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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章之十八 如果可以随 ...

  •   如果可以随意选择自己想要变成的东西的话,雷巽天或许会选择成为一片羽毛。一片黑色的,羽管空洞的羽毛。这样他就可以轻轻地飘下青唐山,去到世界的另一边,去看看太阳落下的地方。每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雷巽天总是站在屋后的花园目送太阳的离去。太阳就好象是一架缓慢的马车,以金光璀璨的后轮将黑暗的夜幕缓缓拉上,犹如谢下了这一整天人间戏剧的帷幕。青唐山每天都在上演一幕幕的悲喜交集,但是那些演员们大多都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反正这一生也是会这样渐渐消失,那么不如做一片羽毛,飘走好了。
      那一天晚上,随着夜幕一起到来的还有一点点细小的雪花,仿佛羽管根部的绒毛一般。雷巽天记得天是红色的,深红色。这样的红色他太熟悉。因此他回到了屋里,拉上了窗帘。月影狂舞躺在他的床上,似乎在向外张望。他躺在月影狂舞的旁边,安静地睡着了。在梦中,没有出现深红色的藤蔓。

      雪并不小,因此即使路上有脚印,也很快掩盖了。月影平虏、苍风迅和雷巽毅三人走在路上,罩着白色的披风。这里离青唐山应当已经很远了,但苍风迅并不知道这是到了哪里。他们已经走了一整个晚上,肩上也已经积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尽管在白色的披风上并不明显。月影平虏只是在前面带路,一句话也不说。雷巽毅跟在最后,心中充满了不安定的感觉。天空发红得异常,雪片落下的声音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声响,连三人的脚步声都不足为道。雷巽毅不知道这旅程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有些不放心独自在家的雷巽天和月影狂舞。这天空的颜色,雷巽天太熟悉了。但或许在他发现这深红色之前,就已经入了梦乡。
      月影平虏的突然停下仿佛将苍风迅和雷巽毅从梦中摇醒一般;戛然停止的前进让两人有种眩晕感。这里和别的地方并无二致,或者说,在这个雪夜,到处都是白色的,这个地方也是白色的。然而仔细看的话,或许还是能发现差别;这里似乎比别的地方略微宽敞一些,四野也没有什么树。月影平虏什么话也没有说,将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这个圆很快犹如被石子击中的水面一样开始在空中晕开了一圈圈波纹,而波纹的中间,缓缓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穴入口。
      “走吧。”月影平虏说到。
      苍风迅犹豫了一刻,还是点了点头,跨进了这个入口。苍风迅一走,这个洞穴很快就封闭上了,正片雪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雷巽毅惊呆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这个黑色的洞穴的尽头,正是永夜。
      “风迅他……不要紧吧?”雷巽毅问月影平虏。
      “这时候即使担心也是徒劳无功。等他回来吧。”月影平虏答道,“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苍风迅最终还是向月影平虏提出想要亲自去永夜一趟。尽管月影平虏劝他这并不是儿戏,假如他去了永夜,那么即使是被控为叛国也是不为过的。哪怕只是一秒,他前往永夜也是滔天大罪。更何况他担任着执法团长官的职务,明知故犯罪行更重。月影平虏提醒道,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所做的一切,都代表着苍风家。
      “这个时候我也顾不上什么苍风家不苍风家的……”苍风迅坚定地看着月影平虏,“我现在想要做的,就是见小却一面。我要亲口告诉她,我同意她留在永夜,和怜永一起。她等着我的这句话,我相信。”
      “那么,你只是去见她的话,我想我会帮助你的。可是你要答应我,不要做出其他事情来。永夜和曙夕之邦大不一样,无论看到什么样的人、事、物,都不稀奇。能够帮助你前往永夜已经是我能够为你做到的最大的事了,你务必不要让我为难。”
      苍风迅答应了。此刻他只是想着见苍风却一面,完全无法预见他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猛兽。

