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之城》徐小疼

10、章之十 “如果小天

　　“如果小天真的回来了，那就太好了……”阳山桃背靠着悔昔塔大牢的墙壁，喃喃地说，“至少如果平虏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更想努力地活下去吧……”
　　苍风迅默默地听着。从狼槐回到王庭的一路上，他也感觉到了这一次，月影平虏早已放弃了任何抗争。尤其是当他没有从审判庭听说小舞的消息时——“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苍风迅听见他自己默默地说。除掉小舞，月影平虏不再有任何挂念。这个世界早已对他仁至义尽。这额外多出来的十八年生命，反而给他看着女儿长大成人的机会，他对此已经感激涕零。因此他这一次很平静，平静得像今晚的月光。
　　苍风迅也不确定阳山桃的所见是否有错。他想，假如雷巽天回来，那么不应该是一个人回来的。如果他们真的回来了的话，或许月影平虏，还有他自己，也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雷巽天站在窗口。楼下是后院，由于长期无人照看，早已被不知名字的藤蔓所占领，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不过雷巽天记得这里以前曾种着玫瑰，这种带刺却芳香宜人的花朵是母亲最喜爱的。母亲说，要像玫瑰一样，有着保护自己的力量，却也有温柔和美丽的心。
　　雷巽天也是在这个后院里认识了母亲。他对母亲的最初记忆，便是在这里蹒跚学步。和别家宅邸的后院不同，雷巽家的宅邸后院没有铺设路砖，只有泥土。听说以前是有的；但是母亲让人全都撬掉，因为她害怕小天在学步的时候摔在路砖上受伤。石桌、石凳也被母亲命人移走，改装成了秋千和木马。后院就像是雷巽天的小世界，有阳光，有鲜花，有玩具，有母亲。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雷巽天看着院子，轻轻地说，“我很好。你们……也好吧？”

