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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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府今日气氛很不一般。
翟金寒自连升几级，由地方官调任京城就职礼部尚书之后，在他人眼中实在是平步青云之极。毕竟宫里正受宠的柔妃是他女儿。他的形势看好，自有善长钻营的官员与他主动交好，短短时日便成京中显贵，又加之他妻家富贵，平时与官员往来极之大方，一时间风头正劲。
但他今日在朝中却连受两气，下得朝来一路闷头回府，九夫人年纪尚浅，并不怎么会察颜观色，见到老爷回来身边却无那几房夫人相随，心中暗喜，紧随他的步子进了书房。
只不过眨眼功夫，九夫人便被一脚踢出。
“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什么时候了还来这等下作事！”
待到封夫人得了消息过来，书房门仍是紧闭，一身桃红纱裙的九夫人犹自跌坐阶下，面上精致妆容早已哭得狼藉不堪。
“怎么回事？”封夫人难掩面上厌恶神情，沉声喝问。
九夫人闻言，身子不由一抖，尚在呜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旁丫环见九夫人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回道：“回夫人，老爷方才与九夫人生气，这会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肯出来。”
封夫人盯住那丫环，似要将她盯出个洞来一般，丫环早被唬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喘一个。
“你家主子怎么回事？”
丫环嗫嚅着，小声回道：“九夫人她……”终是不敢将九夫人被老爷一脚踢出的事说出，这时才有一个婆子悄声走上前来，在封夫人身旁遮掩着将经过道来。封夫人闻言，面上厌恶神情更甚，抬步上前，身后拖着长长裙裾。
“还坐？堂堂尚书府家居然有如此不识时务的女人，果然是从窖子里出来的！真以为老爷疼你了？我看你是白长了这双眼了！”
九夫人闻言，怒从心起，一抬头瞪向封夫人。
封夫人一愣：果然极相似的一双眼。平日里九夫人素喜鲜色，行事轻浮，言语轻率，并无几分娴良淑慧之态，原以为老爷看上她年轻貌美，后来才知为了她那双眼。这一瞪，确是将当年莲夫人的神情再现了几分。
“怎么？玉妍不服气？你今日不过是被老爷踢出门，如今也算有个准备，他日就算是被老爷发卖了或是送予同僚了便不会吃惊。”封夫人微微弯身，在她身边轻声笑道：“这府里，之前又不是没有过，连死了的都有！”
九夫人张着嘴，半响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张脸慢慢变得惨白，眼中惊惧尽现。
封夫人不再理她，径自来到书房门口，略扬着声音柔声向屋内唤道：“老爷，是英夷。”
稍后，门内才响起开闩之声，书房门应声而开。
“夫人。”翟金寒面无表情，只应了门便转身返回书房，封夫人随后进入，顺手便将门再次关上。
室内，正对大门处正中放着长长一条紫檀木案，案上只有笔墨纸砚，再无它物。书房四周整齐立着高大书柜，柜体之间列着屏风似的长窗，窗户紧闭，仍能从缝隙处挤进丝丝寒风。
“老爷，今日为了何事生气？”
翟金寒背向她，正站在案前，双掌撑在案上，头部垂在在胸前，只有脑后一头黑发丝丝缕缕在身后勾画出一段诱人的腰来。这哪里是个中年男子啊，端看他一身背影已显风韵，多年来正是这样一个人成了多少女子的良人。封英夷有一瞬间闪神，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些女子中的一个？她只不过因了家势背景和财势才坐实了翟家夫人之位，这个“良人”心心念念的却是那早已香消玉陨的女子。
“今日大殿之上，龟兹国来使挑衅，战或和两种声音，大殿下主和，七殿下主战，圣上举棋不定，我不过说了一句‘战亦可，和亦可’，那七殿下便当众讽我一句‘果然是礼部尚书，坐在墙头看天下，左亦可，右亦可’。”
翟金寒既怒又恼，满朝文武，七殿下似与他有仇一般，眼神凌厉看向他，言词毫不留情，并无平日所传温文尔雅之态，一句话登时将他讽得满面通红，不待他回过神来，七殿下已转身，单留下决绝背影。那一刻，翟金寒自觉平生从未有过如此难堪时分。
“七殿下真如此说？”封夫人奇道：“七殿下这半年来大张旗鼓，收罗门人无数，素有信义美誉，不曾听说他有何过激言行，莫不是你曾得罪与他？”
“唉，”翟金寒长叹一声，道：“我正是如此猜想，但想来想去，我长年在蜀中任职，七殿下又年纪尚浅，应是没有任何瓜葛，又何来交恶之说？”
“我倒是听说，半年前七殿下才自蜀中归来，难道说……？”
话虽未说完，翟金寒却是眼前一亮：“不错，定是与蜀中有关，难怪今日沈兄说了那番莫名的话，原来如此。”
