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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超人与露易丝.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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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很像贪食蛇的游戏,不自觉贪婪下一颗果实的怪物,总是在拥有A的时候想要得到B,得到B之后,又对自己说得到了C就停下来……直到最后无法动弹,却怀念起最初只有A的时光,简单的快乐。
所以当邱琳在咖啡馆里告诉我,她的高考志愿填的是双安师范的时候,我在长时间的凝视之后,艰难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邱琳摩挲着咖啡杯小巧精致的手把,咬着嘴唇,默然不语,眼睛里蓄起了一层薄雾,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很足,我感到一股由足底而起的凉意。
其实我知道,邱琳要的,是陈瑨楠的爱,是说出口的承诺。陈瑨楠14岁谈第一场恋爱,跟无数的女生上床下床,但从来不说爱,从来没有承诺,包括邱琳。
陈瑨楠从没对邱琳说“我爱你”。其实没有人会怀疑在经历了种种波折,目睹了他们之间的甜蜜之后,陈瑨楠会不爱她?
邱琳小声地抽泣了起来。只是因为她内心开始期盼着陈瑨楠会说出口,给她一个可以天长地久下去的承诺。女人毕竟是甜言蜜语的俘虏。
你看,多贪心。
我踌躇着该怎么劝慰邱琳,她实在是不应该用到外地念书来威胁陈瑨楠,陈瑨楠是不会配合的。陈瑨楠不会去主动留住任何人,如果你要走,他只会挥挥手说“一路平安。”他不会说“为了我,留下来。”他不愿意去需要任何人,因为他始终相信任何人最终都会辜负他。
比如雄叔,比如菁姨。都在刹那之间,将陈瑨楠甩离。于是,陈瑨楠开始修炼,不需要别人,只被别人需要。哪怕到最后剩他只身一人在黑暗中疯狂思念,也不会开口去留人。
这么多话,我结绕着出口,变得只剩一句“你知道他是爱你的。”
邱琳哭出了声,服务生端着柠檬水往这边看。我拍拍她的手背,“邱邱,你要跟他时间,陈瑨楠他……”
邱琳带着浓重的哭音打断我的话,“阿楠昨天带别的女人回家了。”
我怔在那里,握住邱琳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冰凉。
眼泪从邱琳的指尖往外涌,坐在窗边哭泣的邱琳美得像文艺复兴的雕像,我曾经以为邱琳和陈瑨楠分手的时候我会感到一丝丝幸灾乐祸,可是在这一刻,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却是陈瑨楠低垂着眼眸,嘴角翘起一道自嘲的弧线“对啊,我爱她。”
一个月后,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我的分数留在这里绰绰有余,于是我选了最好的会计专业。接着,邱琳的录取通知书也下来了,还有一个星期,就要报道了。
傍晚,在楼梯的拐角处,陈瑨楠说他知道了,抬头望了望我,勾了勾嘴角,表示他没事。然后下楼,开车,去夜场牌场开工,是威风八面的“城南瑨”。
从始至终,我没有劝过陈瑨楠一句,只要一句,“我爱你,留下来。”邱琳就会为了他留下来。只要在陈瑨楠伤心难过的时候,我还陪着他,就好。
可惜,我不知道,邱琳也不知道,在这场分离中,她的母亲刘子枫一直在暗处静静的看着年轻的情人们。
当她从少数民族自治州调职回到省城的时候,才发现远离自己多年的女儿已经脱离了她的缰绳,等她有所动作时,邱琳已经将自己和陈瑨楠紧紧地绑在一起。于是她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将他们隔离开的机会,一个让他们心甘情愿分离的机会。
幸好,这个机会伴随着高考很快来了,即便邱琳自己不去双安或者是其他地方念书,她也会直接通过教育局修改女儿的志愿表。
刘子枫用宽容大度的态度问邱琳:“你和陈瑨楠对异地恋准备怎么办?”
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邱琳从陈瑨楠那里搬回了家。她相信,时间和新的生活是最好的良药,到了大学里,邱琳会慢慢好起来。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打乱了她的计划。
陈瑨楠就是她计划里关键的一环。官场上多年的敏锐嗅觉告诉她如何切准别人的要害,而陈瑨楠再老江湖也毕竟年轻。
多年后想起这一切时,我才明白,刘子枫的出手裹挟着命运的威势,而陈瑨楠第一次站在了抉择的浪头,屈从于命运和野心。
陈瑨楠很拼命,接管了整个城南,开始把自己的触角伸展开来,无论多晚睡觉,早上一定七点起床,和各路大佬喝早茶,社团开会时越来越少说话,一开口却愿意为纷争的各方说和。
程勋约我吃寿司,抿着清酒问我:“邱琳怎么样了?”
我叉着秋刀鱼,漫不经心地答道“明天就报到了。去送送?”
程勋挑着目光看我,“沈宜佳,你为什么不走?”
我把秋刀鱼放下,双手架在矮桌上,抵着下巴,直视着程勋,“我为什么要走呢?”
程勋的眼眸冷如寒水,比清酒还冷冽,我坚持看着他,恶作剧般地笑起来,“我拖住陈瑨楠,你正好可以去双安追邱琳啊。怎么,他们都分手了你还不敢啊?”
程勋还是波澜不惊地看着我,一仰头干了杯里的清酒,抓起外套结账走人。
我又叉起秋刀鱼,咬了口鱼尾巴,味道有点焦有点苦,“你看,程勋演戏演了大半年把自己演进去了。”
等我慢条斯理地扫荡完整桌的料理,心满意足地出来,餐厅都快打烊了。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陈瑨楠,有点诧异,陈瑨楠这个时候不在场子里忙给我打什么电话,千万不要告诉我说给我开欢送party什么的,明天报道可是体力活,他又不会来帮我搬东西。
陈瑨楠的声音很轻很飘,“宜佳,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经常在房顶上面演《超人》?”
