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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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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厚风冷,细竹只余枝桠仍被风吹得弯了腰;厅内,四处火盆在暗处烘着温热,只是,朱七的心如入冰窑。
“母妃,”他忽地跪在尘妃跟前伏下身子,道:“母亲,孩儿从没求过您什么,此次就当是不孝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您了!”
朱七抬起头来,双眼看向尘妃,语气无比诚恳地说道:“儿子不愿一生都像父皇那样,除了爱自己便谁也不爱了。世间女子万般好,但没有哪一个是儿子心仪之人,再多又有何用?母亲您可曾想过,您这二十年来在宫里眼看着父皇纳了一个又一个后妃,宠幸了一个又一个的秀女,您的心可曾痛过?”
尘妃冷笑一声,道:“你可出息了!连我心里想什么也要管上一管?”
朱七并不忌她,又问道:“母亲是不肯答,还是答不出来?”
尘妃闻言大怒,长袖一挥已将几上物事扫落于地:“你!”她一手扬起便要挥向朱七,只见他一双眼虽烔烔有神,内里却满含哀伤绝望。十六岁的少年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情之滋味却遭至亲阻挠,那样不知所措的感觉也是平生第一次,竟比少小时初次离开家人的被弃感觉还要惶然及至愤怒。
朱七并不躲闪,只是微扬着头直直地盯着尘妃。尘妃看着他那双与自己相处了二十年的那个人极其相似的双眼,一时间竟也呆住,高扬着的手迟迟未曾落下。
“娘娘!”杯盏落地声将候在门边的两个宫装少女惊住,快步奔过来正见到此景。两少女齐齐跪下,以身去拦尘妃的手,尘妃却叹了声,自言自语道:“罢了,儿子大了,翅膀硬了,再不肯听娘的话了!”话毕,径自收手,转身又在榻上靠下。
“你且说来,那姑娘到底是谁家闺女?”
朱七心中稍安,一瞬间千般思绪闪过,还是回道:“她是儿子师姐,沈大学士的幼女,沈墨。”
“哦?”尘妃柳眉一挑,脸上神情立时生动了几许,再又微微一笑,尽现美艳动人韵味。
“原来是雪芝的乖徒弟啊!”尘妃略有些满意。昔日闺中密友的爱徒、当朝极富雅誉的大学士之女,无论师门或家门都足够厚重殷实,倘若与她联姻,对朱七的大事必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朱七仍是跪在地上,只是他看着母亲面上神情略有松动,情知形势渐好,心中不由大喜,但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出来。
“母亲,师姐失踪半年有余,而今好不容易得知她被谁所劫,又被劫来京城,原是要趁此机会一举将师姐找回,至于儿子所谋大事,儿子并不敢有丝毫懈怠。但,天下与师姐,没有孰轻孰重,儿子既要天下,也要师姐。此事,望母亲成全!”
尘妃看向脚前跪着的朱七,感慨万千。那样一个只爱江山只爱自身的人,竟会有这样一个情深若此的儿子!而她这样一个宁愿舍了自己最爱的人也要去谋求至高权力的女人竟是这样一个痴情少年的母亲!上天何其厚待与他!
“元驰,”尘妃并不回答朱七,却忽然转向小顾问道:“沈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小顾讶然,尘妃此问已不似初时抗拒,竟似已有应允之意。
“师姐是个心性极之单纯质朴的女子。”小顾一边说,一边想着。
“她在去年端午前曾经以男子装扮在京华书院与龟滋国王子山本四郎斗字,轻松获胜,自此名扬天下。后来,在山上时,师姐又代三师叔教授我俩书法,再后来,我们一道去了蜀中,只是在那里时,师姐却无端失踪,近日才得了消息,原来师姐是被蜀中封铭扬劫走了。”
“哦?”尘妃闻言问道:“封铭扬?难道是封英夷娘家侄子?”
“娘娘所料极是。”小顾回道:“就是那贼子,竟然痴心妄想,要娶师姐,不料横地里被我们师兄弟给好好奚落了一番,想来是心中不平,寻了机会将师姐劫走。”
“封铭扬!”朱七接言道:“既知是他所为,那便是上天入地,我朱七也必将他从贼窝里揪出,
将他们封家引以为豪的百年身家连根拔出,要让所有世家都看到,得罪天家便是要让他们付出全族的代价!”
朱七这番话道来,只觉抑扬顿锉,铿锵有力,眉眼也随之生气勃勃,整个人由内而外不散发出王者之气来。
尘妃大感欣慰。倘若说早些年朱七的目标还是由她一句句灌输与他的,而今这些目标早已根深蒂故并且渐渐成为他认可的目标了。由被动至主动,再没有什么更能让人为之痴狂的了!
