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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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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一夜无眠。
天未亮时,仆佣陆续起来,各院渐渐有了生气。
芜莲苑内,人人如常,前面院子里的主事丫头们昨夜被打发回去,这一早便来了,各自扶了主子回去,单留下芙蓉照常服侍沈墨梳洗,又换了一身新做的清爽衣裙。
芙蓉才一转身倒水,回过头来就见三小姐又坐到案前准备写字。芙蓉也不阻她,只是过去接过手磨墨。待得准备妥当,沈墨又单手比划几下,芙蓉自书架上取了薄薄一册佛经来。
芙蓉知她起意要抄佛经,轻轻劝道:“三小姐,不若等过了今日回到山上再抄?”
沈墨抬头看着她,却不言语。只见那张玉白小脸上,眼眶红肿,眼底深处一丝淡淡的哀伤若隐若现。芙蓉心中低叹一声,不再劝解。三小姐素来执拗,从不与人争执,但是,只需她用那双大眼一直盯着你,府里上至老爷夫人,下至厨娘门房都得放弃。
故而,当沈大少一早来芜莲苑见到的便是阿墨端坐案前,全神贯注地抄着佛经。侧面看去,瘦削的身影在斜斜的晨光中异常弱小。
“三小姐抄了几时?”
“有一个时辰了,估计午前可能会写完。”芙蓉回道,今日三小姐抄写速度快于平日。
沈府众人皆知,只要三小姐握笔,那便是当今圣上来了也难将她的神魂拉回。芙蓉跟着她也有十年,早已掌握规律。任何需要三小姐参与的琐事都要提前安排好,挤入她的每日书写间隙中。并且,这些年来,芙蓉已慢慢将三小姐的书写习惯规范到固定的时间段内。然而今日一早,规律便已打破。
案上香炉,淡雾缭绕,沈墨静静地书写着。腕上似有无尽的力丝丝涌出,佛经上的字早已深印脑海,字字倾泄。
墨香近,近若无边;墨痕远,远至笔尖。
沈珏知道,阿墨从不倾诉,因为她有了笔,写字于她便是最好的宣泄。
沈珏嘱咐芙蓉小心侍候,才又返回母亲院子里。因是端午,皇上昨日早朝时已经下旨,端午休朝一日,沈大学士却没有心情放松,思及阿墨,还有那缺失的片瓦,愈加忧心,什么人胆敢夜闯当朝重臣府邸,甚至于如入无人之境?什么人竟会盯上了阿墨,是敌是友?沈家从来低调,将阿墨藏得滴水不露,不外乎护她平安、平淡地远离烦扰生活着。
就在沈珏进来之有,陈管事刚刚神秘将沈大学士带往前院。沈夫人一边与沈净包着各色粽子,一边与沈珏说起此事。
“珏儿,娘今日一早眼皮就不断地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你爹去得急,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你去看看吧。”
沈珏应了声,自去前院。
果然,前院两拔人,气氛微妙。
沈大学士腰背挺直,面容肃穆,双手交叠负于身后,陈管事率着数名护院紧跟于后。对面站着一身华服的中年男子,满面堆笑。
“沈兄,多年未见,还是如此丰神气朗啊!”
“不知翟大人一早来沈府有何贵干?”沈大学士面无表情问道。
翟大人?沈珏一惊,抬眼细看,那眉眼之处似是相熟,竟然是他!
翟大人见内院走来的年青男子,眼眸清朗,身姿挺拔,活脱脱是年青时的沈学文。
“可是珏儿贤侄?想当年初见之时才是两三岁稚子,而今……”翟大人似是感慨万千,语现哽咽。
沈氏父子却是同时面露厌恶,沈大学士更是毫不留情哼道:“翟大人,你我之间无须如此虚伪,沈府从来不欢迎翟姓之人,你自回吧。”
“沈兄,你我姻亲一场,多年没有来往原也怪翟某长居蜀地。现今蒙皇上器重,调回京城任职,今后与沈兄再度同朝,又得近邻而居,更须得时常往来,沈兄千万勿与小弟客气。”翟大人仍是一脸陪笑。
沈大学士面沉如水,寸步不让,道:“翟大人,你我无姻无亲,沈某断不敢与你有任何瓜葛。陈管事,送客!”
翟大人仍是厚颜道:“沈兄,何必恼怒。小弟此番回京,带了些特产。来人,抬上来。”
门外闻声进来十余人,两人一抬,竟是几大箱抬了进来,齐齐放在院内后,这行人又原路退出。
沈氏父子此时已是黑面怒容。
“沈兄,阿墨可在?”
此言一出,沈氏父子终于怒发冲冠。
“陈管事,将此人给我轰出去!”
