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光年》海弥大碗

2、第二章

　　混混沌沌的过了一个假期，很快就开学了。

　　学校离村子有四里路。早上出门，孩子们都在差不多一个时辰，互相邀约着，高高兴兴的朝学校走，齐文打心里不喜欢和他们一起，但是离群的孩子会被欺负得更加严重，连大人也会摇摇头然后

　　很确定的说这个孩子将来成不了什么气候。

　　齐文和他们一起上下学是要有极大的忍耐力的。他们都喜欢排队来敲他的木箱，早上：敲了听到“咚咚咚”敲三声。“空的哟。”他们嘻嘻哈哈的叫到。每有人敲一次，大家便合着这样叫一声。

　　中午吃完饭回学校，他们又轮流着来敲他装了饭的木箱了，听到“啪啪啪”结实的三声。“现在有饭哦。”“有饭了，有饭了”大家又是敲一次，一起叫一声。等到他把饭送给在厂门口等着的大伯和哥

　　哥以后，他们欣欣然的又来敲了。“咚咚咚”三声。“又空啦，又空啦。”开心的叫声快响到天上去了。日复一日……

　　小齐文实在理解不了，大家乐此不疲的敲了整整一年，乐趣究竟在哪里……

　　其实不是没反抗过，只是他确实打不赢吃尿素长大的王虎子他们。齐文妈妈曾万分自豪的告诉他，人家十月怀胎，她只怀了九个月就生出来啦。齐文听了只得一脸幽怨的望着她，再怀一个月会累

　　死啊，再怀一个月自己还至于像现在一样小胳膊小腿么？

　　敲吧，他告诉自己忍了。老师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但是，从这个学期开始，林森会和他们上一个学校，会一起上下学。他不想在他面前丢脸，一点也不想。

　　今天他们又来敲了，齐文觉得异常的耻辱，箱子似乎格外的重，把他的腰压得微微有点驼。林森就走在他旁边，但是没有加入那些人的队伍来敲，这给了齐文小小的安慰。

　　似乎林森在，自己就变得更加软弱了，泪水在他眼睛里打转，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想眼泪掉出来。

　　“把箱子往前背吧。”一个声音说道。

　　齐文把头转过去，林森也看着自己，于是确定了林森是在和他说话。其实光听声音齐文就认得出的，看过去只是确定而已。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林森声音很好听，既不像小连一样又糯又拖，也不像

　　王虎子一样又粗又糙。林森的声音有点脆还沉沉的。像夜里的水。

　　“往前背就可以用手护着了。”这个声音继续说道。

　　“呐？”面对林森，齐文的反应永远是迟钝的。在听到那人的一句话时，他总是呆上一会，再去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最后才去想这句话代表着个什么。“是哦。”他总算反应过来了，一副恍然

　　大悟的样子。把木箱放在地上，转过来，向前背上。这样就可以用手护着箱子人家就敲不到了哈。他有些开心了。

　　算是小孩子想问题太简单了，背在背后都会压得身子微微前倾的箱子，背在前面自然会重心不稳。没走两步齐文的脚就踩到一颗石子，一个人的往前跌了出去，压在箱子上，鼻子磕出了血。疼得

　　他龇牙咧嘴。

　　侧着头，泪眼朦胧，不经意间齐文看到站在边上的林森蹲了下来，微微显出有些担心的样子。

　　齐文觉得不那么疼了。

　　几个孩子跑了过来，把他扶了起来，又扶起他的木箱，四处找止血的草揉出汁了往他的鼻子上堵。

　　血流了很多才堵住，他本来就有点贫血，现在脸更是煞白煞白的。林森把他的木箱子打开，里面显得颇为狼狈，青塘碗打翻了，由豆瓣酱腌出来的酸竹笋把课本染得无比鲜红，又由青菜汤一泡，书

　　也好，饭菜也好，都是要不成了。林森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汤却还顺着箱底向外渗着。

　　“很疼？”见齐文哭了，林森皱着眉扒着他的鼻子看。

　　“不疼……”齐文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不疼，你哭什么？”还是一句公事性的提问，林森一手控制住他的脸，一手去擦眼泪。

　　“我是担心这些饭……”

　　林森无奈的帮他把泪擦干，又和边上的孩子交代了几句，叫他们先去学校。

　　齐文讪讪的，抬眼望着林森，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呆在这里，不需要我帮忙？”林森依旧酷酷的装作很有架势的样子。

　　“嗯？哦。”齐文使劲点头，心里的小鹿乱跳。

　　一转眼又过了一年。

　　几场全国性的暴雨过后是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

　　村里的孩子们邀约着从江里游着去市集上玩。村子建在长江边上，与江之间就隔着一条公路，暴雨过后，长江的水位暴涨，也就是老百姓嘴里说的发大水了，江水把沿江而建的公路淹没。地势高一点的市集和村镇却是安全的。日子要过，只要江水淹不到自家房子淹不到集市就行。很多必须品还得隔几天就到镇上买。没路，村里人的人便坐船去。

