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之城》徐小疼

13、章之十三 此时的苍风

　　此时的苍风迅恨不得把自家的宅邸连根拔起，并把整座青唐山都掘地三尺。苍风却的失踪让他不禁暴跳如雷，把月影平虏留在家里想要让他帮忙看住苍风却的目的也没有实现。整座青唐山都没有苍风却的踪影，王庭内也找不到。苍风迅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亲自把宅邸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空气流通。但这也仍然无法缓解他那口喘不过来的气息，也无法让他冷静下来。
　　“风迅，你冷静一点，坐下来喝口水。我已经让骑士团去边地找了。”雷巽毅劝着他，想要把他拉住，苍风迅却一甩手，拒绝了雷巽毅的劝解。
　　“我现在哪有心思喝水！你还要出动你的骑士团！你还嫌这件事闹得不够大吗！现在整个王庭都知道苍风却失踪了，你还想要让整个曙夕之邦看苍风家的笑话不成？！”
　　“好了，这件事是我不对，我睡着了，没看住小却……”月影平虏坐在地毯上自责道，“但是不派骑士团出去，根本没有希望找到啊……”
　　“你什么时候睡不好，偏偏这时候睡着？！我拜托你留下来，不是让你来睡觉的！我是让你帮我看住小却的啊！你却在那里睡觉？！眼睁睁地看着小却离家出走？！”
　　“既然你怪罪平虏，那么你为什么不怪罪一下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阳山桃坐在椅子上，一束阳光正好照射在她的身上，有种尊严感。
　　“我当时心思也很乱……我哪有能力看住苍风却？她不听我的话，完全不听！我以为平虏的话会好些……谁知道他睡着了！”
　　“没错，我是睡着了。我睡着是因为我不愿意看到小却痛苦又为难的表情！你不懂吗？你是她的哥哥，口口声声说要让她开心快乐，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但是你看看你现在都做了些什么？让她痛苦的让她难过的，不都是你吗？然后你还想要让我来承担这样的痛苦，而你自己躲在房间里逍遥自在？”
　　尽管每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阳山桃却保持着冷静的态度。“我想问你，苍风迅，你所定义小却的幸福，到底是怎么样的？是让她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还是由你挑选一个‘有前途’的青年，让他们结为夫妻，在青唐山上自由地生活？这样到底是小却幸福还是你幸福？”
　　“阳山桃，你不要和我说这些……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小却认识了来自永夜的人？你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对吧？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我早点知道，就可以及时把这段感情掐灭，也不至于……”
　　“你真的以为这样小却就不会受到伤害了吗？”雷巽毅严肃地皱着眉。“人这一生都在不断地等待命运对自己的安排。安排好的事情，你无法改变接下去的发展方向。更何况小却的命运为她安排了一个让她开心快乐的人……我原本也不想管苍风家的事，也并不觉得小却和怜永在一起会是多好的事；但是现在既然小却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那我们在这里着急也没有用……苍风迅，你就是太在乎你所谓的‘名誉’。贵族的名声固然重要，但是绝没有一个女孩的幸福重要。苍风却不只是你苍风家的后代，更是一个女孩子，她拥有自己寻找自己幸福的权利……”
　　“苍风迅，我们这样劝你，并不代表我们会放弃去找小却。但是在找到她之前，我们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你对她所做的一切。”阳山桃说，“为什么小却会离开这个家，离开你？为什么她明知道怜永来自永夜，作为一个知晓曙夕之邦历史的贵族家的女孩儿，仍然会和他在一起？小却并不是不懂事，她只是想要自由，想要呼吸不同的空气，她只是想要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儿。我的确很早就知道了她和怜永在一起，但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了你，就意味着小却必须放弃已经到手的幸福……”
