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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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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住在福家客栈里的朱七与小顾分外安静,每日待在房中并不出门,就连一日三餐也是吩咐小二送进房里来。连得福家的掌柜小二们都觉奇怪,这两个翩翩佳公子,来了京城竟不去烟花之地寻欢,也不去酒楼食肆买醉,甚至也没有亲朋来访,只是一味地待在客栈中磨日子般。
实际上,两人也并非无事可做。师父遣他二人来三师叔处习字,初时还想,不过是写几个字,世家子弟哪个不是从小就写到大的,虽无大家之风,但十几年浸淫之下还是能写得一手字见人的。谁知这次亲自见识了三师叔高徒的水平,再与自己那点能力相互比较,不得不承认,差距不是一点两点。再几日过了端午,两人就要与那沈墨同师习字,大家年纪相仿,断不能在这笔墨之上丢了师傅的面子。故而这几日,朱七与小顾竟都存了这样的心思,齐齐吩咐小二找了笔墨纸砚来,安安静静地关在房里练字。偶而闲时,两人还暗笑自己何曾如此醉心于案桌前。
这日午后,小顾来敲朱七的门。
“七哥,可要随我回一趟家?”
朱七沉吟片刻,道:“你回吧,你爹见了我反而不自在。他若是问起我,就说我并未回到京城罢。”
小顾知晓朱七顾虑,也不强求,自回房里收拾一番,留言会在家住一晚即归,这才牵了马出门,哪料路上人来车往,两旁酒肆食店林立,钱庄布店粮食丰盈,各色生意红火,竟比当初离京之时又要繁华了几许,怎容得纵马。小顾无奈,只得将马交与小二,自己仍旧步行。
才刚行过这条街,往右一拐,便是京城最长的一条街:林荫路。林荫路单边商铺林立,如入闹市,另一边却是森门高墙,俨然朱门大户相邻而居。林荫路在京城人口中又被称为“十里长街”,便是因了这一户一户的官宦府第连绵十余里,贯穿大半个京城。朝中势大或财粗的大臣最喜在林荫路上建府,该风气早有上百年的传统了。
小顾堪堪走到中段,便闻得身后传来马匹车辆急急赶来的声音,粗略听来,至少也有十数辆之多。京城人士、天子脚下,官宦之家行事向来收敛,出门极少这般扰民,尤其在闹市之中。小顾不禁皱眉,侧身退到路边一看,果然就见几匹高头大马迎面奔来。马上数人一式黑衣,身背大刀长剑,看样子就似走江湖的人。马后又徐徐跟着二十来辆马车,车前车后还绑缚了不少行李家什,驾车之人也与骑马之人一样黑衣装束,个个精悍强壮。马车之后竟又跟了几匹马殿后,粗略一数,这列车队仅是护卫之人便有三十来人之多。
一行人马车辆整齐而过,两旁的路人便交头接耳猜测究竟又有哪户迁到此处。
小顾渐渐走近,只见这一行人已在前方靠边缓缓停下,骑马的人整齐划一都下了马立在一边,马车上也陆续钻出了丫头婆子小厮们。小顾也不停步,顺着这队人马继续往前走,待得第一辆马车边时,正巧一人从马车里掀开帘子伸出头来。
此人弯了腰正待抬眼,就见一个眼神如炬的少年看来向自己,竟怔住少许。待那少年走过才想起,那双眼似曾见过。
小顾见这行人停下所在的大门已经重新修整过,记忆中的门两旁空无一物,如今也摆上了两个京城大户常见的衔珠石狮,大门加宽加高,新漆了朱红,门上横过大匾,上书“翟府”。门两旁还新掏了侧门,也是漆了红漆,整个府第仅从门面上看已是焕然一新。
小顾记得这座府院多年前曾是某位大臣的府第,早在自己出生前就已获罪被贬,家眷下人早就归了故里,这座宅子便一直空着。幼时时常偷偷从自家后院的假山那里翻过来肆意妄为,甚至还与七哥在这座宅子里的水塘中学会了凫水。