　　雷巽家的宅邸是高级贵族宅邸中规模最小的一个，或许这是因为雷巽家是所有高级贵族当中唯一一个在曙夕之邦的职能机构中任副职的。雷巽家所担任的是卫邦骑士团的副官，向长官月影家报告。尽管只是副官，雷巽家掌握着骑士团的日常操练及物资配给等重要工作，从地位上来说，和月影家基本不相上下。
　　到了月影平虏和雷巽毅这一辈，正如知未老头曾说的，高级贵族之间的私下交情已经甚好。因此，在工作结束之后，年轻人们聚在某人家的宅邸喝酒聊天，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雷巽天记得，那似乎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他被母亲从学校里接回家，路上吃了一个榛子口味的冰淇淋球。父亲和月影平虏在客厅里喝酒，就坐在白色的沙发上。苍风迅刚从边地赶回来，也加入了他们俩的酒局。苍风迅之前在边地执行任务，已经两个月没有回王庭了。母亲带着雷巽天回到家时，三人正靠在沙发上聊着，雷巽天一一和他们打了招呼。之后母亲便带他去后院玩耍。太阳还没有下山，只是斜斜地挂在树边。青唐山的夜晚，只要太阳下山后就会变得很冷，因此雷巽天总是趁太阳还没有下山时在后院多玩一会儿。
　　“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太好了。”雷巽毅为苍风迅倒上酒，“我真怕你也出什么事，又少一个人喝酒。”
　　“说什么傻话，不用担心我。”苍风迅并没拿他的那一杯。
　　月影平虏双肘撑在沙发的靠背上，望着窗外。“是啊。我们当时也不担心‘他’。”
　　三人一阵沉默。
　　“如果我在，我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苍风迅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雷巽毅重新为他倒满。
　　“啊，对了，说起来，”月影平虏转向苍风迅，“我听小桃说，小却有心上人啦？”
　　“啊……那个，”苍风迅连忙说，“只是比较好的朋友而已，算不上什么……心上人。”
　　雷巽毅捅了捅苍风迅，说道：“不要掩饰啦。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已经问清楚了……”
　　“是呀！”月影平虏接茬，“听说小桃也已经见过‘那个人’了，说是十分有教养、长相也不错的优秀青年呢。”
　　苍风迅并不说什么，只是摇头。
　　“风迅，不要这样啊，”雷巽毅凑近苍风迅，“就算对方不是贵族也没有关系，小却自己觉得开心，对方也愿意照顾小却就好了。不要在乎什么名声……”
　　“不是这个问题，”苍风迅拿起酒却又放下。
　　“那是什么？”月影平虏呷了一口酒问道。
　　“……没什么。”苍风迅回答。
　　“那就好嘛！”雷巽毅笑着说，“下个星期的大沙龙，让小却把‘他’带来吧，我们也好认识一下！”
　　苍风迅拿起外套，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两个月没回家，我要好好洗个澡……”
　　“在这里洗不行吗？”雷巽毅问道，“我让青鸟准备饭菜，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我还要回去看小却……”
　　“把她叫来就行了嘛！”
　　“不了，我回去了。”
　　苍风迅径直走出了大门，离开了雷巽家。太阳渐渐从雷巽家的后院西面沉了下去，母亲叫雷巽天回屋。宅邸的外墙开始渐渐变成黑色。
　　“咦，阿迅不留下来吃饭吗？”青鸟一边盛饭一边说。
　　“唔，说是要回家洗澡什么的……”雷巽毅伸了一个懒腰，“所以只有我们四个人吃饭。”
　　雷巽天正坐在月影平虏的腿上，看月影平虏用旧的新闻纸给他叠各种各样的东西。蝴蝶，小鸟，青蛙，花朵……在雷巽天的眼里，月影平虏好像一个魔术师，总可以变出许多新鲜的东西来玩，而不像自己的父亲，成天只想让他拿起木剑。那把剑是樟木雕成的，表面十分光滑。雷巽天说不清这把剑有多久的历史了，父亲也说不清楚；父亲只知道这把剑的剑柄已经光滑到必须缠上几层粗布才能不脱手。父亲说这是他小时候的玩具，也是每一个雷巽家的男孩子小时候的玩具。现在，这是雷巽天的玩具。
　　可是雷巽天不明白，为什么他必须玩这个玩具。他喜欢鲜花，小鸟，秋千，木马和冰淇淋。他不喜欢这把木剑。他觉得这把木剑太沉重，色彩也不鲜艳。更重要的是，线条太直白生硬，一点也不温柔。并且，他惧怕那些刻在剑身上的花纹。他不清楚这些花纹意味着什么，但是他害怕这些花纹有一天会吃掉他。
　　“看！小船！”月影平虏完成了自己的折纸作品，“小天，乘上这艘船，你想去哪？”
　　雷巽天捧起小船。在他自己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海洋，这艘船正停在他的面前，等待他登上船之后出海探索。
　　“唔……唔……”雷巽天使劲地想了一番，“我要去玫瑰岛！”
　　“好的船长！目标玫瑰岛，启航喽！”月影平虏握住雷巽天捧着船的手，做出了“开船”的样子。
　　“切，又是这种娘娘腔的东西……”雷巽毅不屑地坐在饭桌前说道，“平虏，你也该给他折点有男人味的东西吧！比如说……比他还高的大刀什么的。”
　　“小天喜欢这些嘛，况且喜欢这些有美感的东西并没有错。”月影平虏抱着雷巽天，看着他愉快地沉浸在自己对于玫瑰岛的幻想中，“总有一天，孩子们可以不用和我们一样只有拿起武器才能保护自己。美和思想，才是最坚强的武器。”
　　“搞不懂你这些玄乎的东西……好啦，来吃饭吧！”

