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Serina濑里奈

12、（十一）于尚的预感

　　我发现，陈瑨楠做事我总是事后很久才了解，我们之间已经不复从前的亲密。
　　于尚在事务所实习得很顺利，其实要过年了，事务所也没什么案子，除了跟着前辈给各种公司大客户拜年，绝大部分时间，他都猫在事务所里看卷宗。我妈隔三差五就想叫于尚来家里吃饭，被我和我爸拦了回去，我和于尚处于半地下状态，主要是怕事务所的人说我爸任人唯亲，选拔实习生选拔自己的“女婿”，虽然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于尚对于上我家吃饭很是淡然，既不紧张也不刻意殷勤，态度自然得自己好像就是土生土长的一员。我嘲他“还真不把自己当客。”于尚斜睨着我哼哼两声，很是臭屁。那神态，像足了陈瑨楠以前大大咧咧往我卧室沙发一躺的样子。
　　我走神，于尚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饿得神游物外了？”于尚中午说想吃肥牛，等下班，我带他来吃“犇”。
　　一人一锅的涮牛肉，红红白白的牛肉一片片下下去，腾起一团蒸汽，于尚下完了自己的，伸过筷子来帮我从白瓷盘子上把牛肉扯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的实习，“沈叔叔这半年接的案子有点怪啊。”
　　“哦，怎么？”我琢磨着怎么都该再点些素菜。
　　“隔不了多久就接个刑事方面的辩护，按说事务所的主营一直都是大公司大客户，沈叔叔也一直都是这方面的行家，为什么突然对刑事感兴趣了，再说接的又都是一些小打小闹的案子，既不扬名也不赚钱啊。”于尚在锅边掸了掸筷子，抱起手臂。
　　“哦，都是些什么案子？”我下完了牛肉，盖上锅盖，也放下了筷子。
　　“伤人一类的。看着都是些小混混。”于尚冲服务员招了招手，“麻烦拿一碟辣椒面来。”
　　我歪了歪头，我爸总的来说是个偏沉默的人，尽管在法庭上常常舌绽莲花，平时想什么却很少袒露。
　　“我私下查问过，这些人都是同一个帮派的，跟同一个老大。”于尚接过服务员拿来的辣椒面，用煮牛肉的清汤化开一点，“姓陈，名字的两个字写的很绕，好像是念瑨楠。真有点好笑，陈近南，还天地会韦小宝呐。”
　　“那是雄叔起的名字，来源就是天地会大英雄陈近南。”我有些黯然地接过话。
　　“你们认识？”于尚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点点头，不知该从何说起。“陈瑨楠爸爸跟我爸是好兄弟，雄叔殉职以后不久我们家就搬走了，陈瑨楠妈妈出了国。”
　　“殉职？”于尚挑起一边眉毛。
　　“雄叔那年缉毒抓毒贩的时候被击中了经总动脉。”那年我和陈瑨楠正在院子里边玩，突然住院部的办公室伸出个头来喊，“陈瑨楠，快去急救室，你爸出事了。”
　　陈瑨楠拽着我冲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菁姨已经哭得不成人形，我妈搂着她的背也止不住的流泪。我紧紧握着陈瑨楠的手，手心冰冷湿滑。雄叔被盖上白布推出来的那一刻，陈瑨楠猛地攥紧我的手，一阵战栗，双唇发白，目眦欲裂。我感到陈瑨楠生命中的某一部分正在离他远去，我哭着摇晃他的手臂，“陈瑨楠。”
　　触及往事回忆让我鼻腔一阵阵发酸，我揭开锅盖，让白雾挡住发红的眼眶。
　　就这样沉默了下来，跟于尚在一起这么久，第一次我感觉到了无话可聊的尴尬，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都不说的时候不自在。于尚垂下眼抿着唇，似乎是避免问出什么问题来。
　　我也不准备再说起记忆中的陈瑨楠，我承认，是害怕。算起来，从这一刻起，陈瑨楠就已经成为了我和于尚之间天然的一条鸿沟和不可言说的禁忌。
　　正当我准备叫服务员过来加点几个素菜，打破这难耐的沉默时，突然有人跻身过来，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伸手揽过我的肩，“宜佳，这么巧，这么有兴致？”