      苍风迅感到自己正在穿越一条深不可测的黑暗洞穴。他的身旁除了黑暗没有任何东西,他的脚似乎是走在路上,却看不到什么确实的东西,仿佛漂在黑色的河流上一般。他就这么一直走着,连一丝光亮也看不见。他的确听说过永夜是个永恒的黑暗之地,却未曾料到是如此地黑暗。他似乎走在未来,又仿佛是过去;耳边好像有些什么声音,但却也不清晰。似乎是许多人在交谈着什么,又仿佛是在歌唱。这种黑暗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慌,却同时也好像母亲腹中那样地温暖安定。没错,母亲腹中;苍风迅想,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不仅是眼前,苍风迅觉得自己的头脑当中似乎也是黑暗的。小却走过的也是这样的路吗?苍风迅想道。
      “不,‘心里相信,便看得见’……”苍风迅闭上眼睛,也停下了脚步。他想他应该试着在心中相信,永夜也应当是个美丽的地方,否则小却不会乐而忘返。他的头脑中闪过了一丝光芒,仿佛清晰了起来。当他睁开眼时,发现眼前缓缓地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市镇。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曾承蒙阳光的照耀。陪伴着居民们的只有月亮的光和淡淡的煤油灯。这里的人都拥有月亮清辉似的白皮肤和夜空穹窿似的乌黑头发,永远带着嘴角淡然的笑意。永夜的色彩很淡,树木,花草,山脉与河川,有如水墨画一般点染了色彩。于是永夜的人民也都是淡淡的。走路轻柔,动作舒缓。你走在永夜的街道上的时候,虽然可以看到永夜的居民穿梭而行,却又似乎走在一个空白的空间里,只有你一个人。直到有一个居民看见你,向你露出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微笑,用袅娜的烟丝一般柔缓的语气和你交谈时,你仿佛也不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一般。
      永夜的一切都是那么地淡。月亮仿佛是画笔无意间点到黑色画纸上不小心晕开的一个淡黄色的圆,毛茸茸地闪着光。淡淡的影子跟着永夜的居民,是所有人永不离弃的伙伴。所有的房子只有一幅淡淡的门帘,有时候吹过一阵风,门帘飘起来,可以看见房子里面的景象。
      此刻的曙夕,正是寒冷的。可是永夜永远是温暖的。淡淡的云层有时会遮住月亮,却终究会走开。淡淡的永夜仿佛是半透明一样清澈,又像氤氲在大地上的一大片柔缓的烟雾,笼罩着一汪温暖的如镜面一般的湖水。这汪湖水并不会起波澜,永夜的居民安心地在上面用淡淡的步伐行走着。有时会有淡淡的风吹来远处森林的淡淡的清香。那是一种杉木混合着潮湿气息的味道。远处的森林长着高高的水杉,高大正直,直逼天际。水杉的颜色几乎和夜空融合在一起。湿润的土地上生长着一层水仙,淡淡的白色花朵和黄色花蕊好像清晨刚睡醒的眼睛一样朦胧。会有溪水穿过水杉之间的空隙淡淡流淌,发出淙淙的声响,声音很小,仿佛胎儿的心跳一般。
      这便是永夜,一切精致得仿佛前世遗留下来的佳作一般,让人舍不得继续走动,唯恐伤害到这幅淡淡的画面。苍风迅的脚步就这样停在那里,再没有勇气向前迈步。他原本以为,这座只有黑夜的世界,应当是冰冷而残酷的;却不曾想是如此地温暖安静。此刻的苍风迅几乎想要掉头回去;他不想因为他这个外人而破坏永夜的平静,他的衣着与外貌与这里是如此格格不入。然而他最终还是向前迈步;此刻在他脚下的石板街轻快地伸向远方,倒是和狼槐的石板街有一些相像。

      雷巽天站在柜子前,拿起了母亲的照片。这张照片已然模糊,或许是母亲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在母亲的照片后面,是一柄银色的大剑。这柄剑的锋刃并不如其他刀剑一样是一气呵成,而是微微散开有如羽片一般;剑首并不华丽,只是简单地连接着银色的剑锋与以石青色的剑柄。而剑柄的底部则坠着一枚像是铃铛一般的东西。剑鞘亦是石青色的,默默躺在剑下。雷巽天伸手拿起这柄剑,在他手中曾经巨大无比的剑柄如今也只是刚好一握而已。在他将剑入鞘并将棕色的背带背在肩上之后,他发现他的身高也已经与这柄剑正好契合。是的,十八年之后,背着这把剑的不再是父亲,而是他自己;在十八年前,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象着自己背上这柄剑会是什么样子。当父亲背上这把剑,雷巽天也相信父亲能够所向披靡。在剑鞘的中段,有一个缺口。从这个缺口里,锋刃隐隐透出明亮的光线。在转身之前,雷巽天回头看了一眼木剑,将母亲的照片与木剑放在一起,轻轻关上柜门。
      对雷巽天来说,关上柜门并不意味着时光和记忆的终止。那些回忆似乎无法停止地向他涌来,将他淹没。他想,自己不应惧怕那些回忆,毕竟这些东西永远都无法抹消。他终究还是要面对的,无论是谁,无论在哪个场合。那些人,他信任的或是不信任的,他喜欢的或是不喜欢的,他都要去面对。
      “我有我现在就想要去见的人。”雷巽天对自己说。他打开了书房的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

