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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之十一 在雷巽天的 ...

  •   在雷巽天的印象里,父亲是个丝毫没有贵族架子的人,可以称得上粗鲁。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头发短且凌乱,胡茬的生长也是恣意妄为。他不像月影平虏那样,虽然也留一点胡茬,但却会仔细地修饰一下。他的制服也是穿得最随便的一个,从不系上外套的最上面三颗扣子。他对属下不像苍风迅那样彬彬有礼,训话时总是大声咆哮,仿佛每个人的听力都有障碍似的。他对雷巽天也是粗手粗脚,常会一把拎起儿子的领子或是抓起儿子的腰,把他夹在自己的手臂上,就好象抱着一捆柴火。他说话嗓门很大,喝酒从没有底限,可以当街和人大打出手。然而他待母亲却无比温柔,近乎于宠溺。他无法时刻陪在母亲身边,因此母亲独自带雷巽天出门时,总是遇到委屈。这些事,如果让父亲碰上,绝对不会轻饶那些人。
      “谁敢欺负我雷巽毅的女人?活腻了?”
      父亲的拳头又大又有力,雷巽天亲眼见过父亲一拳就将一个向母亲口出秽语的十几岁的下级贵族家的儿子的鼻子打断。当天晚上那个贵族还带着那个满头缠着纱布、鼻子上打着石膏的倒霉儿子来赔礼道歉。那叫一个声泪俱下,雷巽天感觉他们就差没有下跪讨饶了。每一个人都知道父亲是不好惹的,但为什么还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母亲呢?这个问题,雷巽天始终想不明白。
      “小天,你要保护妈妈呀。”父亲不止一次捏着雷巽天的肩膀,满脸愁容地说。雷巽天感觉肩膀像要被捏碎了一般。
      “爸爸,好痛……”
      “爸爸不可能永远在妈妈身边保护她。你要帮助爸爸保护妈妈。好吗?”
      “嗯,可是……爸爸,好痛……”
      “连痛都怕的不是男子汉。”
      “唔……我不怕……但是好痛……”
      “你这种娘娘腔的胆小鬼,真想不到是我雷巽毅的儿子。”
      父亲似乎总是对自己抱着很多不满,但父亲不满的这些方面,雷巽天不知道怎么改。他喜欢美丽的东西,害怕刀剑,即使是纸头叠的。这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害怕,没有原因,也没有救药。

      每年举行一次的大沙龙是由阳山家负责举办的青唐山社交盛事,所有下级贵族和公务人员都将这个沙龙看作是自己平步青云的跳板。所有青唐山和聚居在青唐山周围的人都会参加,有些下级贵族和普通公务人员家的女儿甚至一整年都在为大沙龙做准备。毕竟下级贵族有这么多,而上级贵族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能够攀上高级贵族的话,那可是福泽好几代人的大好事。
      这不是雷巽天第一次参加大沙龙;他刚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带到了大沙龙上亮相,之后又参加了两次。只不过之前年纪太小,实在没有印象。这次应该是他记忆中的第一次大沙龙。他穿着小礼服和闪亮的皮鞋,在巨大的豪华礼堂里拘谨得不敢迈步。礼堂设在阳山家的礼宾堂,这里称得上是曙夕之邦最为奢华的地方。这是一个长七十五米、宽十米、高十三米的大厅,大厅一边是十七扇巨大的窗户,窗户上镶嵌着透明的水晶来代替玻璃;另一面则是与窗户相对的十七面巨大的镜子,由四百八十三片玻璃镶嵌而成。在大厅顶部,悬挂着三只巨大的水晶吊灯,每个吊灯上可以摆放三层共一百五十支蜡烛;在大厅的两面,镜子与镜子、窗户与窗户的中间,还摆着高大的、雕饰有精美花纹的高烛台,每只烛台可以摆放三十二支蜡烛。当蜡烛全部点燃,水晶窗户和镜子反射出烛光,整个大厅灯火辉煌,比金子更加耀眼。大厅里的窗户和镜子均由金箔包裹了边缘,在穹形的天顶上,也用金箔装饰。在天顶的顶部有曙夕之邦最伟大的画家的画作,周围饰以无数名能工巧匠雕刻的装饰性花纹。地板则是高级的柏木,走上去仿佛有弹性似的。