沈府众仆一听老爷吩咐,立刻行动起来。陈管事亲自动手,一把抓住翟大人肩膀便往外推,丝毫不顾这翟大人也是朝廷命官,哪里是他这等仆佣可以拾掇碰触的。但是,陈管事自小跟在沈大学士身边,从一个小小书僮到如今的沈府第一管事,平生只见过老爷发怒极之少见,连上今日也不过才三次,竟是一次比一次暴怒。
“还有,将这几箱抬到翟府门口去。”沈珏冷冷吩咐,仆从立刻上前,迅速抬起那几箱物事便出了院子。
翟大人一路踉跄着出了沈府,终是气急败坏骂道:“沈学文,别想把阿墨藏起来……”骂声渐渐远去,可惜骂声如同拳打在棉花之上一般。这一趟来访,竟是连沈府的会客厅都未曾入得。
沈氏父子相视无言,面上均是眉头深锁。
陈管事回到府内,静静地立在身后。
“陈管事,今日之事,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在府内言谈,尤其不能让三小姐听闻了去。”
“是。”陈管事应了声退下自去。
两父子这才返回沈心园。
沈珏一路悔到不行,若不是他当日一时冲动将阿墨推上了论辩台,阿墨便不会闻名于世,那人也不会在相隔十年之久后再来寻阿墨了。这一切,原来都是自己的错。
这一闹,竟已过了好一会,沈家母女两人的几十个小粽子也已包完,正吩咐小厨房拿去煮熟了当早饭。
“老爷,方才前院在闹什么?连我这儿都觉得吵。”
沈学文并不言语,只在桌边软凳上坐下,一手握杯沉默着。
沈夫人见他父子二人竟都一反常态的凝重,这才遣开下人,转头便问儿子:“珏儿,怎么回事?”
沈珏看了看父亲,回道:“娘,那人方才亲自来了,问起阿墨。”
沈夫人大惊,倾刻怒道:“他还有脸来?”
语毕又问:“阿墨不知道吧?”
沈珏回道:“已经吩咐了,瞒着阿墨。”
沈夫人又道:“昨晚阿墨又魇住了,也不知是人为还是天意,想不到今日翟贼子竟然就来了。”难怪今日一直忐忑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一般。
沈学文忽地又想起一事,扬声将陈管事又唤了进来,道:“吩咐门房,今后那人若是再来,给我找人将他乱棍打走。还有,只要是翟家来的人,一律轰走。”
端午这日,沈府大门紧闭。需知大月国国风重礼,逢节必有人亲往来,沈府这日却是阖府禁声,府外来了数批送粽的人,数度叩门却都无人应声,只得携礼返回。
顾相得了管家回报更添疑虑。原本他官居高位,哪里轮得到由他主动送礼于沈府,只是因了昨日亲访沈墨未果,又污了小辈的扇子,心里还是有点疙瘩,所以一早便吩咐管家送些粽子咸蛋过去,仆从却是未入其门。问得仔细了些,方知沈府大门紧闭,似是无人一般,另有几户与沈家交好的臣子派了去送节,也是一般结果。
“怪了,沈学文素来温文,既不结党营私,也不刻意推拒,在朝中素有美名,今日这般千古难遇啊!”
小顾自打听了管家道了经过便是一直不语,顾相一番猜测也似未曾听闻般,两父子难得同处一室竟至无语,直至顾夫人带着随身丫环走了进来。
“儿子啊,娘亲自包的粽子,你给七…你七哥带些去。”丫环双手托盘,盘里装着的是还在冒着热气的青粽。
小顾一手拎过那粽子,一串玲珑精致青粽,足有十余个。
“娘啊,你儿子我俊秀丰凡,乃是京城闺秀心仪之人,今日若是提着这串粽子穿街而过,岂不是要让全京城的姑娘们都心碎失望:”小顾嘻笑道、
“孽子,你还好意思提?娘是巴不得你能早日娶房媳妇,明年再给我添个孙子就好。不说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娘早就中意了沈家二小姐,只恨你这孩子配不上她啊!”
沈夫人恨恨不已。想那沈家二小姐沈净,虽是虚长小顾两岁,但早已才名远扬,琴棋书画、诗词赋均有涉猎,又兼之容貌极佳,为人温文知礼,却至今没有才俊得她青睐。沈顾两家素来交好,两府女眷时常往来,顾夫人早已相中了沈净想要她做顾府儿媳。可惜的是,大儿子年长得多早已成家,小儿子又小了两岁,还是常年不在京中。这两年沈夫人每闻有人至沈府提亲,心里便似猫抓一般,唯恐自己看中的儿媳被人娶走,所幸沈府至今未曾传出给二小姐订亲之事,沈夫人便越发想要将她订给自己的小儿子,如今只待小顾心性再长成些,仕途上能有所长进才有些底气向沈府求亲。
小顾却是惶然惊道:“娘,你要儿子以后娶个姐姐在家供起?”
“你想娶还未必娶得到呢,沈净可是娘一早就给你相好的媳妇,半年后你出师,乖乖回来谋个差事做,到时候娘带你多去沈府走动走动,你可得争气把沈二小姐给我拐回家来。”
小顾哀叫:“娘啊,儿子尚且年幼!”
一室哄笑。
结果,端午这日,小顾终是在家吃过午饭,陪着父亲喝了两杯小酒才提了粽子回福家客栈。朱七犹自悠闲写字,见他回来,只是问道:“顾相可好?”
“老样子。”
小顾将粽子放他面前,道:“我娘给你包的粽子,待会让小二蒸热了再吃。”
朱七笔下一顿,才道:“小顾,还是你娘宽厚有心。”
小顾念及朱七身世,只得劝道:“你娘也会有心亲自为你包粽子,只不过环境所至无力而为吧。”
朱七不再言语,又再续写起来。小顾见他写得认真,探过头去一看,朱七笔下竟是抄了数遍的往生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