封英夷听到“沈”字，脸色立时难看起来，恨声道：“又是姓沈的！当年若不是沈家，老爷也不至于在蜀中埋没十几年之久，而今若不是柔儿，我们一家还不得继续在蜀中闲搁着？”
“夫人切莫如此说，”翟金寒劝道：“沈兄在朝中不过挂了虚职，地方官调任京城原也不归他管辖。早年被朝庭冷落，初时我也疑他沈家作怪，不过后来知晓了尘妃即是骆尘之后，什么事都可理得通了。”
尘妃，未入宫前与沈芜莲关系甚密，后来虽无多少往来，但想来芜莲死于非命后，尘妃定是对他颇有怨词，于私虽不能将他如何，但于公事上打击一二却是必然。那七殿下又是尘妃所生，替他母妃出几口恶气也就常理之中了。又加之他从蜀中游历一程才返，也不知怎么竟会与沈府走得恁近，今日受的这两口气原来是一回事。
翟金寒想透此理，心中略安。旧事已去，他与沈府纠葛多年，岂是一回两回交锋就能解决得了的事。至于七殿下那里，想来只要不与他正面冲突，而今大月微妙情势之下，谅他七殿下再怎么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会愚笨到拿他滋事。
“夫人，近日有无见过铭扬？”
封英夷看他一眼，略有些气闷，闲闲回道：“老爷，铭扬姓封，他在京中早置了产业，年纪也不小了，我这作姑母的怎会将他的行踪时时挂着？”
“妇人之见！”翟金寒怒道：“你可知今日沈兄与我怎么说的？”
封英夷恨恨回道：“他姓沈，你姓翟，我姓封，姓沈的说什么话，与我何干？”
“夫人此言差矣！”翟金寒绕过长案，走到封英夷身旁，伸手将她微落的脸庞抬起，眉眼含笑哄道：“夫人，莫将旧事重提，芜莲不在已多年，何必再与她生气？”
封英夷心中一酸，眼泪几乎落下，只是哑着声音道：“老爷，十多年了，她倒是死得好，一死百了，反让我们一家人为她提心吊胆，那姓沈的护妹心切，一门心思就认为我们家将她妹妹害死，也不想想是谁多年来将她一个人搁在蜀中不闻不问的？”
翟金寒叹道：“夫人，何必与个已死之人呕气？”说完，也不再理她，只是抬头看向墙上一幅巨型工笔人物画，眼中渐渐浮起水意。那画上只画了一女子，双十年纪，浅青色长裙，衣衫飘飘，长发微扬，只衬得一张脸轻盈若仙。女子双目含笑，眸间黑亮灿若星辰，脸颊两旁各有一个浅浅梨窝，似笑非笑透着丝俏皮。一双手交握身前，十指纤长，长袖自腕间垂至脚边，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温婉灵秀之气来。
芜莲，自你去后，可知多少人为你牵肠挂肚？
封英夷也直直地看着那幅画像。
翟金寒擅画，这幅画便是他在沈芜莲死后不久亲自所画，画成后便挂在书房中爱若珍宝，平日里并不让闲杂人等进入。自去年全府造至京城，这幅画也就随行来了此处，原封不动地被移到了新的书房中。封英夷不知自己应该是恨她还是无视她，恨呢，她都死了多年了，甚至连骨灰都遗失多年不见。不恨她呢，她死了这么多年了仍然能令老爷念念不忘，此后所纳的各房小妾无一不与她有几分相似。一个女人嫉恨另一个女人，可她视若对手的女人早已成灰，活着的女人还有何怨恨的？
不，她还是恨。封英夷一瞬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眼中忍不住的恨意一瞬间闪过。恨了二十年了，再将后半生也恨下去又未尝不可！
好半响，她才听到翟金寒喃喃说道：“沈兄问我，是不是我要将阿墨许与铭扬，不等我回反应过来，他就在数十位朝中大臣面前与我吼道‘阿墨姓沈不姓翟，她的事，你翟金寒没有任何资格过问’。夫人，你说，芜莲就这么一个孩子，我都不能将她好好安排吗？铭扬是你我将他自小看到大的，他不嫌弃阿墨，我将阿墨许与他难道也是错的？”
翟金寒很是不解。封铭扬是封家嫡传长子，将来整个封家都是他的，富贵无比。自己八个女儿，个个美若天仙，他都没有瞧上眼，偏偏记挂着幼时一起长大的阿墨，那个有着六指、殘了左手、失了声音的古怪阿墨！换作任何一个父亲遇到这样痴心一片的未来女婿，能不替女儿好好把握住吗？
“哦？”封英夷却是大吃一惊，道：“老爷何时答应的此事？”
翟金寒这才将半年多前的事慢慢道来。
原来半年多前，封铭扬派去沈府的探子回来说起沈墨一行人回了蜀地，便来求他，只说要娶阿墨为妻，翟金寒那时才知道他这个妻侄业已见过沈墨了。他自己虽已有十年未再见过沈墨，但沈墨幼时便极像芜莲，想来十年后更是像足了她。铭扬素来硬气，从事坚决，能于他面前提起此事定是当真，他当即便口头应允了此事。
“老爷，此事可不能这样糊涂了！”封英夷皱眉，道：“阿墨如今是归于沈府，于情于礼老爷都不方便插手此事，何况，铭扬担了整个封氏家族重担，阿墨非嫡非长又身有残疾，封氏一族怎么可能允她去做当家主母？”
翟金寒叹道：“夫人所言极是，此事也是我答应得草率。”他顿了顿又道：“沈兄当时还质问我，铭扬是否将阿墨绑了。若是，趁早将阿墨安全归还，否则，沈府、玄机门定要将封氏一族重创！”
“什么？”封英夷怒道：“铭扬怎么会做这种事？”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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