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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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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的冬天特别的冷。
齐文的哥哥齐武在木材厂里上班时不小心给滑动的木头堆压了腿。
齐武在县城的医院里住了十来天才搬回来,全家为此忙了好一阵子,大人上城了,做饭打猪草什么的都落到了齐文的头上,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虽然隔得不远,但也没什么时间去找林森玩,心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齐武从医院回来后妈妈在堂屋里支了一张床给他睡,说是他那屋太阴暗了,对养伤不利。睡在堂屋里平日里大家也好照顾些。
一个伯伯来看齐武时给他带了一袋苹果和一袋甜橙,这些都是他喜欢吃的东西。家里人都心疼他,都留给他吃。齐文做完事闲着的时候,也会帮他洗洗然后削了皮递到他手上,看着他吃。年龄差得大,他们没有多亲近,但是齐文敬他爱他,他是他的哥哥。
齐文递给齐武一个削好的苹果,齐武说他一会还想吃个橙,齐文从袋子里拣了个又红又大的放到他枕头边,把刀子搭在橙子上就出门了,他记得自己15天没见林森了。
是15天,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过什么时间概念,总是一晃就几个月,一晃又是一年,这还是第一次把一段不是太长的时光记得如此清晰。
他满心欢喜的往那个人家里跑。
没跑出多远,先是听到一声惨叫,然后是连续的粗短的嚎叫。祥和的午后时光完全被打乱,尖叫声,辱骂声,下楼声,撞门声从一个地方传了过来。
那个地方,是齐文家的院子。
齐文冲进院子时,就看到哥哥齐武坐在天井里,不断的用手拍地,在地上翻滚。右眼不住的往外冒血,婶婶拿着一张毛巾在边上擦拭,妈妈在一旁歇斯底里的怒骂着。
看到齐文进院,平时温声温气的妈妈冲了过来,她攥起齐文胸前的衣服往墙角推,齐文几欲站不稳跌跌撞撞的往后退。最后终于被她按在了墙角,她骑坐在齐文腿上,她怒指着他的鼻子瞪着他的爹爹:“我说了是个祸害不要了你偏偏让我养,养,养啊,养大了就是个祸害,把一家人都祸害死才好。”
“你这个扫把星!你这个妖精!”她拉起齐文胸前的衣服,然后一下一下往墙上撞,血从后脑勺慢慢冒了出来。
“你死了还来祸害人啊,我怎么会把你生出来,你死啊。”她还在撞。“怎么还不去死啊!”
有几个人过来劝,齐文妈妈慢慢的把手放松了,一声一声的哭了起来,“造孽哦,造孽……”
头和肚子都麻麻的,齐文扭了几下,渐渐没了知觉。
醒过来时头还在很疼,齐文感觉到他是在床上但不是自己的房间,打量了好久才发现是在放农具的柴房里。光线很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他努力的动了动,想直起身来,才发现有人坐在床边。
那人用她那双布满老茧但很暖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阿婆……”他终于哭了出来,很伤心很伤心的。
妈妈对他的态度一直不是很好,爸爸也是。他从来没有多想,觉得只是他们对他的要求严格一点吧。他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从不怀疑。
因为得到的少,便格外珍惜,与家里人也好,与伙伴也好,与林森也好,他都格外珍惜。以为珍惜了,就可以很久很久的拥有了。
其实却是从未得到……一直都是小丑的独舞。
“你莫怪她,有好多事情你们小孩子家的不懂。”外婆她一下一下帮他擦着眼泪,泪也好,阿婆的手也好,都是暖的。“你放在枕头边的刀是插进眼睛的,你大哥怕是就此瞎了。话说起来……哎……你不知道,其实你还有个二哥,叫初初,是闰月二八天生的。那孩子才八岁吧,就走了。村里以前有个老痴汉,有个晚上你妈去稻田里放水,他趁没人就把你妈糟蹋了,你爹和你大伯他们就提了根棍子把他收拾了一顿。”外婆说着说着,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没过几个月,那混账就得病快死了,他觉得是你爹打他才得的病,在要死前几天就站在我家院房外面咒骂,他说他就是死了也要把你大哥二哥拖走。也算是巧吧,他才死了两月你就生出来了,你生的第二天,你二哥就到江里游泳淹死了。初初那孩子水性极好,平日里比谁都游得好,平白无故的就死了,一个大活人。”