　　“够了……”苍风迅抱着头，“我……我不需要你们来教育我。这是苍风家的事……让我自己去做就好。请你们个人，以及骑士团都不要插手这件事……要找小却我自己会找，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月影平虏站了起来，挥手叫上雷巽天走向门口。“那我们先去让骑士团回来。你一个人也不要乱来。”
　　两人离开了苍风家的宅邸，只留下阳山桃一人陪着苍风迅。
　　“阿迅，刚才我说话可能重了一点……你想要维护家族的名誉也没有错。毕竟这是苍风家的家训……”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到底要不要找小却，找到了怎么办，找不到又怎么办……”
　　“小却已经是大人了，她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想或许是你一下子无法接受她的离开，感到空虚吧……或者，你把‘他们’接来一起住，或许会好一些……”
　　“我永远不会和‘他们’一起住……除非我死了。”
　　“阿迅？！”
　　“不可能……你也回去吧，小桃。我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去该怎么做。”
　　阳山桃离开了之后，苍风迅整个人如同被人抽去了筋骨一样倒在了房间的中央。从每一扇窗户里都投射进来的阳光照着他，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晒干一般。他仍然感到喘不过气。他十分确定，自己的妹妹是和怜永一起走了，但却无法确定他们到底是否已经回了永夜。假如他们已经回了永夜，恐怕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妹妹了……或许也不一定，因为怜永之前一直能够直接出入永夜之门。到底月影平虏与此事是否有关，他尚不能完全确定。不过从怜永对此事的反应来看，可能性大约超过百分之八十。

　　月影平虏在空气中用手指画出一个圈，并把手掌放在那个圈里。渐渐地，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门。这扇门的后面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走吧，快点。我说过不要给我出难题。”月影平虏望着门内的黑暗说。
　　“多谢你了，平虏大哥……小却，我们走吧。”
　　月影平虏望着怜永和苍风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当中。很快，这扇门关上了，周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门打开的一瞬间，月影平虏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做了一件让自己也无法评价的事。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想，如果阿迅知道自己做了这件事，一定会和自己断绝一切来往。但是他又是那么地想让苍风却开心，让怜永也开心。
　　“或许是对的吧。他们那么幸福。一路小心，小却。”月影平虏自言自语道。

　　雷巽天记得，那天和母亲从树林里散步回来，母亲似乎就有点怪怪的。在树林里时，母亲似乎说起不小心被什么生物咬了一口，但却找不到伤口。她的右腿一直不太舒服，但也没什么大碍。雷巽天扶着她回到家，为她找来了他能够找到的所有药品，手忙脚乱地找着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找些什么。
　　“小天，小天！不要找啦，妈妈没事，别急，”青鸟坐在沙发上说，尽管她的腿好像无法正常活动，但她仍然努力地站了起来，走过去拉住小天。“妈妈没事，我们准备吃饭吧，爸爸也快回来了。”
　　雷巽天看着母亲，母亲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白。“妈妈，你生病了。”
　　青鸟一愣，瞬间感觉有些失去知觉一般。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意识，说：“没有，妈妈很好。你去玩吧，妈妈来做饭。”
　　雷巽天担忧地望着母亲。青鸟和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碌，准备晚餐。一般这时候，雷巽天都会去后院玩耍，可今天没有。他看着母亲，觉得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却又觉得这似乎不是平常的母亲。四岁的他无法判断到底该做些什么，于是一边忧虑地看着母亲，一边焦急地趴在窗口张望父亲什么时候才回来。