　　苍风迅回到家，看见苍风却正在院子里照料着花草。苍风却养了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小草，看样子和野外的那些花草没有区别。这些花草并不名贵，也不十分美丽，却不用精心伺候。哪怕有一天完全放手不管听之任之，也不会死去；甚至还会占领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哥哥，你回来啦！”看见苍风迅，苍风却放下手中的水壶迎了上去，“你瘦了呢！外面的饭菜没有家里好吃吧！我这就让人准备晚餐……”
　　“小却，你没出去找‘他’？”苍风迅一边脱外衣一边往屋子里走。
　　“今天没有。昨天我们见面了，还一起吃饭……”
　　“在哪儿吃的？”
　　“唔……在貂柏的一家小餐馆，那里做的野菜很好吃！”
　　“你总是喜欢这些没有来路的东西，花园里的花草也是。‘他’也是……”
　　“他不是没有来路的！只不过不是贵族也不是公务人员而已……”
　　“小却，我知道他是谁。我必须和你表明态度，我反对你和他来往。反对，而不是不喜欢或不赞成。我，反对。”
　　“哥！可是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他也没欺负我，也很有教养……对了，他还给你带了东西……”
　　“我不管他给我带了什么，也不管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反对你们两个来往。我希望你不要再和他来往了。”
　　“小却，我希望你能理解。作为我的妹妹，我希望你……不要去触碰建邦之章的底线。”
　　“建邦之章怎么了？我不是没学过建邦之章……建邦之章管不到我的感情！这是我的私事，我的生活！”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苍风却！”苍风迅把外套往地上一扔，“这件事会关系到我，关系到阿毅和青鸟还有小天，会关系到平虏，也会关系到小桃！你不希望我们因为你的事为难吧？你不希望……”
　　苍风却的表情是颤抖的，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你不希望以生大哥那样的事再发生吧？”
　　“不……不。”
　　苍风迅抱住苍风却。“对不起，小却，我太累了，情绪有些暴躁。我希望你能听进我的话……我只希望你幸福。或许有机会，我也应该见见‘他’。”

　　雷巽天站在门口等着母亲的到来。每一天最让他期待的时刻就是这一刻，看见母亲的身影出现在远远的地方，由远及近。他的母亲并没有其他同学的母亲那样华美的衣服、精致的妆容和发型，也没有她们高贵的姓氏。青鸟只是一个平民的女儿，从前住在雉棠。青鸟的头发是红色的，有些卷曲，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有风的时候，就好象朝霞映照时的云朵一样柔软蓬松。母亲总是穿一身棕地碎花的丝绸连衣裙，在母亲们当中并不起眼，但雷巽天每次总能第一眼就认出母亲，就像当年父亲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见了母亲一样。父亲和母亲相识在父亲的一次公务当中，当时父亲带着队员在边地进行野外拉练，在雉棠碰见了随着学校出来郊游的母亲。之后的一年，父亲总是往雉棠跑，一年之后，青鸟成为了他的妻子。
　　父亲与母亲的婚姻遭到了王庭的反对，尤其是首辅阳山忍。他们没有办法接受一个平民的女儿做雷巽家的夫人，更何况这个平民出身边地。但是雷巽毅并不理会这些反对意见，况且他的朋友们都支持这次婚姻。阳山桃不断地在阳山忍的耳边游说，再加上两年后青鸟生下了完全继承了雷巽家黑发灰瞳的雷巽天，反对意见才渐渐小了下去。但是对于这个丝毫没有高贵血液的卫邦骑士团副官夫人，许多下级贵族和公务人员的妻子仍然是十分不忿的；这些不忿也传染给了他们的孩子，雷巽天在学校里并不是个受欢迎的孩子。
　　“小天！妈妈来啦。”母亲小跑向雷巽天，伸出手摸了摸雷巽天的脸颊，“今天在学校开心吗？中午把妈妈给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都吃完了吗？”
　　“嗯！吃完了！”雷巽天用力地点头。
　　“很好！那么我们回家吧！”母亲牵起雷巽天的小手，“晚上想吃什么？想吃鱼吗？或者我们可以做牛肉汤喝。”
　　“嗯！我什么都吃！”雷巽天拍了拍肚子，骄傲地说。
　　“是吗？小天什么都吃，真棒！吃得多多，长得壮壮！”雷巽天清楚地记得母亲的笑脸，在夕阳中是金色的。
　　“长得壮，可以保护妈妈！”雷巽天认真地说道。
　　“是吗！谢谢你，小天！”母亲弯下腰，亲吻雷巽天的额头。
　　每一次被母亲亲吻的时候，仿佛风也是甜的。