      “向前走哇,小天。”看见儿子在大厅的入口处止步不前,雷巽毅催促道。
      青鸟拉起雷巽天的手,从容地走向大厅里。跟着母亲,雷巽天这才放心地走进这个奢华得仿佛不应该在这个星球上存在的大厅里。
      大厅里并没有人,这个沙龙才刚刚开始。大部分人喜欢“优雅地迟到”,以显示他们的重要性。雷巽天觉得这也是让人匪夷所思的贵族习惯。因为他认识的“贵族”们,月影平虏、苍风迅和自己的父亲,总是按时出席各种活动。这时候月影平虏和苍风迅已经在大厅了,正站在一扇窗外的阳台上喝酒。阳台上便可以看到琥淖,雷巽天趴在栏杆上看去,今天的琥淖奇迹般地没有被云雾遮盖,在月光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光芒。
      “来一根?”父亲掏出一包烟,问月影平虏和苍风迅。烟草这种东西,在曙夕之邦的贵族们之间并不普遍,因为许多人非常讨厌吸烟时和吸烟后所留下的的一种刺鼻的且难以散去的气味。他们大多认为,这种气味会让自己显得低俗,就好象每日在烈日下劳作的农民身上永远会带有汗味一样,使自己闻起来“不像贵族”。月影平虏接了一根,苍风迅则拒绝了雷巽毅的邀请。
      “一根烟,一杯酒——”雷巽毅望着琥淖,“这才是男人该有的生活。”
      青鸟抱起雷巽天,让他坐在阳台的白玉栏杆上眺望远处的琥淖。那潭湖水好象是某种猫科动物的一只眼睛一般,盯着青唐山看。奇怪的是,从前琥淖被云雾笼罩的时候,雷巽天总会很害怕它;而今天云雾散去,他的恐惧也散去了。这只眼睛很美,闪烁着光芒,颜色生动而又饱满。
      “今天小却会带‘他’来,”苍风迅抬头望着空中,由于这座房子太过于金碧辉煌,他几乎看不见空中的星星,月亮的光芒似乎也很黯淡,“我有点……紧张。”
      “哈哈哈!又不是你带男朋友来给大家看,”雷巽毅笑道,“你紧张什么。”
      “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小却跟你说了吗?”月影平虏问道。
      “其实没有。小桃也不肯告诉我。我骗小却说我知道他是谁……唉。其实我不知道。”
      “总会有这一天的,”雷巽毅在儿子的注视下吐出一串烟圈,“就像当年我第一次带青鸟来见你们的时候……我记得,风迅比我还紧张。”
      一旁的青鸟微笑着听他们对话,雷巽毅也向她投去温柔的目光。今天青鸟穿着一身无袖红色长裙,和她的发色很衬;修长的脖子上戴了一串雪白的珍珠项链。这串项链是雷巽毅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每年都会戴。
      “嗯。青鸟,过会儿就拜托你出去接一下小却和‘他’,可以吗?”苍风迅问道。
      “唔,没问题。”青鸟笑道。

      青鸟牵着雷巽天的小手,站在礼宾堂大理石的台阶下。苍风家的马车缓缓停在台阶的侧面,苍风却挽着一个青年缓缓从车上下来。雷巽天打量着那个青年,比月影平虏还白一些,发色是闪着光芒的浅红色,柔软地排列着。这种发色并不常见,比母亲的红色头发颜色浅的多。青年的眼睛却是茶色的,和月影平虏一样。青年伸出手与母亲握手时,雷巽天发现青年的手纤细柔软。
      “青鸟姐姐!”苍风却看到青鸟很是高兴,“谢谢你来接我和小永。我哥在出门之前就跟我说他有点紧张,所以我就只能让他先走,我去接了小永再来。呀,小天!”