　　我怔怔地看着陈瑨楠距我十几公分的脸，棱角分明的下巴，笑眯眯的眼睛。程勋站在他身后，一张死人脸，手抄在裤兜里，冲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喏，介绍一下。”陈瑨楠痞里痞气地扫了一眼于尚，又笑嘻嘻地对着我。
　　我看了看于尚平静尚未有什么不悦的脸孔，于尚淡淡地扫过陈瑨楠还揽着着我的手。我挪开和陈瑨楠的距离，指了指陈瑨楠，“这就是陈瑨楠。这是程勋。”程勋还是一言不发，转过脸去点了点头，权当是招呼。
　　“这是于尚。上次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跟你提过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哑得不成样子，我想于尚一定会生气，在人前这样介绍他。
　　“哦~”陈瑨楠了然而做作地拖长声音，“电影课上追宜佳的男生就是你，幸会幸会。”说着放开揽着我肩膀的手臂，伸出手去。于尚淡淡地一笑，象征性地同他碰了一下。桌子上一下子又寂静了下来。
　　程勋冷冽如冰凌的目光在餐桌两边逡巡了一番，突然开口，“我出去买包烟，宜佳，你陪我出来下。”
　　我愕然地看着他，于尚面带微笑地说：“宜佳，去吧。”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陈瑨楠，陈瑨楠倒是很坦然地拍拍我，“去吧去吧。”
　　程勋拉着我出了门，离开前似有似无地在陈瑨楠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出门刚走到人行道上，程勋摸出一根烟来，慢条斯理的点上抽了一口，喷出白如游龙的烟气。
　　“程勋，什么意思？”我扯着他的大衣衣袖。
　　“哼。”程勋冷笑了一声，把肺里的烟气吐尽，“沈宜佳，你不明白。”
　　我摸不清他这是个问句还是一个陈述句，只得扯着程勋的衣袖继续问，“明白什么？”
　　程勋斜睨了我一眼，自顾自地抽着烟，烟气寂寥的在快过年的街道上空飘散。
　　我放弃了对程勋的追问，沉默地陪着他抽完了整支烟。
　　程勋掐掉烟头，转身往餐馆里走，“应该谈完了。”
　　“谈什么？”我抢在他身前，进了餐厅，远远看着于尚对我招了招手，“宜佳，坐这边来吧。”
　　程勋走到陈瑨楠身边，低头说：“刚刚衡爷来电话了，这饭没法吃了，走吧。”
　　于尚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走。好好考虑下我说的。”
　　我坐在于尚身边，看到陈瑨楠起身跟程勋一起离开，仿佛是在看慢放的动作电影，每一个举手投足都明晰无比，陈瑨楠的脚步有些滞怠，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对我粲然一笑，目光亮澄澄的，笑得那么用力，唇上却血色全无。
　　这是于尚和陈瑨楠的第一次会面，也是唯一的一次。后来，于尚无数次回忆起来的时候都说，看似他占了上风，其实当我再次走进餐厅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自己会输给陈瑨楠。
　　于尚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在肥牛馆“犇”见面那次以后，我再见到陈瑨楠，是两个月以后。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统计学的课堂上犯春困，温娜突然使劲踢了我一下，“沈宜佳，你手机震了老半天了，快点接！”
　　我从书包里抽出手机，居然是我爸打来的，举手跟老师示意了一下，急忙走到教室外面去接。
　　我爸的声音有些不寻常：“宜佳，这周末就不要回来，我和你妈有事。你在学校注意安全，就在校园里呆着，别出去乱跑。记住没？”声音甚至有些抖。
　　“爸，出什么事了？”见惯了生死大场面的爸爸居然会害怕的事，我睡意全无。
　　“没事，没事，你照顾好自己，别单独出门，上哪去跟同学朋友说一声。”我爸不住的叮嘱我。
　　“爸爸，是案子上得罪了什么人么？”我试探着问了一下，因为已经牵涉到了动我。
