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近，墨痕远》景三子

8、第八章

　　端午次日一早，朱七小顾已收拾停当，结了帐便牵马出门，一路往沈府而去。

　　两人前一日便已商定妥当，三师叔既是端午即回，料来也就这两日。作为弟子的沈墨定当早于其师返回，算算时日，多半便是今日就会出发。既如此，不如三人结伴同行，沿途也可联络一下同门情谊，故而两人一早就赶去沈府。

　　偏他二人运气甚佳，才至沈府门前下马，就见沈府自内大开，一行人徐徐出来。

　　当先一人正是白袍依旧的沈珏，牵了一匹高头大马，后面还跟了两个牵马护院，最后才是一驾轻巧的马车。

　　“沈大哥。”小顾唤了一声。

　　沈珏见门前两人两马，那日上山接阿墨回家之时，山道上曾与他们错身而过。此时细看，唤他之人依稀再早之前曾有见过，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些旧日人物。

　　“小顾？顾元驰？”

　　“正是小弟。”小顾呵呵一笑，大步上前便把住沈珏肩膀晃了两晃。

　　“沈大哥好记性，还记得小弟名字。”

　　沈珏笑道：“小顾变化大了，沈珏也是差点就没认出来。这位是？”沈珏见小顾同行一人，身量挺拔，脸容温和，似笑非笑，整个人英气逼人，虽是与小顾一般年纪，却由内而外都透着股贵气。

　　“这是朱七，小弟同门师兄。我二人都是聂师父门下，师父遣我二人来寻三师叔，学些书画本领。前些日子寻到无竹苑，就是这车上的小丫头告知我们三师叔要过了端午才回。”说话间，马车遮帘半掀，弯身步出一人，正是那日山上见到的娇俏丫头。

　　芙蓉见是他二人，轻轻跳下马车，道：“大少爷，是雪师傅的师侄。”

　　沈珏便问：“小顾，你们这是？”

　　“沈大哥莫急，小弟想到，既然沈小公子也要回山上，不如让我二人结伴同行，省得路途无趣。”

　　沈珏却是不语。小妹只是一未出阁的小姑娘，对外又是宣称为沈府小公子。虽则与小顾他二人将来同门修习，但毕竟云英未嫁、男女有别，此行并不方便，即使日后在雪师傅门下学习也是颇多防碍。

　　只是这门前略一耽搁，门内又步出几人，竟是沈氏夫妇与沈净亲自来送沈墨。

　　小顾与朱七又是一番见礼，沈大学士见老友幼子也已长大，又兼得身材挺拔稳健，旁边朱七温文尔雅，两个少年都是一等人才，又闻得与阿墨同门，更是欣喜。

　　“小顾，前两年见你还是个调皮捣蛋的娃娃，今日竟长得比你爹还要漂亮了！”

　　“沈伯父也来调笑于我了。”小顾难得尴尬万分，又见沈伯父旁边，沈夫人笑容跟昨日母亲谈到沈净时一般可疑，眼光一闪，沈夫人后面的冷艳少女便是母亲一心一意相中的未来儿媳沈净。沈家众人倒是含笑风声，小顾却是暗自窘迫。偷眼看那沈净，美则美矣，但目不斜视，脸若冰霜。

　　沈府门前一番客套，车内的沈墨也不现身，似是无人一般。沈夫人见这两个少年出众，早存了其他心思，又听闻两人主动要与阿墨同行，竟自喜道：“甚好，路上可得多多照顾我家阿墨了。”浑然忘了自家大儿子亲自护送。

　　“沈伯母放心！”

　　好不容易，一行人终于再度出发。三骑在前，马车居中，两个护卫在后，一行人缓缓穿过长街走远。

　　小顾与朱七正值年少，对于玉润公子之名早就景仰有加，幼时也算相识可惜并无深交，今日竟有机会与他同行，原就喜不自禁，再加之马车上还有那更加神秘的沈墨，小顾一路便追着沈珏讨教不住。朱七还好，甚是内敛，一路只是静静听他二人交谈，待得偶而问及他时才说上两句，并不多言。

　　因是同行有马车，几人单是出城便去了两个时辰。待出得城来，官道在望，阳光明媚，五月的天暖暖洋洋，和风轻抚，正是那畅意飞骑的好日子。

　　“沈大哥，七哥，快马扬鞭如何？”小顾头部微扬，就待肆意飞奔而去。

　　不等沈珏开口，朱七却道：“小顾，有车马同行，慢些才好。”

　　沈珏也是额首称是，小顾晒然：“是了，还是七哥想得周到。”