再过去便是自己的家了。
小顾站在门前一动不动许久。
依旧是熟悉的门,熟悉的台阶,熟悉的门匾,匾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是他自小便熟到不能再熟的“顾府”,右下角还有两个极小的篆字“雪字”,正是雪大家所题。这两字原是不能肉眼见到,被小顾发现也是因他幼时调皮,某次被父亲打得一路从后院赶到前院,当时大门紧闭逃不出去,竟在慌乱之下爬上了墙边大树,又一跳便上了围墙。仗着人小便想从墙上跳到门外的石狮上,再跳到地上逃得远远的。哪知刚跳到墙上就见气急败坏的父亲率着大哥已经赶到前院,情急之下他手一伸抓住门匾一角,顺势一滑,身子便挂在了门外匾额之上。那时只闻父亲在院内急急慌慌寻他,几圈下来没寻到人,惊动全府的人一起来找,依然听到母亲在院内哭得呛住,那时只是怕被父亲打,依旧死死挂在门匾上。再然后大门终于打开,父亲走了出来,周管家掌了一盏灯跟在后面。当时自己已经累到撑不住,直直落下。正是落下的瞬间,就着那缕光,匾额右下角的“雪字”隐约可见。
小顾想到当时自己落在父亲怀中不禁唇角微扬,那之后,父亲再未打过自己了。后来小顾又多次研究门匾上的题字,终于知晓那两字需得在黑暗中就着灯光从下至下才能隐约见到,至于雪大家是如何做到的,小顾却是想到现在还是未曾明了。前段日子师傅说起要让他师兄弟二人来寻雪师傅,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想就是:见到雪师傅时,定要问清楚题字秘隐之术。
而今,眼前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只是,什么都在老去,就连那门也旧了许多,匾额上的字也浅了不少。
小顾走上台阶,扣起门环敲了两下,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张胖胖的脸从门中间伸出。
“贵叔!”小顾愉快唤道。
贵叔楞了半响,只见一双小眼渐渐瞪大,胖胖的脸笑了开来:“四少爷!”
“可不就是我,贵叔不认得了么?”伸手推开半扇门便往里走。
贵叔这才回过神来,关上大门,回头紧跟在小顾身后,一路高呼:“四少爷回来了!四少爷回来了!”
这一喊,院子里便热闹了起来,各处都有丫头们奔了出来,含娇带笑唤道“四少爷”,竟都是熟识的老面孔,跟在身后往里走。小顾得意非常,“姐姐”、“妹妹”一路叫得亲热,一行人便穿过九曲回廊,又过了一道半月门这便到了父母的院子。里头顾夫人早已得到消息,径直从屋内急急出来,远远看到母亲脸上泪流两行,小顾几步抢上前去扶住了她。
“娘!”
顾夫人见到幼子不过两年多时间已长高长大了许多,竟与大儿当年有七八分相似。念及这几年来幼子在外历练不知吃了多少苦,哪似少时在家千般好,又见那双原该握笔的手,指节掌间细茧错落,哽咽着唤了一声:“我的儿啊……”,话语未毕,顾夫人便禁不住地泪如雨下。
小顾再次见识到什么叫作“女人都是水做的”。
顾夫人抱着小顾直哭了个多时辰,从初时的放声大哭到现在的呜咽连连,泪水便湿了小顾半身衣襟。任他使出全身解数哄着说笑,甚至不惜做些幼时的丑脸,母亲的泪就未息过,生生地将他的心都揪紧了去。终于,闻得救命之声。
“夫人啊,相公我还健在,你这么伤心是为了哪般啊?”
声落人入,正是一身便服的顾相。
顾相一进门就见夫人屋子里站了一堆仆从,表情各异,软榻上坐着的夫人犹自抱着地上半跪的黑衣少年。
“兀那小子,放开我夫人!”