      想要找到格致局似乎并不是难事。在石板街的尽头,森林的前方隐隐可以看见一排白色的大小不一的房屋。苍风迅一直向着那些房屋走着,而石板街似乎比他通过目测判断的长度还要长些。他轻轻地走着,生怕搅乱了永夜平静的步骤。他的脚步却是急促的,他明白自己很快就可以找到怜永,找到苍风却。这件事,只有见苍风却这件事,一刻也不能等。他无法再忍受与妹妹无法见面这件事实,也无法再原谅自己对她的大发雷霆。在路上,他开始后悔自己曾经的那些虚荣与专断;而原本,他是可以和苍风却,和怜永,还有他们的孩子们一起生活在曙夕,在苍风家的大宅里。缺少了苍风却,这座宅邸总是显得太过于沉寂,没有生气。对于他一个人来说,这个宅邸简直大的可怕,尽管华丽,却有如牢狱一般。他只能以工作来充实自己的生活,但这样也掩饰不了他对苍风却的思念。苍风迅不停地走着,那些永夜居民对他投来的目光,他并不在意。他一心想着要尽快找到苍风却。
      穿着白大褂的怜永比他记忆中显得更内敛些,在镜片后的眼睛也更有光芒。研究室里并未点灯,屏幕上的反光照得怜永的脸更加苍白。怜永并没有发现苍风迅的到来,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到苍风迅会来。突然的见面让他感到有些失措,但很快便又平静了下来。
      “苍风大哥,”怜永鞠了一躬,“有失远迎……非常抱歉,研究室太小,您先将就着坐下吧。我已经让助手去给您泡茶了。”
      “不,我不坐了。我只是来看小却一眼,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怜永愣了一下。“我知道大哥您来肯定会想要看小却,但是家里离这里很远,也很偏僻,您或许找不到。我马上向中心请假,陪您一道过去。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苍风迅点头,怜永便走出了研究室。这是一间并不大的房间,四周摆满了苍风迅看不懂的机器。他从未见过这些,也不清楚曙夕是否有这些器械。在机器上方,摆放着一些不小的玻璃瓶子,瓶子里盛满了颜色不同的液体。这些液体有些浑浊有些清澈,因为光线太暗,苍风迅也不太看得清。他不断想象着苍风却的样子,距离她离开曙夕已经三年,在这三年里,苍风却到底会发生一些什么样的变化?是胖了还是瘦了?说不定更漂亮了。做了母亲之后,说不定苍风却从前不安分的性格也会变一些。他的身上还带着几本书,那是雷巽毅交给他的;这些书都是雷巽天小时候读过的图画书,现在或许能在苍风却的孩子们身上派上用场。
      怜永带着苍风迅穿过了好几条街巷,弯弯绕绕。苍风迅努力地记忆着路线,但是发现自己完全记不住到底该怎么走;所有的房屋都是一样的形制,街上也并无路牌。永夜所有的居民都似乎有着超凡的记忆能力,能够在这些看上去完全一样的房子和路中间找到自己的家。而此时,苍风迅的脑中仍然在不断地出现苍风却的面孔;她小时候和长大以后,生气的和高兴的脸。三年之后终于又可以见到自己的妹妹,这件事单是想象就已经让人兴奋不已。更何况,现在每走一步路,就离苍风却更近一步。
      怜永在一间并不大的一层房子前停下。月影平虏曾说,他是格致局神经运动组的首席科学家;首席科学家的住宅也如此平凡么?苍风迅想起,一路上所有的房子都是差不多的样子,连二层楼的房子也很少见。或许这便是永夜的习惯吧,所有人都住在一样的房子里,因此才会有如此安静的街道,而不像青唐山那样,永远有这么多人挤在通往顶峰的路上。
      “这便是寒舍……不知道您要来,因此也没有收拾,万分抱歉。”怜永带着一丝歉意说,“请在客厅稍坐片刻。”
      “我是……”苍风迅还没说完,怜永便进了里屋。苍风迅只当他是去叫苍风却,并没有再说下去。房子里面也并不大,进了一个小小的玄关之后,便是一个小小的客厅;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而在他面前的方桌对面,还有一张椅子。在另一张椅子的背后,是一扇窗。窗帘开着,可以看到窗外淡淡的月光。在放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花瓶,花瓶里插着三支小花,细细的密密的白色的花瓣,有着黄色的蕊心。苍风迅想,这应该也是苍风却的杰作吧;她从来都喜欢摆弄这些出身低贱的小花小草,让她们也有登堂入室的机会。在方桌的另一边,则是两扇门。一扇紧闭着,另一扇,也就是怜永进去的那扇,虚掩着。不一会儿怜永便从门里出来,手上抱着两个孩子。
      “啊!”苍风迅不禁叫了一声。这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金发蓝眸,和苍风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因为缺乏日晒而白净异常的皮肤,就好象月影家宅邸的大石那样毫无瑕疵。他们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他们应该从未见过曙夕的人。
      “是两个小男孩,他们有点怕生,真对不起。”怜永把两个孩子放在苍风迅面前,“来,叫舅舅。”
      苍风迅不禁伸出手去拉住两个男孩的手。“你们叫什么名字?”
      还没等两个男孩回答,另一扇紧闭着的门突然打开了。门在墙上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重重的声响。这声响并不像是永夜应当发出的声音,有力、结实而充满了存在感;好像是曙夕的那种声音一样。苍风迅向那扇门望去,门内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女人长长的金发披散在胸前,脸庞被客厅里淡淡的煤油灯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即使是只凭空气中的气味,苍风迅也能认出眼前的女人,正式他日思夜想的苍风却。苍风迅拉着两个男孩的手颤抖了起来,他说不清是激动还是不安。他终于见到苍风却了,但是他却不敢开口叫她;他不知道心中为何生长出了一种不安的情绪,像杂草一样不停地蔓延着。女人慢慢走出房间,并走向了苍风迅的面前。
      “不要碰我的孩子。”女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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