　　雷巽天不喜欢那些自命清高的贵族夫人们。这是有原因的。不上课时，母亲会带着雷巽天去公园散步，总会碰到那些夫人们也带着孩子出来欣赏风景。那些夫人常常聚在一起聊天，而孩子们就在不远处玩耍。
　　“青柳夫人，您好……”母亲看见了那些贵族夫人总会礼貌地向他们鞠躬问好。
　　可那些太太们通常连头也不回一下，有些甚至故意把下巴抬得更高。“是青鸟啊，怎么平民也可以进入贵族的公园，这里管理真不规范……”
　　“是啊是啊……还不如让执法团直接接管这里吧！和平民欣赏同一片风景的感觉太坏了，真是倒胃口！”
　　“我得赶快带孩子回家，不能让她和平民的小孩接触！”
　　这个时候，母亲脸上礼貌的微笑总是丝毫不变，任凭那些贵族夫人们对她不停地冷嘲热讽。雷巽天躲在母亲身后，觉得那些夫人丑恶极了。尽管她们每天都会花大量的时间在穿衣打扮上，但她们却丝毫不美。她们穿着讲究的儿女，也不美丽。
　　当那些贵族夫人和她们的儿女散去，雷巽天就可以和母亲共同享受一个安静的花园。没有了那些女人的唧唧喳喳，也没有了那些小孩不纯净的眼神。此时他总是会抱住母亲的脖子，和母亲贴得更近些。

　　雷巽天记得，在学校回家的路上，有一家冰淇淋店。这是王庭为数不多的冰淇淋店之一，这种甜点是只有贵族的孩子才可以享受到的，其他边地的孩子们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雷巽天十分喜欢这里的冰淇淋，总是和母亲一起去。可是这家店总是生意兴隆，轮到他们的时候冰淇淋常常已经售罄。每到这时候，雷巽天会十分失望。母亲不得不一路安慰他，并且回到家以后会给他自制好吃的香蕉牛奶。虽然母亲做的香蕉牛奶很好喝，却总是比不上冰淇淋的滋味美。
　　那一天他和母亲又经过了这家冰淇淋店。敌不过他期盼的眼神，母亲带他踏进了店里。店里都是些贵族学校的孩子，看见雷巽天和他的母亲，便涌向柜台叫道：“老板！我要两桶香草味的！”“给我三大桶蜜桃味！”“饼干口味和草莓口味的全都给我！”
　　“啊……今天生意也很好呢，小天。看来轮到我们的时候，冰淇淋肯定也卖完了。”母亲一脸遗憾地看着雷巽天，“走吧，妈妈回家给你做香蕉牛奶……嗯，不，今天换一个口味，我们做桃子牛奶，怎么样？”
　　“可是……”雷巽天眼里涌出泪来，“我想吃冰淇淋嘛……”
　　突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径直走向柜台，挤开那些围在柜台前的小孩。那个人一把抓住老板正在往外搬冰淇淋大桶的手臂，跟那些小孩说：“你们都滚远点！你们买这么多冰淇淋回去，也都是倒掉的吧？你们吃不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让别人买一点？”
　　一个小孩怒气冲冲地说：“我就是不想让雷巽天买到冰淇淋……冰淇淋是属于贵族的，平民有什么资格吃？”说罢，那个小孩摆出了一副不服输的架子，“想打架吗……来……来啊！”
　　“你们啊……是没有尝过‘盼望’的滋味吧？你们也不知道‘分享’是什么吧？滚开，你们这些没有教养的小孩。滚回家去和你们的父母说，今天碰到了一个可怕的叔叔，他让你们永远都不要再踏进这家冰淇淋店，直到你们学会和别人分享！滚！”
　　那个人一挥手，所有孩子都看见了他制服肩上的纹章。
　　“骑……骑士团？！”孩子们大叫。
　　“没错，老子是卫邦骑士团副官，雷巽毅！回去向你们脑子里除了权和钱就是一坨屎的爹妈们告状吧！还不滚的话，小心吃拳头！”
　　孩子们一哄而散，老板也连忙向雷巽毅鞠躬赔罪。
　　“行了，老板。您没有错，不用道歉。啊，给我三杯冰淇淋，一杯要十个球，所有口味各要一份。另一杯要两个球，巧克力味和香草味；还有一杯要三个球，全都是草莓味。还有，从现在开始直到我离开，我把这里包场。这是包场的钱，请您只为我们一家人服务。”雷巽毅把钱放在柜台上，便转身走向妻子和儿子。
　　“来，青鸟，小天，今天我们的晚餐就是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