顾相几步冲上前,一脚抬起将少年踢倒在地。顾夫人却被他那一脚给楞住了,不觉止住了哽咽,泪滴了两下居然也不再往下落。小顾慢慢爬起来,伸手一掸衣摆,犹自面向顾相道:
“爹。”
其实顾相一进府邸就已知道自己那个不孝子回来了,惹得夫人哭了一下午,那一脚原当是个小小惩罚。而此时,站在面前这个俊郎如玉的黑衣少年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不惊觉间竟已长大如斯。一瞬间,顾相感慨万千。
“孽子,回来作甚么?你老子老娘还没死就回来送终?”
“爹,您老当益壮,娘年轻貌美,儿子年幼还想依附爹娘几十年呢!”小顾只是嘻皮笑脸,却哄得母亲扑哧笑开,一屋子欢声笑语。
顾相其实心中甚是欢喜,儿子两三年不见,如今竟已长成个大人。眉眼还有些少年的青涩,身量却已长成,只那张刁嘴还似早年。
“你若是有那沈大学士家的大公子、小公子般懂事,爹便万事不忧了。”顾相叹道。
“爹见过沈墨了?”小顾顿时来了兴趣。
顾相并不回答,只是挥退屋里众仆,一家三口独留,这才缓缓道来。
原来今日早朝一过,顾相便巴着沈大学士的车轿去了沈府,目标当然是近日轰动京城的沈家小公子沈墨。沈大学士一路不语,顾相这般人岂能看不出若不是他官高在上,早被一脚踹下。入得沈府,道明来意,沈大学士只是让人请出大公子来沈珏来见他。
那沈珏笑得像只狐狸,入了会客厅便是长揖,道:“顾伯父,小侄幸而今日在家听训,竟得当朝权臣亲自来访。”绝口不提顾相此来是为见识沈墨,只当是来瞧他。
顾相见这父子两人几番婉拒,也不着恼,却是铁了心不达目的不罢休,只是轻笑一声道:“难不成顾夫人不喜沈大学士幼子见人?”
“顾相真是有心,百忙之中也能抽出时间来看我夫君是否出墙?”沈夫人径自进来,似笑非笑走过顾相身边后在主座上坐下。
顾相呵呵笑道:“岂敢岂敢,天下人无不知沈大学士伉俪情深,一生只得沈夫人为伴,若有出墙之事,沈大学士还能安然么同朝为官么?”
沈大学士但笑不语,沈夫人又道:“顾相谬赞,夫君有情原是自觉自愿,至于阿墨,本是我沈家所出,因自幼体弱,当年玄机老人言他福浅,一生需得淡薄心性,早年便拜在雪师妹门下,这些年随侍山林中才至落得安生。只是他向来体弱,前些日子回京路上又奔波了些,受了风寒咳嗽不止,躺在床上已有多日,确是不便来见顾相。”
沈夫人这一番话娓娓道来,在情在理,顾相也不便强求,只得与沈家父子聊了些旁的。那沈珏一直含笑聆听,手中执一把纸扇半开半合着,问道:“贤侄,你那宝贝可否借我一观?”