　　一行人便不急赶，只顺着马车的速度在官道上行走。

　　大月朝经济繁荣，国强民富，尤其是京城更是如此，官道上车来人来众多，离城有了数里才略见稀疏，由此可见一二。

　　一路行来，只得他三人马上谈笑风生，博古论今，甚是投机。殿后的护卫尽忠职守，马车之上却是安静异常。偶而会闻得芙蓉轻声说上两句，许是在与沈墨交谈，便再未闻得其他了。

　　又行了数里，渐渐地日上中天，略有些燥热了。前路上几骑人马飞奔而来，带来尘土飞扬，一不小心便吸了不少进去。

　　小顾骂道：“哪来的小子，官道上还跑得这么快，呛了小爷我一鼻子的灰！”

　　朱七侧身避灰，闷声道：“可不知道那天又有哪两个小子也是一路快马在这条路上，还有今日又是哪个小子道是要快马加鞭的！”

　　众人闻言大笑，连马车里也传出芙蓉清脆笑声。

　　小顾又是一晒：“七哥，就你爱揭我老底！”

　　众人又是哄笑出声。

　　正说笑间，就见路边一道坡坎，坡坎上几株老槐，树下便是一个小小茶肆。

　　沈珏停下坐骑，待得马车跟上来，弯下身在马车一侧问道：“阿墨，休息一会可好？”

　　朱七小顾师从聂山，功夫小成，耳力甚佳，两人刻意细听也未听到马车里有什么回话，片刻后，只得芙蓉轻声回道：“大少爷，三小姐说她就不下车了，奴婢带些热水上来即可。”

　　只闻此言，朱七便已石化：沈墨竟是女子！沈墨竟是女子！

　　顷刻间，朱七满脑子里只得这一个念头，沈墨是个女子！他只觉之前这十五年再没有什么事比得过这个消息更让自己欣喜若狂的了。是了，那一瞬间即去的淡笑原该就是这样女子的笑容。

　　朱七微一侧身，看到小顾，却并未见弯身到他面上有任何惊诧之情。难道小顾早已知道？朱七心中一暗，微扬的唇渐渐抿紧。

　　沈珏先从马上跃下，领着车马众人往茶肆而去。车夫将马车牵到茶肆边的平地上，也不下车，只在车头啃干粮。护卫甚是尽责，马车在什么地方便随侍在侧。沈珏三人却在茶肆寻了一张空桌各自坐下，自有小二过来招呼。

　　“三位公子是喝茶还是吃点什么？”小二一边抹去桌上浮尘，一边殷勤询问。

　　“来壶热茶，几个馒头，再来几个小菜即可。”三人中，沈珏为长，当仁不让就吩咐了下去。

　　待得小二泡了一壶茶来，各人斟上，沈珏这才敛笑注视着小顾二人，极之慎重说道：“小顾、朱七，阿墨与你们原本同门，她的身份早晚也会被你们知晓。沈家只望阿墨一生平安，这次阿墨被推于人前，原是沈某思虑不周。今后只望两位念在同门之谊，能在人前与阿墨遮掩一二。”言毕，沈珏站起身来，弯身长鞠一躬。

　　朱七小顾慌忙起身，双双扶他一把，只道：“沈大哥，不必客气，我二人定会全力护三小姐周全。”

　　三人这才重又坐下。

　　茶肆动作极快，须臾间已将热气腾腾的馒头端了上来。这时，芙蓉也自马车上下来，拎了府里准备的食盒布好菜，又端了一杯热菜送至车上。

　　行了半日，众人都觉有了饿意，热菜滚汤一上便吃了起来。小顾面向官道，只见官道上时不时有车马路人经过。休息了半个时辰光景，午饭也近尾声，却见官道上飞奔过几匹马，卷起滚滚尘烟。烟尘还未散去，那几匹马又折回来，停在坡坎上的官道边，马匹原地打转，口中呼哧喘着热气，显是一路狂奔而来。只见控马的几人面向茶肆似在寻人一般，不过眨眼间，就见当先一人一甩鞭打马而来。

　　沈珏一行人早已留意，见来人冲向已方而来，是敌是友不清，几人眼神一转，不待开口，已迅速围住马车。

　　当先那人打马奔至面前，不等马匹站稳，已自马上跳下。只见他身材高大厚壮，显是功夫傍身之人；眼神张狂冷锐，眼光只一扫便落在了沈珏身上。

　　“在下封铭扬，奉姑父翟金寒之托，特来送礼。”

　　沈珏闻言，脸色蓦地一沉，道：“封公子既是翟府的人，礼物不必再送，请回！”竟是丝毫不领情。

　　封铭扬眼中戾光一闪，黑脸也是一沉，道：“沈公子，这礼可是送给阿墨，不劳你费心。”