      雷巽天也很喜欢看到苍风却,苍风却不像她的哥哥那样一本正经,总是很有趣。雷巽天高兴地叫道:“小却姐姐!”
      “真乖真乖!”苍风却开心地摸着雷巽天的头。她喜欢小天叫自己姐姐而不是阿姨,她才不管什么辈分的事,女孩子总是希望自己越年轻越好。
      “对了,我忘了给你介绍。青鸟姐姐,这是我的男朋友,怜永。小永,这是青鸟姐姐。”
      “您好!”青年再次与青鸟握手,握完之后指着雷巽天问,“这是您的弟弟吗?”
      青鸟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苍风却调皮地笑道:“你太会说话啦,小永。这是青鸟姐姐的儿子。”
      “我叫雷巽天!”雷巽天主动地说。一般来说他很少主动介绍自己,除非他很喜欢说话对象。
      “啊,啊!真是失礼,你好,小天。”青年与雷巽天握手。

      “我现在看起来紧张么?”苍风迅问月影平虏和雷巽毅。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三个人仍是站在阳台上。
      “很紧张,”月影平虏说,并帮苍风迅整理了一下领结,“让你放松你也放松不下来,就这样吧。”
      雷巽毅把一整瓶酒递给苍风迅,“来,多喝点酒就不紧张了。”
      “我不喝……喝了就不只是紧张的问题了。”
      月影平虏远远地瞥见青鸟带着苍风却他们已经走进了大厅,便用手肘捅了捅苍风迅让他最后做做准备。雷巽毅已经迎了出去。
      “小却!我们正在等你们呢。这是你的男朋友吗?我第一次见到比平虏还雪白的男人,你们真是的,与其花时间保养皮肤,还不如多‘锻炼’!”
      “毅哥,小永这是天生的……而且他可不比你弱!”苍风却翘起嘴巴说。
      “哈哈哈哈!小却你越来越调皮了……我是全曙夕之邦最强壮的男人了,不信你问青鸟。”雷巽毅大笑着说。
      “阿毅!”青鸟红着脸,搭住雷巽毅的手臂。雷巽毅腾出一只手牵住雷巽天。
      苍风却介绍道:“毅哥,我给你介绍,这是怜永。小永,这是雷巽毅,是青鸟姐姐的先生。他是我哥的好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叫他毅哥就可以啦!”
      怜永鞠了一躬,说道:“您真有福气,您的夫人年轻美丽,儿子也这么聪明懂事,这一家人真让人羡慕。”
      雷巽毅笑着说:“不用羡慕,让小却赶快给你生个儿子就可以啦,正好也让我家小天有个玩伴。”
      苍风却撅着嘴道:“毅哥!今天晚上可是一年一度的大沙龙,你不要这么口无遮拦嘛!”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阳台,苍风迅强装镇静地站着,旁边是一袭白衣的月影平虏。
      怜永看见苍风迅,主动伸出右手说:“您好!我是怜永。想必您就是小却的兄长,苍风迅先生。常听小却描述您,于是我一眼就认出了您来,希望我没有认错。”
      苍风迅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及时地伸出右手与怜永握手。“您好……我是苍风迅。您能这么快地认出我来,真让我有些吃惊。该不会是小却给你看过我的相片吧?”
      怜永笑道:“苍风大哥,您应该相信一个深爱自己哥哥的妹妹在描述您时那种绘声绘色的能力。光听她的描述,我感觉我已经认识您很久了。”
      月影平虏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寒暄。他注意到怜永那不同寻常的发色和肤色,在曙夕之邦,并没有第二个人拥有这样的头发和皮肤。
      苍风迅刚想向怜永介绍月影平虏,突然大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自觉地退到了大门的两边。首辅和女儿到了。
      尽管这是在阳山家里举办的活动,阳山家的人并不会一开始就出场。作为首辅,也是除了王之外曙夕之邦地位最高的人,阳山家的成员会等到所有人到齐之后才前往会场。而通常,王是不会参加这种“歌舞升平”的活动的,他总是需要保持一个严肃的形象。
      尽管所有人都安静地向阳山忍和挽着他的阳山桃行礼,苍风却却跑上前去,向阳山忍行了屈膝礼之后便问好:“忍伯伯!小桃!好久不见啦!”