沈珏手一甩将纸扇合上,走上前来,双手将扇呈上。顾相接过打开一看,香竹精制的扇骨,上好的山城云纸扇面,扇面素白,两面各题一字:清、静。两字苍劲有力,浓浅有度,以狂草书写,尽显不羁之意。那题了“清”字的一面,角下小篆:墨字。
“妙!”顾相大喜赞道。
“此扇想来定是沈墨所题吧?想不到你沈家英杰倍出,沈墨这手字与雪大家相比,真真是青出于蓝啊!”顾相手捋长须,兴奋异常。
“顾伯父高抬,阿墨只是喜欢写几个字罢了,不过是见我这个兄长一向喜欢附弄风雅才勉为其难题了这副扇面。顾伯父若是喜欢,此扇就请顾伯父笑纳,拿回去扇扇尘土也算有个好去处。”沈珏笑着说得大方,其实肉痛不已。阿墨常年在外,虽说日日写字,可惜几乎都是抄佛经,一旦抄好,又都是送至寺院祈福,要求阿墨的字不比求雪大家的字容易。若不是这次阿墨生病歇了日抄一经的习惯,只是手庠顺便给他题了这扇面,怕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得到她的字了。就算这样,昨日被母亲知道,还是被训斥了一顿,骂他不会爱惜阿墨病体。真是冤枉啊,好不容易得来的扇面竟被顾相看上了。
顾相这一趟,虽未见到红极京城的沈墨,却也得到了全京城人都没有得到的沈墨亲笔,大喜之下匆匆告辞,回府便是方才那一幕。
小顾先是听了他爹说沈墨病了几日,至今还躺在床上,早就一惊。论辩场上纤瘦的青衣少年,似是风吹便倒的样子,竟已病了。待听得他爹说到得了那谪仙一般的沈墨亲题扇面,小顾不禁大喜。
“爹,扇子呢?”
顾相呵呵笑着,从袖笼中取出扇来。
小顾忙不迭接过扇子打开,果然是满幅的正反两个狂草:清、静。浓墨大力,正与记忆中那日“滚”字为一人所书。若不是小顾亲见沈墨书写过,换作他人很难会相信这样大力却恰到好处的字竟是他那般清瘦少年所书。而那两个小如豆粒的“雪字”,若有雪大家之风,清婉秀气。自古以来,文人写字,只道字如其人,即便是雪大家,所写的字也以清婉秀气中透着宽容大气,虽是女子,却有男子之气概。偏是这雪大家高足所写的字却让人觉得透着怪异,明明一个人的字,书写了不同的字体,便会透出不同的气韵来。狂草大力、张弛有度,而那小篆却是截然不同风格,秀气逼人。若是他人,定会怀疑这扇面上许是两个不同的人所写,但说是沈墨,小顾却是毫无疑念。
“爹,这扇面太素不适合爹身份,还是给孩儿把玩可好?”作势将扇子往腰间插去。
顾相却是大惊,伸手就将它夺了过来,骂道:“孽子,回来抢我夫人,还想抢我的扇子。算了,你还是跟你师父去塞外再吹几年风吧!”。
“娘,你看爹爹,只要那死物,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不要了。幸亏在扇面上题写的是沈家小公子,不是爹那些个红粉知己。”小顾向来爱看玩笑,纵是父亲大人也不放过,这时为了让母亲开心,调笑一下高高在上的顾相也是小事一桩了。
顾夫人呵呵笑言:“你爹他当年求雪大家的字求了好久,才得了雪大家题那匾额,你爹喜不自禁,那匾额这些年来旧成恁样,你爹也舍不得换个新的。今日能得了雪大家高徒的字日日拿在手中赏看,你这孩子就不要跟他这个老头子争了罢。”
“既然娘亲大人都开口为爹求情,孩儿当然让爹了。不过,”小顾顿了一下,得意洋洋地笑着对顾相道:“爹,师父遣我师兄弟去寻雪大家,习些字画。今后几个月,我们就会与沈墨同门学习,日日相处,到时,儿子我要想求他们两位的字那可是容易之至了哦!”
顾相一听,羡慕不已,道:“你小子真是福大命大,生在我了顾家,居然能得雪大家亲授,能与沈墨同门,还能与朱七称兄道弟,端看你能不能学得皮毛。我也不要你光宗耀祖,不给我顾家祖丢脸就算万幸了。”
“那是,那是,还是孩儿我投生前,先就求了佛祖亲自来顾家看了看,原来顾大人生得这般英明神武,才决定了就生在这里……”
小顾戏言不断,顾氏夫妇畅笑声声,一时间屋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