　　而孩子们就没有这么麻烦了，他们满心欢喜，涨江水才是这群家伙显示自己游泳技术多么高超的好时机。

　　齐文在心里骂着他们祸害，为什么他要这么骂呢？因为他嫉妒他们。他不能下水，他有轻微的哮喘，肺不好。他只能和七婶八姨的坐在船上，看着祸害们在江水里游得畅快。

　　集市和边上有一块石碑，是清朝时留下的遗迹。江水刚好淹到那里，祸害们决定比赛，比赛谁先游到石碑顶上坐着，输的人每人交给赢的那位三角钱买甜豌豆吃。

　　刚达成一致，转眼间泡在江水里的祸害们一下子就不见了，像一条草鱼一样擦着江水就窜了出去。

　　船驶到岸边，齐文抱着大家的衣服从船上走了下来，远远的就望见坐在石碑顶上的林森，他也隔得老远得意的看着齐文。也许是输赢总需要见证人吧，祸害们都是参赛选手，唯一的观众就是齐文，大人当然不算，他们不是齐文他们这个世界的。

　　林森看着齐文的眼神里只有一个信息——我游得最快。

　　“我看到了——你最快——”齐文开心的喊着回应他。刚刚还因为自己不可以游泳的气恼烟飞云散。

　　祸害们都过来拿自己的衣服，很快的穿上，林森往众人面前一站，大家就不好意思的自觉掏了钱乖乖的交给他，他们输得心服口服，他的确快自己一大截呢。林森接过钱，没看就随意的丢进口袋。

　　孩子们上集市其实也就是来体验一下热闹的气氛，不会有哪家的大人真的给孩子几个钱，给个七八角一块就够玩一天了。

　　一周才有一次的市集可热闹了，镰刀，草帽，油绳，花卷，草药……卖什么的都有，在街道两边依次排开。他们一伙人在买小吃食的摊铺前围住了，一人又拼了两角钱，向老奶奶买了用小瓷杯打的三盅豌豆。这种豌豆是用糖水煮过又炒出来的，豆粒的表面都粘有晶莹透亮的细小糖颗粒，又香又甜。

　　买好后又走到街道的一个角落里，小连把衣服脱了下来铺在地上，王虎子把买来的豌豆倒在上面，认真的数了起来，祸害们也在心里跟着他数。1,2,3,4……113,114,115，没了。总共有115颗。他们有七个人，“怎么分啊，孩子们为难了。”

　　林森算术很好，他在一边事不关己的告诉王虎子：“要是每人17颗的话，要119颗。”

　　“那不够4颗啊。”于是祸害们又叽叽喳喳的商量起来。

　　最后的决定是齐文分到13颗，其他人17颗，因为他第一次没有拼那三角钱。

　　齐文没说什么，他觉得大家说得还是有理的，只是13颗豆子似乎有点不够吃……

　　接过豆子，他拿了一颗含在嘴里，甜甜的，没舍得去咀嚼，就是含着，只到豌豆发软慢慢的像糖一样化开。

　　林森看着齐文含着豌豆的样子，表情很是复杂，似乎，是心疼了。

　　逛够了，在要回去的的时候，祸害又站在江水边脱衣服准备游回去。刚把上衣脱下来，林森突然决定什么似的。“你们等我会。”说完就把衣服套了回去向集市跑去。

　　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带着满头大汗从人群中窜了出来。

　　“去哪啦？”小连问道。

　　“就有点事，别问。”听他这么说，孩子们便习惯性的不问了，大家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的。

　　另外5个不发达的小脑袋没多想，把脱下的衣服交给齐文，一个箭步又跳到江水里。

　　等人全部下去了，林森才从兜里把东西掏了出来，悄悄往齐文裤兜里装。跟着又把衣服脱了也递给齐文，跳进了水里，跟着大部队向前游去。

　　齐文紧张死了，等到了船上才敢把林森塞给他的东西拿出来看看，把小小的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颗一颗被晶莹的糖裹着的豌豆，很好看。

　　夕阳染红了天际，天空越发湛蓝。红蓝交加，好不漂亮。

　　祸害们已经在江水里泡了一天，走得差不多了，就连小连也要回家烧火做饭提前走了，只剩下齐文和林森了。其实齐文也是有事要做的，早上出门妈妈就交代过他要早点回去，把牛牵出去喂喂食。但是他还想和林森在一起，他一点也不想离开。

　　林森一个人在江里游荡了一会儿，忽然靠向岸边，露出一个头对这齐文说话：“我要游到江东去。”他们属于江的西边，对岸就是江东。

　　“江中心有漩涡哦，下午太阳不在了会有鬼来拖魂的，拖走你就死了的。”齐文对老人们说的话深信不疑。

　　林森笑了一下，“拖魂啊，那你就先把我的魂收着吧，我回来你又还给我。”说完他就甩开膀子像对岸游去，嘴里喃喃的小声说了一句：“魂不是早在你那了？那有鬼的份。”

　　当齐文回过神来，林森都快游到江中心了。

　　太阳落山了，光从齐文身边滑了过去向江对面一点点退后，江这边已经没了暖光的踪迹。傍晚的风吹了起来，却还带着太阳给的温度。他把林森的衣服往怀里按，坐下来，看着江对面沐浴在夕阳里的人。

　　游到对岸后，林森就躺在了江边的草坡上，手垫着后脑勺睡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些远，齐文看得不是很真切。

　　过了许久，林森慢慢坐了起来，手往后撑，朝着对岸叫：“你把我的魂收好了么？”嘲弄的口吻中带了些许的真切。

　　只可惜隔得太远，江这面的人并没有听见。

　　晚上齐文和大伯的两个小儿子睡一间房，他和他们的关系也很好，吃用大家都从不见外，都是共享。但是今天他却舍不得把豌豆拿出来给他们吃，一点也舍不得，连自己吃也舍不得。

　　等他们睡着以后，他才小心翼翼从枕头下面的袋子里的拿了一颗出来，含着，甜甜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