞳孔放大的吼声，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像是来自地狱的一般。整座房子都在震颤，连同周围茂密的树木一起，空气也在颤抖，他自己也颤抖得几乎站不起来，他不知道是因为吼声带来的空气震颤还是自己本身正在发抖。他想去拉门把手，但是他的手无论如何够不到那个金色的小圆球。他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也渐渐发出了嘶哑的声音。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他仍然无法碰到那个平常轻而易举就能拧开的圆球。
　　“妈妈……妈妈！”
　　震颤仍然在持续着，周围的空气像要撕裂般紧绷。就在雷巽天拼了命想要打开卧室门的时候，门突然被贯穿了。那是无数条深绿色的藤蔓，仿佛利剑一样刺穿了樟木的房门，向雷巽天冲来。雷巽天还没有来得及感到害怕，那几条藤蔓就在他眼前，在半空中突然落了下来，掉在了地板上。
　　屋里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而这些藤蔓正在从墙上陆续往下落。震颤停止了，整座房子里异乎寻常地安静。雷巽天第一次感到了时间停止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转动的齿轮仿佛全都停止了工作。与藤蔓相伴的是深红色的液体，四壁、天花板和地板上全都是粘稠的深红色。雷巽天轻轻走近房间，他的脚步带起了轻轻的声音。
　　“小天，你出去。”雷巽天在一片深红当中，认出了父亲的声音。但是他仍然在向房间里走去。那张床上有母亲，这个事实就好象一块巨大的磁石将雷巽天吸引向房间里。他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深红色和母亲。深红色的母亲。不，那个枯槁的深红色的人，是母亲吗？可是，床上有母亲，有母亲……
　　“小天，出去！”这是父亲的声音。
　　雷巽天停在了那里。父亲手上的剑只剩下了一半。
　　“妈妈……”
　　另一半在母亲的胸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