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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掌心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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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邱琳,春风一样柔美,夏日一样娇艳的邱琳,看似柔弱实则刚烈的邱琳,我无法嫉妒她。如果不是陈瑨楠,也许我们永远也不会相识,甚至成为朋友。邱琳的美好是雅典娜式的,美若女神,又如战神一般在每一个危机的时刻撑开羽翼去保护她爱的人。
我租了一辆黑车避开程勋的耳目带着邱琳回了城,我联系到陈瑨楠的心腹带我们俩去了别墅区,陈瑨楠见到我俩,脸瞬间就黑了,“你怎么这么大胆,沈叔不是告诉你别乱跑了吗?还有,别人带你们走你们就跟着来了,万一这人是个二五仔怎么办!”
邱琳泪光盈盈地看着陈瑨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陈瑨楠怀里,“阿楠,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
陈瑨楠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柔了下来,“哦哦,我没事没事,别哭别哭。”声音带着沙哑,低低地絮语如同安眠曲,我看着陈瑨楠慢慢地顺着邱琳的头,紧绷的心跳渐渐放缓了下来。
但是事件并没有放缓下来,陈瑨楠在邱琳的不停追问下终于在一个小房间里袒露了整个来龙去脉。
江湖上都认为是衡爷的大清洗逼急了某些人,引发了寓所枪击案,衡爷中枪昏迷不醒。陈瑨楠和程勋代表的少壮派认为应该先另立新的话事人,和老臣子们坚持等衡爷醒过来发生了冲突。
陈瑨楠他们也以为自己的的戏演得很足,虽然大家心知肚明衡爷的大清洗其实是在削减他和程勋的势力,除掉他们培植的心腹;陈瑨楠他们庆幸在衡爷对他动手的前一天接到消息,及时派出了杀手干掉了衡爷,唯一的一点纰漏是没有当场击毙衡爷;陈瑨楠他们更自信,一旦彻底夺权,他和程勋之前大半年就开始筹划的谋反便没必要再遮遮掩掩,成王败寇嘛,历来如此;陈瑨楠他们更有把握,他和程勋暗中的合作人是刘子枫,他答应刘子枫推开邱琳,他帮刘子枫完成那么多笔肮脏的交易,甚至甘心把自己变成刘子枫的一颗棋子,等待的就是站在权力顶峰的那一天,坐在长桌的尽头睥睨众人的那一天。
只是他和程勋养的那么多线人都没有注意到,躺在病床上的并不是衡爷,而是一个替身。枪击的那天晚上,衡爷只受了一点擦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己的寓所。心下愤怒而又惋惜,他只是放出了消息要收拾陈瑨楠,没想到那小子竟真的飞快地派出了杀手来。
他内心是爱惜这个手下的,陈瑨楠浑身是血地从城东大混战里带回程勋的那一天,刀锋少年的模样就刻在了他的印象里。
陈瑨楠咬着嘴唇点头加入卧底计划,他从少年的眼中看到的是赌徒一般的搏命,三个星期后,他开出了那一枪,当着所有人说出“三刀九洞”,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若是今次陈瑨楠不死,他就真正重用他,死士奢求,忠臣更难得。
陈瑨楠真是命大没死,当然这背后有刘子枫的功劳,而陈瑨楠为了免去他的猜忌,生生踹掉了刘子枫的宝贝女儿,撇清了关系。年轻的爱情有多痛,将近半年,陈瑨楠沉迷于夜场的声色犬马之中,他终于放了心,也终于不忍心,苦口婆心开导陈瑨楠年轻人要振作起来,社团需要他。
然后,陈瑨楠恢复得很快,等他发觉的时候,“城南瑨”已经是江湖上威震一方的名头。衡爷也不免开始考虑削弱陈瑨楠壮大得有些吓人的势力。只是没想到,陈瑨楠的野心他已经收制不住了,他只是放出风声去,陈瑨楠却迫不及待地要除掉他。
衡爷颓然沮丧,他还是看错了陈瑨楠。
衡爷枭雄的本性也在一霎被触发了,像一只被伏地太久的秃鹫突然腾空,展开双翼,人们猛然才发现,头顶上那片黑色的云又挡住了太阳。
陈瑨楠他们直到枪击案一星期以后也才发现,老臣子那一派的背后另有人在指挥,程勋这才意识到,衡爷一直都醒着,活得好好的。唯一庆幸的是,在两派人马的争斗中,程勋并没有暴露。陈瑨楠冷笑,老东西活着又怎么样,灭了他们只是早晚的事。
可是,邱琳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手脚发凉,原来是刘子枫倒向衡爷了。