“也罢,分一些人手下去,先将沈墨寻回。至于别的事,断切不可松懈,如今元驰也回来了,有他助你定能得心应手,宫内自有我来周旋。无论怎样,那位子,你是非得到手不可!”
朱七与小顾闻言,俱都欣然应承。
一旁邰先生见时已过午,悄声提醒朱七道:“殿下,娘娘今日能在府内待多久?”
未及朱七回复,尘妃已是省悟翩然起身,轻声唤道:“明兰、如兰,回宫。”
两个少女脆声应道:“是。”早已动作娴熟地拾起塌上雪裘与她披上,将身上裹得严实,只露出精致艳丽的脸来。
“儿啊,”尘妃自雪裘内伸出一双手来将朱七扶起,再次嘱咐着:“娘与你所说的,虽严厉但理真至切,无一不为你所考虑,你自己也得掂量着,切莫辜负了为娘多年苦心!”
朱七应道:“儿子明白。”
“还有,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今日跪我算是理所当然,但今后只可旁人跪你,你却只能跪先贤列祖,倘若你连这一点也不能学到,你父皇的位子不争也罢!”
朱七这才感到有些羞愧,言由心生,行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若是寻常人家子弟,一见师姐倾心至此,跪就跪了,但他却非寻常人家子弟,他是当今天子最中意的儿子之一,皇位继承人的最强竞争者,他的一跪,莫说重于泰山,但至少也重于鸿毛。
“母亲教训得是,儿子定然不再妄为。”
尘妃这才略为心安,一手搭上明兰递来的手往外走去,厅内余下几人各自跟随其后。
“元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殿下的事近段日子定有考验,以他一人之力难以达成,紧要时还需你这个师弟鼎力。”
小顾朗声道:“娘娘放心,元驰自小就与师兄通气,师兄的事即是元驰的事,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敢懈怠一二。”
尘妃微一侧身,露出细滑修长的脖颈和白嫩水润的俏脸来,唇角若有若无一丝笑容平添几分温婉:“元驰,你这师弟,可比有些人的亲兄弟强多了!”
“娘娘谬赞!”小顾一听尘妃夸他,反觉不好意思,脸上现出可疑粉色,身后邰先生只看见他后颈颜色瞬间变色,差点笑出声来,偏那两个少女偷眼看到小顾神色已然吃吃笑将出来,小顾更是尴尬,一时间进退不能,只得低了头假装不晓。邰先生见状,闷声在后面戳他后腰,小顾回身瞪他,邰先生张嘴无声道:顾郎脸红,天下奇观!
尘妃听得两小婢脆铃般笑声,忽地想起来时之时,脚步略略慢了些,柔声道:“明兰、如兰,你们俩在殿下府里不用随我回宫了。”
两小婢闻言大喜:“谢娘娘!”
“儿啊,你如今也已出宫自行建府,当初你大哥在你这年纪时早已是一双儿女之父了,你父皇一直不肯舍他选你也是有此原因。明兰与如兰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屋里屋外的事都可交与她二人打理,你自然可以心无旁骛处理他事。他日你正妃侧妃一定,也不可亏了明兰如兰。”
说完此话,尘妃便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而去。
良久,朱七才回身问向两人:“我母妃说的,可是那回事?”
小顾强自忍笑,道:“是的,是那回事!”
邰先生早已按捺不住,哈哈大笑道:“殿下,您……,尘妃竟是在给您房里塞……”。话未说完,邰先生已被朱七冷冷双目寒住。
“怎么?两位似乎觉得此事非常可笑?既然如此可笑可喜,不如由本殿下作主将两位美女送至二位屋里,以作锦上添花之事,如何?”
小顾与邰先生闻言,脸上还未收住的笑意刹那僵住,就连原本暗喜的两小婢也悽惶不已:“殿下!”
朱七冷冷叱道:“住口!我母妃不过是让你们来我府里做些清洁打扫之事,倘若心中存了歪念行了错事,别怪我不看母妃的面子,一样与府中众人同等处置!”
且不说两个美艳小婢如何变了颜色,单是小顾和邰先生看他说这番话时,面上神色肃冷异常,眼光冽冽,果然与今上像足十分。若不是与他熟极,见了这情形,必然生出畏惧之情,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朱七正应了此话,尤其怒时,眼中甚而发尖都能散出寒意来,这一特质,今上十子中,唯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