      阳山忍很是喜欢苍风家的这个女儿,不仅因为她聪明且漂亮,更因为她是自己女儿从小到大唯一的玩伴和知心朋友。“小却,的确好久不见啦。我听说,你有男朋友啦?”
      苍风却红着脸点头,指了指阳台的方向,“嗯,在那儿,和我哥他们聊天呢。”
      阳山忍看了一眼,微笑着点头,又转身对阳山桃说:“小桃,你和小却他们去玩吧。我还要致辞,还要处理很多人际关系……我知道你不喜欢,你们去玩吧!”
      阳山桃很高兴,拉住苍风却的手,向父亲行了一个屈膝礼,说:“谢谢父亲!祝您致辞顺利!”
      阳山忍摸了摸阳山桃的脸颊,便走向大厅的中间。所有参加沙龙的人安静地为阳山忍让出了位置。
      阳山桃跟着苍风却到了阳台上,却发现怜永和月影平虏不在。
      “他们去洗手间了。”雷巽毅说。

      月影平虏带着怜永走出礼宾堂的门外,穿过停车场。那里是一片柏树林,浓密的树叶挡住了从屋子里照射出来的灯光。在黑暗中,两人的白色皮肤显得格外耀眼。
      “怜永,”月影平虏靠在树上,看着怜永,“告诉我,你有什么目的吗?为什么接近苍风却?”
      “完全没有。”怜永摇头,“我请你相信我。我没有任何目的。我爱苍风却,这就是我接近她的原因。”
      “你真的……爱她吗?”月影平虏皱起了眉头。
      “真的。发自内心的,纯洁的爱。”
      “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们两个人无法在一起。她是曙夕之邦高级贵族的女儿,她的哥哥是执法团的长官。这一切条件都会阻止你和她在一起。”
      “可是雷巽毅不是也娶了青鸟吗?她是平民出身……”
      “你以为你的身份可以和青鸟的身份拿来比较吗?”月影狂舞冷笑了一下,“你把一切都想象得太天真了。你和苍风却之间的藩篱,根本不是雷巽毅和青鸟之间的身份差别这么简单。”
      “可是,平虏大哥,这么多年来,你……”
      “我?我怎么了?”
      “你……”
      “我是曙夕之邦的贵族,卫邦骑士团的长官。你明白了吗?”
      “平虏大哥,我是真的爱小却。即便我不可能和她结婚,我也爱她。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情,不带任何目的,也不要求任何结果。我很羡慕雷巽毅,他可以和一个与自己身份差别这么大的女性结婚,并且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我也很希望我能和我爱的女人在一起,即便我们不会有任何结果……”
      “伟大的感情。但是怜永,我问你,你考虑过小却的感受吗?你想过她对你感情如此真挚,如若有一天你们必须分开,你想过她会有多难过吗?”
      “我……”
      “你们若是要分开,必将是永久的,你不可能再见到她。你能想象她会有多痛苦吗?你爱她,她也爱你。我看得出来。但是这份爱如果没有结果……我认为,它将会给你们两个人都带来深重的痛苦。”
      “我只是单纯地爱着苍风却,仅此而已。我愿意以我的所有给她一个美好的现在,以及未来……或者至少是对未来的幻想。”
      “怜永,作为一个朋友,我想要非常诚恳地忠告你。这里的事情,并非你所想象的这么简单;其中的阻力,也不是靠爱情就能打败的。你必须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些什么……之前的事情或许你也已经听说了。我不想,整个曙夕之邦也不想再面对第二起悲剧的发生。怜永,你懂吗?”
      怜永低下了头。“我明白,从常理上讲,我和小却不可能在一起。但是,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鸿沟,也没有跨不过去的堑壑。假如我需要斗争才能得到我的爱情的话……平虏大哥,你能帮我吗?”
      月影平虏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之后吸了一口。和烟雾一起从他嘴里跑出来的还有一句话。“怜永,不要给我出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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