衡爷本来就是刘子枫扶起来的,楼老爷死后的江湖大风暴里,刘子枫就是衡爷有如神助摆平了黑白两道的那个神助。而后刘子枫暗中扶植陈瑨楠,一是为逼陈瑨楠和邱琳分开,二是因为陈瑨楠毕竟年轻,相比之下,刘子枫更吃不准衡爷那个老狐狸。
陈瑨楠的野心暴露出来的时候,她心下一骇,自己养虎为患,小鬼已经变成了罗刹。其实现下两相制衡的局面让她很满意,如若是要推翻姓衡的改天换日,来日能否弹压住陈瑨楠和程勋两个罗刹还很难说,这个省政府换届的节骨眼上,千千万万不能毁了自己多年辛苦经营的仕途。
所以当衡爷的人透露出更多的好处,合作的意愿时,秘书附在她的耳畔说:“刘书记,眼下的局面是您表个态,那边就稳赢了,您不为城中的治安稳定想,也要为邱琳想啊。”
刘子枫抿着唇,石雕一样坐在办公桌后,作为一个母亲,她是不合格的。当她从西部高地的自治州调回城的时候,她的女儿已经变得陌生不已,她的生活习惯,她交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男友,她参与的□□阴谋,刘子枫知道,邱琳在报复她,报复她多年来的漠视。
她在官场八面玲珑,为求政绩迫不及待地去西部高地常年不归。夫妻多年的有名无实,邱琳的父亲终于从失望到绝望,驻京办刚成立的时候便去了帝都,两不相问,偶尔通电话,相敬如宾。唯一留在锦都的邱琳在失去母亲多年后,失去了父亲。
每次舞蹈训练结束,她笑着跟被父母接走的同伴告别,然后一个人在练功房跳到双腿抽筋,她跌坐在黑暗的练功房里,终于能借着疼痛肆意地哭泣,她恨她的母亲。
刘子枫想,邱琳会更恨她。因为她决定牺牲陈瑨楠,她不明白,陈瑨楠到底有什么能量让邱琳痴迷,飞蛾扑火一样奋不顾身。她只明白,陈瑨楠是在黑暗中不见光明的人,黑暗中的野心与势力也许比她所见的更庞大且不可预测,她不能够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黑暗吞噬,前十年无法给邱琳的,她要好好补回来。
她看着邱琳在校园中郁郁寡欢走向她的身影,终于点头,“去告诉姓衡的,让他大胆地去做吧。给市局挂个电话,该怎么做他们明白。”
秘书得令,转到旁边去打电话。谁都没有想到,邱琳每次见到她都开启了全身的戒备,高度的紧张之下,邱琳将秘书的喁喁低语一字不漏地听全了。
陈瑨楠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满屋青烟缭绕,我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眼仁熏得生疼。陈瑨楠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宜佳,我送你回家。”我看了看哭累了在卧室睡觉的邱琳,长时间紧张后的她终于放松下来,安然入睡。
“一会儿程勋的人过来送她回去。”陈瑨楠看出我的疑问,拉起我,出了门。非常时期,陈瑨楠的牧马人早就不能开了,开出去就是活靶子。换了辆从牌照到外形都普通不过的黑色普桑。
七绕八绕,甚至从城中心商业区到城外的郊县路拐了一圈,车开上了往我家去的路。我前后左右的看看,陈瑨楠拍拍我地手背:“放心,绕了一大圈,没尾巴跟着了。”
“哦。”忽然之间,我和陈瑨楠之间的默契又回来了,我什么都没有说,我的忧心忡忡,我的担心和挂念。我只是独自陪在了陈瑨楠身边,却超脱般的平静。
陈瑨楠的神色也出奇的平静,车辆仿佛悄无声息地在行驶。陈瑨楠忽然开口:“永远开不到头多好。”
我哑然地笑,对啊,多好。车窗两边的景物熟悉又模糊,想二十四帧的电影一格一格地往尾声逼近。我握住陈瑨楠拉换挡杆的手,手心贴着他的手背,陈瑨楠翻过手掌来握住我,心跳放佛从胸腔传到了指端,沉稳而有力地包裹着。
我也多希望永远都开不到头,我知道,车辆停下的时刻,我下车的时刻,我们的好时光就到头了。外面的世界会再次撕裂我们的生活,阴谋野心与欲望交缠,身边那些纷扰的人和事,让我们半推半就的走向深渊,我站在或明或暗的天空下,只能看着陈瑨楠再黑夜中厮杀,夜和血混在一起,我无法看清他的脸。
这一刻,初春的太阳穿过车窗淡淡地打在车里,江湖的争斗,关于各自身边人的分歧,上一代的希望与失望,都关闭在了这个宇宙之外。这一刻,在只有我俩的封闭宇宙中,在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里,我们的手心无旁骛地握在一起。这个温暖而干燥的掌心,成为了以后多年分离的岁月里,最动人分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