　　“不是，别乱想。最近不太平罢了。”我爸的语气坚定了起来，呵止了我，“很快就好了。就这样，挂了。”
　　我真的以为只是我爸接的案子上面出了什么事，动了不该动的人，直到两天后程勋的手下把邱琳送到了学校来。“照顾她，别让她回城里来。”程勋在电话里听上去很疲惫，又透着杀伐。
　　此时，远在郊区大学城的我才从送邱琳过来的小弟口中知道城中掀起的腥风血雨。衡爷的寓所发生枪击案，警方介入调查，衡爷生死未卜，社团分成了老臣子和程勋陈瑨楠代表的少壮派，两路人马厮杀不休。现在在主要的地盘争夺街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亭的站着巡逻警察，还是挡不住每天发生的十几起大大小小的械斗。
　　“程勋，怎么回事？”我看着邱琳依然美丽但失魂落魄的脸，心下一片惘然与迷茫。
　　程勋顿了顿，罕见地自嘲说：“没玩过姓衡的老狐狸。”末了，还是不放心，“好好照顾邱琳。”
　　我带着邱琳去食堂吃了个饭，在楼下的水吧里捧着热茶坐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我试探性地问邱琳，她却只反复念着一句话，“我要回去，宜佳，我要回去。我不该走的，我要回去。”
　　邱琳后悔了，后悔离开陈瑨楠，后悔用到外地去念书来胁迫陈瑨楠，不是吗？令人惘然。
　　“阿楠他们会死的。”邱琳漆如点墨的大眼睛莹光闪闪地看着我，“宜佳，我不知道有多少把握，可是我一定要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听到陈瑨楠的名字，我的呼吸变得很不畅快。
　　“我妈和衡爷开始合作了，她昨天来双安的时候我听到她的秘书打电话……”邱琳白皙纤长的手指捏着茶杯杯柄，关节因为太用而发白。
　　我脑海中朦朦胧胧地推断出了大致的参与方，可是我爸之前的电话也跟这件事有关么。我只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陈瑨楠到底会不会有危险。
　　我找了间人没住满的寝室安顿了邱琳，邱琳是从双安回来锦都的半路上被程勋的手下截住的，随身没带什么行李，我找了我的睡衣给她送过去，让她洗个澡先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走到楼层尽头的阳台上给于尚挂了一通电话，告诉他我明天要回家一趟，中午就不陪他吃饭了。
　　于尚在寝室，背景音里电脑键盘咔咔作响，我猜又是在寝室对战，于尚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让我等一等他，过了大概半分钟，电话那头出了口气，“搞定了。”我听到于尚走出了寝室，“怎么突然要回家？”于尚总是敏锐得让我有些害怕。
　　“回去看看。”我踟蹰着，犹豫要不要告诉于尚今天知道的事。
　　“要我陪你么？”于尚的声音里半是关心半是调笑。
　　“不用了。你最近不是课很多么，不用陪我跑来跑去，再说……”我知道他不算是认真的，心里却慌乱起来。
　　“宜佳，你一找借口话就出奇的多。”于尚平静地打断我，“出什么事了？”于尚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很认真，却更让我心慌，隔了一会儿，见我没有答音，“寝室老四说晚上看到你和一个女生在水吧喝茶，说你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哦，那是邱琳。明天她陪我回去。”我深吸了一口气，“真的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晚安。”
　　后来于尚说，那天他在黑暗中慢慢地阖上手机，第一次产生了不能失去沈宜佳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占有欲还是男人的嫉妒还是真的喜欢我。虽然我和于尚相处并不是无话不谈，但一般当他问起什么事，我并不会刻意隐瞒，而我那天的态度，只能让他想到一个人——陈瑨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