“披根毛巾被在房顶上疯跑,拯救世界?”我失笑,那时候我们两家人还住在同一幢宿舍楼里,从楼顶上望出去能清晰地看到医院住院部大楼的每一个楼层,幼年的我和陈瑨楠常常趴在楼顶天台上看病房里的世间百态。我妈和菁姨有时候会从护士站的窗台伸出头来冲我们喊“不准玩了,回去写作业。”
陈瑨楠的声音仿佛是在梦呓,“宜佳,你们搬走以后,我也常常上来的……”小学毕业那年,我们家从医院的家属宿舍搬了出来,接着雄叔出任务的时候殉职,菁姨出国做高级护理,陈瑨楠出道以后也不在那里住了,那里就变成了我们口中的“老房子”。
陈瑨楠带着可怜巴巴的语气说:“宜佳,我在老房子。”
我说,“我过来。”
“顺便带几罐啤酒。”陈瑨楠没忘了补上一句。
当我提着一打百威冲上六楼楼顶时,推开楼顶破旧的木门,印入眼帘的是,陈瑨楠双臂向后仰撑着身体,坐在平台的上。
夏末的星空下,他的侧脸无比的明朗,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棱角分明,陈瑨楠真的长得很像雄叔,有时候他来陪我爸下围棋,恍惚间,觉得是我爸和雄叔少年时候的照片情景重现。
我妈回忆起来她和我爸谈恋爱的时候,第一句话总是“阿雄那个时候才是真帅,要是他先追的我,估计就没你爸什么事了。”
雄叔给我最后的印象是追悼会上的遗照,穿着警察制服,黑白相片上的他仍然剑眉星目,神情凛然。像极了陈瑨楠。
陈瑨楠转过脸来,高高地看着我,“宜佳,你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你还强迫我画口红演露易丝.蓝”跳下平台从我手中的袋子里拿过一罐啤酒,启开,泡沫冒得满手都是。
“记得。”小女孩永远比小男孩早发育那么一点点,于是比陈瑨楠高一点点的我总是武力胁迫陈瑨楠去演超人的女朋友,而自己披上毛巾去拯救世界。
“你只是想保护我。”陈瑨楠靠着楼顶的矮墙围栏笑容很虚幻。
“放屁。”我把装啤酒的袋子放到平台上,给自己开了一罐,百威的味道总是感觉很酸,下次一定记得买嘉士伯。
“放心,我没事。”陈瑨楠笑着欺到我面前,距我鼻尖也就十公分远。楼顶没有灯,这时候借着月光我才发现陈瑨楠的嘴角破了,一只眼眶发青。
“怎么回事?”我伸手戳了戳他青着那只眼的眉骨。
“程勋那个狗人。”陈瑨楠自顾自的笑起来。
哦?是么,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程勋居然没有继续当忍者,“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陈瑨楠收敛了笑容,靠回到围栏上,一口一口的喝着啤酒。
我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为什么不留下她?你是爱她的吧。”
陈瑨楠喝完了一罐啤酒,随手将易拉罐一捏,用力的掷了出去。易拉罐打在对面大楼的墙上,叮叮咣咣。
我摇了摇头,看着对面已经没有几个房间亮灯的病房,“至少也是你从来没有过的喜欢吧。”也许还不到曲终人散的时候,“陈瑨楠,去留下邱琳!”
陈瑨楠突然爬上了围栏,站在矮墙上展开了双臂,八月底的温热夜风轻轻吹过,他身体不可思议地颤动着,“从这里跳下去,你说我会不会像超人一样飞起来。”
“还不赶快试试。”我翻着白眼,喝着啤酒睨着他。
“来阻止我,宜佳。”陈瑨楠展开双臂,背上仿佛长出一对融进夜色的翅膀,振翅欲飞。
我呼吸一紧,维持着调侃的笑容,“要跳赶快。”
“不,你得跟我一起来。”陈瑨楠蹲下身来拽我,“我们一起飞。”
“陈瑨楠,别发神经啊。”我被陈瑨楠拖着双臂站了上去,尽量不去看楼下黑洞洞的一片,侧过头去看医院楼外的繁华的夜市,夜深了,仍然车水马龙。
我们俩就这样斜侧着站在一起,我的肩靠着陈瑨楠的胸膛,四周都很安静,远处的夜市喧嚣鼎沸却遥远,仿佛隔着人世,空气轻快而苦涩的。
陈瑨楠的一只手突然横过来,穿过我的下巴,勒过脖颈,扣住肩膀,“嘿,愿意跟我去看世界么,露易丝.蓝小姐。”
他低下头来,脸颊贴在我的耳畔,呼吸绵远,我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也放慢了下来。
“我才是超人。你才是露易丝.蓝。”我转过身来,搂着他的背。
陈瑨楠笑起来,胸腔里传来闷闷的回声,“宜佳,一切都会结束。只有你和我。”说完放声大笑起来。
我用力的抱了抱他,“陈瑨楠,分手快乐。”
我们俩从围栏上跳下来。我回头伸出去看楼下,忽然感到轻松。我抓起一罐啤酒打开,递给陈瑨楠的瞬间,他再次低下来,抵住我的额头,在我的唇上印了一个吻。
陈瑨楠的嘴唇平整干燥,没有唾液也没有舌头的参与,无关乎爱情,只是在这一刻陈瑨楠想这样做而已,我知道这和情人间的吻有何不同。
我举着啤酒递给他,踮起脚,在他的唇角轻轻地一触,“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