齐文全身开始发抖,怎么止也止不住。
他外婆继续说,“家里请了桑央【巫婆】来做法,她说你是恶鬼投胎,就是那个混账东西,是你把你二哥拖走的 ,你妈他听了当场就想把你掐死,大家好说歹说才劝下来,这么多年也平安过来了,谁知道会发生这样一档子事啊,造孽哦 ......”老泪纵横。
齐文有些委屈,原来,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怪物啊。
被关在这个柴房里好几天了,外婆陪了两天,也回自己村去了。每天除了婶婶来送饭时随便和他讲几句话,齐文几乎接触不到任何人。婶婶告诉齐文,齐武的伤还是个大问题,齐文他放在他枕头边的刀是戳进去眼睛里的,要动手术的话,医药费是很大的一笔,家里能借钱的地方都借了,猪和牛都卖了,但还是不够。
齐文很害怕哥哥会瞎,已经不是小孩子做错事害怕被责怪的那种心情了,他深深的自责,且坚定的相信,是自己把哥哥害成这样的,就连腿伤也应该是受了自己的诅咒吧。
齐文的爹爹每一次从县城回来都是回来拿钱的,发疯一样在村里借,回家砸锅卖铁。弄不到钱,他就打开柴房的门把齐文痛打一顿出气。家里人也不敢管。
他不像齐文的妈妈,歇斯底里的发疯。他只会抿着嘴,一声不发狠狠的下手。
齐文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孩子,又馋又怕疼。觉得自己连悄悄的挨打也做不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放声大哭,他开始张口求爹爹别打了,到后来只好哇哇叫。
这样又过了几天,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林森翻墙来到了柴房的外面,他啪啪啪的敲着柴房的门,想叫谁来帮他打开,但这时家里好像没有人。空空的院子连鸟叫都听不见。
开始时,林森只是恍惚的觉得,似乎好几天没有见到齐文了,便有点生气,忍着,怀着一种你都不来找我我也不理你的孩子心态,后来从奶奶那里听到一点风声,就再也挨不住了,跑了出来,直接从围墙上翻了进去。
齐文很清楚的记得,自己已经有21天没有见到他了,很想很想很想。此刻他虽然在外面,但是还是见不到。小土屋只有一小个撑木棍的小窗也在很多年前就被钉死了
“林森,我哥要动手术,我爹把牛卖了。”听到林森站在门口齐文也在门的另一边坐了下来慢慢说道。“我以后不放牛了。”
“他们打你了对吧?”
“林森,和我玩你说不定会死的,我会诅咒人。”齐文一脸认真的口气“真的,大人都这样说。”
“你还真把自己当巫师啊。”林森依旧是嘲弄的口气,却让齐文倍感温馨。
“我是恶鬼投胎。”
“有人来了。你等等。”
过了许久都没有声音,齐文有些急了,“林森?林森?”他边拍着门边叫道。
门一下子被撞开了,齐文的爹爹推了门进来,齐文站在门边反应不过来,一下子被攘了向后退了两步。见到爹爹齐文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他蹲了下去,用手抱住头。
男人又开始打。齐文觉得还是一样的疼啊,他后悔自己不该下床,睡在冰冷的地上被打疼会放大。而且还不可以叫,不可以哭,林森肯定没有走,他不想他担心。
“李伯伯——李伯伯——”在齐文微微还有一点意识的时候,大门外传来林森的叫喊。
原来林森听到动静便又翻出院子去了,蹲在墙角小心的听着,听了一会觉得不对劲便又站在院子外喊。
听到叫喊声,齐文的爹爹把棍子丢在门后面骂骂咧咧的出去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齐文都懵懵懂懂的,他醒来以后右腿完全使不上劲,一阵一阵的阴疼传来,他开始小声的啜泣,“我是你们生的我不是鬼,我是你们生的……我没有杀人……我是你们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