　　直到父亲回来，一切都很正常。母亲似乎也没有了一开始的不适，甚至都没有和父亲说起被咬了一口的事情。“爸爸，妈妈生病了，”雷巽天担忧地对父亲说。
　　“生病了？这可不得了，得叫医生来。”雷巽毅立刻从饭桌前站起来，准备叫人去请医生。
　　“不用啦，阿毅，”青鸟叫住丈夫，“小天，别担心，妈妈没有生病，妈妈很好。”
　　“真的吗？”雷巽天担心地说，“可是妈妈刚才一直在说腿很痛。”
　　雷巽毅转身回到饭桌前，把大手按在雷巽天的头上。“好了，爸爸知道了，我们先吃饭，吃完饭爸爸给妈妈看看有什么事，好不好，小天？”
　　“嗯。”雷巽天点点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饭。他吃得很慢，因为他害怕吃完之后父亲又逼着他“锻炼”。就在他慢慢吃饭的时候，父亲已经吃完了，趴在桌子底下替还没有吃完的母亲检查腿部的伤势。父亲整个人坐在地上，捧起母亲的右腿仔细端详，好像捧着一件美丽的艺术品一样。母亲笑着嗔怪，说父亲太小题大做。父亲故意把腿捧到面前，逗得母亲咯咯直笑。雷巽天最喜欢看到这样的父母亲，让他始终觉得很温暖。
　　父亲好半天才检查完，站起来拍了拍小天的脑袋：“好了，妈妈没事。小天，快吃饭，就算你半夜才吃完，我也会让你锻炼的。快吃！”

　　即使是木剑，雷巽天也很害怕。那些刻花，还有那块已经破旧得几乎分辨不出颜色的裹在剑柄上的布，都似乎想要把他吞掉一样。雷巽天感到这把剑上有无数眼睛在盯着自己。这些眼睛是红色的，仿佛会涌出血来；剑身上的花纹好像是扭动着的蛇群，随时都会把自己绞死。雷巽天并不清楚自己的这些想象来自何处，这种恐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青鸟在屋里洗碗，把朝向后院的那扇窗的窗帘默默拉上。雷巽家没有佣人也没有家丁，不像阳山家或是苍风家那样能够坐享其成。青鸟并不在意，她本来就出身平凡，做些家事也是稀松平常；她喜欢为家人和朋友们做最好的饭菜点心，但也因此被那些贵族太太们避之不及。青鸟不喜欢参与雷巽天的“锻炼”，雷巽毅也不让她参加。因为小天害怕那把剑，每次都会吓得大哭。而尽管哭得就好象世界末日一般，雷巽毅却仍然不会中断他的训练。一开始，青鸟总会抱住儿子不让雷巽毅继续他的计划，但是她明白，她不能以这样的方式保护儿子。
　　“青鸟，小天是雷巽家的后代，必须更强才行。”
　　是的，自己这样毫无原则地保护他是不行的。只有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在青唐山立足。
　　然而这次，尽管心中充满了对这柄剑的恐惧，雷巽天还是鼓起勇气直挺挺地站在父亲的面前。父亲的手上拿着那柄剑，在他看来巨大无比的剑在父亲的手里竟然只是那么小的一柄。从前，他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那把令他恐惧的剑上，从未仔细观察过握剑的父亲。雷巽毅穿着灰色的上衣与黑色的裤子，袖子卷到肩上。父亲凌乱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摇动，而他整个人却像一座山一样立在自己的面前。原来自己是这么渺小的一个存在——雷巽天想到。与父亲相比，自己还有这么多个子要长，还有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胡子是男子汉的标志吗？父亲和月影平虏都有胡子，阳山忍也有胡子。不过苍风迅没有——因此雷巽天也不知道，胡子到底是不是男子汉的标准。可是他知道，只有长成像父亲这样，才能被称作是男子汉。
　　“好了小天，我们要开始今天的‘锻炼’了。”父亲说。每一次“锻炼”时，父亲总会变得与往常不一样。无论平常再怎么嘻嘻哈哈不拘小节，每天这个时候的父亲总是严肃认真，甚至让人感到畏惧，就好象他身后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往常雷巽天总是在父亲拿出木剑时就开始抽泣，等听到这句话，已经开始嚎啕大哭了。然而今天他却没有流一滴眼泪，尽管浑身发抖有如初生的小马，却一点也没有流泪。雷巽天咬着牙，努力地让自己僵硬的脖子仰起来，抬头看着父亲。
　　“你准备好了吗？来，把剑拿好。”父亲伸出拿着剑的手，将剑递给雷巽天。
　　雷巽天又看到了那些扭曲着的花纹，和剑上血红的眼睛。但是他明白，这一次他不能再害怕了——如果害怕，就一辈子也无法做到和父亲一样高大。于是他伸出手，接过了木剑。
　　接过剑的一刹那，他感觉一种刺痛贯穿全身。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这柄剑，他们都惧怕这柄剑将会给他们的生命带来的变化。他们之中的许多将会死去，被新生的细胞所代替；有一些将会永远背上沉重的包袱。他们清新爽快、轻松悠然的日子将会不复存在，从此只剩下目标是最终生存下来的战斗。对于雷巽天来说，之后的生活也会因此而完全不同。他不能再害怕，不能再躲在母亲的身后，让母亲来代替自己应受青唐山的那些危险。