　　封铭扬身后带了四人，此时都已立于马旁。一人走上前来，将一礼盒递于他。封铭扬接了过来，眼神一转，这一行人中并未见到自己要见之人，料来定是在那马车之中了。

　　封铭扬径自走到马车边，放低了声音道：“阿墨，可还记得封哥哥？听闻这些年你习得一手好字，姑父日前又得了一只好砚，封哥哥便求了这差事亲自给你送来。”

　　良久，马车并无任何声响。沈珏却冷笑一声，道：“叫得真是亲热！阿墨不会见你的。”

　　封铭扬并不与他言语，只是一味等在马车边，双手捧着那盒子。

　　终于，车内先是伸出一双手掀开车帘，一张俏丽芙蓉面便钻了出来。芙蓉冷冷地看了眼车前生人，并不惧他冷厉神情，径自下得车来，又转身牵住三小姐的手。

　　众人只见一只细细白白的手自车内伸出，沈墨随即从车内慢慢出来，就着芙蓉的手步下车来。

　　沈墨今日着了身鹅黄长裙，披了件白色短褂，长发只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挽起，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清透玉白。

　　封铭扬双眼灼灼看着她，亲自将手中的礼盒打开，取出砚台递向沈墨，道：“阿墨，你可喜欢这砚台？”那砚台并不算大，只与封铭扬一只手掌般大小，形如枫叶，隐隐有幽香传来。

　　沈墨只默默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一时间，茶肆内外静如深潭。

　　忽然，一声马嘶打破僵局。沈珏正待开口，沈墨却伸手接过那砚台。封铭面色一松，似有喜色。却不料，沈墨接过那砚台后竟扬手将它重重摔下，正摔在车前大石上，一声碎响，砚台已成数块。

　　这一摔，两方人马竟都呆住了。

　　“你！”封铭扬脸色一变，伸手便抓向沈墨。芙蓉反应最快，见他伸手，已先抓住三小姐手臂，身形一转，便将沈墨带到了沈珏身后，封铭扬一抓成空。

　　这一变动，两边人马迅速分开，都操起了家伙。

　　沈府护卫抽刀护在前面，沈珏玉笛一挽指向封铭扬，朱七与小顾配合最好，一左一右两把剑将身后两名女眷护住，就连芙蓉也是一手牵住沈墨，一手紧握短剑。

　　封铭扬这边，四个随从也是大刀霍霍，只封铭扬一人伸出的手还未收回，脸上青黑一片。

　　“阿墨，难道你连封哥哥也恨上了吗？”声音似是冻住了一般，既冷又重。

　　沈珏冷笑道：“封铭扬，阿墨与翟家没有丝毫关联，你告诉那老贼，他当他的官，敛他的财，但他若是要利用阿墨，别怪我沈家翻脸无情！”

　　封铭扬忽地轻笑道：“阿墨，姑父待你如何我是不知，但封哥哥待你如何，难道你也不知？”

　　说完此话，封铭扬便转身上马，再不看众人一眼，决绝而去。

　　这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余身后烟尘滚滚。沈珏等人无心再留，收拾停当后，车马再返归途。但是，经了这一扰，再没有早前的轻松惬意，沈珏也未解惑，只是闷头赶路，脚程竟比之前快了许多，待得到了那无名小镇，时日尚早。

　　沈府早年在山下买了块地，圈了小院，建了几间小屋，常年派了人守在山下，不外为了就近照顾在半山修习的三小姐。山上路窄，因此车马只得留在小院里。护卫与车夫将行李卸下，也不多，只得两包衣物，一包吃食，另外还有满满一箱上好宣纸。

　　山间静谥，带头走在最前面的却是沈墨。回了熟悉的山上，离师傅的小院越近越是脚步轻盈，任是旁人也看出沈墨心境转好。风吹起长发，丝丝轻扬，鹅黄裙摆扫过山间野草，这是一个与京城里截然不同的沈墨。沈珏面上不由浮起微笑来，这样的阿墨才是家人倾力所求的。

　　只是转过山弯弯，半山的小院便隐约可见了。

　　“三小姐，雪师傅回来了！”芙蓉手指小院，欢喜惊呼道。

　　可不是，小院上方，一缕炊烟缭缭升起。

　　沈墨步履轻快，兀自在前面提了裙小跑起来。沈珏何曾见过她如此轻松，即便是时时伴在阿墨身边的芙蓉也是大吃一惊，回身道：“大少爷……”，话并未说完，沈珏点头微笑，两人尽知其意。

　　推开熟悉的竹门，院子里已经积了多日的竹叶，沈墨直奔边上厨房，西下的斜阳穿过撑开的花窗，灶台前，师傅闻声转过头来，含笑看着她。沈墨一步未停，直冲进师傅怀里。

　　“阿墨！”师傅伸手抚着沈墨后背，轻轻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