　　雷巽天将剑紧紧地窝在双手当中，并不如父亲那般理所应当。他的浑身都在颤抖。如果现在他用剑沾上墨水，在白纸上划过的话，那一定会留下一条剧烈起伏的波浪线。
　　“好了，小天。你现在已经握住了剑。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握住这柄剑？”
　　“为了……为了变得更强。”
　　“那么，为什么要变得更强？”
　　“为了……为了保护妈妈。”
　　父亲笑了。“那么，你要变得多强？”
　　“我要……比爸爸还强。”
　　雷巽毅原本因严肃而紧绷的脸突然之间软化了。青鸟站在屋里悄悄地掀起窗帘的一角，听见了父子的对话。她无法抑制自己眼中的泪水，却又不敢出声。她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迅速又放下了窗帘。

　　月影平虏回到青唐山时，路过了苍风家的宅邸。所有的门窗都已紧闭，仿佛一座堡垒。月影平虏在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大门被一个仆人打开，月影平虏询问苍风迅在不在。
　　“苍风先生现在正在餐厅用晚餐……”仆人用细微的声音说。
　　“我进去和他说两句话。”月影平虏说道，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餐厅。
　　苍风家的餐厅高大宽敞，四扇大窗正对窗外的后院里的槐树。苍风迅正站在窗前，窗帘开了一个细缝，好像天牢的窗户一般，只容一丝光线进入。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晚餐。
　　“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苍风迅并没有回头，但他听出了月影平虏的脚步声。
　　“不是的……我只是经过，来看看你。”月影平虏站在餐桌的另一边回答道。
　　苍风迅隐约从一丝露出来的窗玻璃上看见了月影平虏的身影，但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想不通，为什么小却要选择离开？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想要自己的生活罢了。”
　　“我什么没有给她？让她种花养草，她想学的东西、想看的书我都让她看了。从未有我这样一个一家之长，允许自己家，一个贵族家的姑娘在曙夕之邦里自由活动。让她这样我有什么好处吗？没有！我全是为了她！可是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地离开我？”
　　“既然人都已经走了，你也不用在这里自责或者心烦意乱了。她能过好自己接下来的生活，我相信她。”
　　“你相信她？我不相信。一个连衣服都叠不好的女人，就算她拥有再多的知识，再广的眼界，都不可能过好一个普通女人的生活！怜永是什么？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她跟着他能过得好？笑话！”
　　“或许你只是太放心不下……她一走你的生活太空虚了。或许是时候把‘他们’接来一起……”
　　“他们？他们是谁？哪个他们？我生命中从来都没有这个‘他们’！只有小却！她是我活到现在唯一的理由！可是她竟然走了，竟然离开我走了……而你当时就在他们旁边，你竟然没有阻止他们！”
　　“我跟你说了我当时睡……”
　　“睡着了才有鬼！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月影平虏，谁不知道你睡觉浅，哪怕是清风吹过你都会醒？这么两个大活人在你面前谈论逃走的事，你会睡得着？！”
　　“阿迅，你听我……”
　　苍风迅转向月影平虏，月影平虏看见了他扭曲的表情。“你非但没有阻拦他们，还为他们前往永夜提供方便。我没有说错吧？月影平虏，你知道这是叛国之罪吗？”
　　“我……只知道我在帮助一对年轻人前往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月影平虏坚定地说。
　　苍风迅的表情失望至极。“你走吧，月影平虏。从今天开始，我只当没有你这个朋友。”
　　月影平虏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我走了。这是小却给你的信，别忘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