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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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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不说铭扬是否真会做下这等事来,”翟金寒轻言安抚道:“这几日可有见过铭扬?”
封英夷静下心来略作回忆方道:“我也有七八日没见过他了,前些日子听他说,正忙着在京中收店铺,拟开几家新店,近段日子会很忙。”
“那,可有法子寻到他?”
“之前倒是无意间听他说过,若是有事寻他,可至城东悦来酒楼找刘掌柜,应能在短时内通知到他。”
“那好,我即刻便去,稍后回来再与夫人细说。”翟金寒心下略安,沈学文今日说起阿墨一事犹在盛怒之中,只把一腔怒气发到他的身上,浑然不似寻常温文大学士风范。他在极窘之中仍是记住一件事:京中竟无人能找到封铭扬所在。
翟金寒车马才一出门便往十里长街外赶去,翟府对面虚掩的茶叶铺里悄然闪出一人,四下里一张望,冷冷长街人空无一人,雪地上车辙碾过痕迹明显,顺着那碾痕,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这边才走过盏茶功夫,翟府里又行出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灰旧并不起眼,只是若打眼一看,赶车的人却来头不小,竟是翟府总管、封英夷娘家带来的老仆老封头。老封头头顶雪帽遮住半面,一只手使鞭的功夫颇有些骇人。
身后翟府大门嘎然关上,老封头回身问道:“二小姐,是去?”
车帘应声掀开一角,只见封英夷双眼往四周迅速一扫,未见何异状,这才回道:“去西城门。”
封英夷娘家排行老二,虽嫁与翟金寒已有二十多年,但封家的人仍是将她视为未嫁,称呼不改。
老封头得令,扬鞭催马,冷冷长街上又添了一道西去的车痕。只见茶叶铺里又闪出一人来,自内里还牵出一匹用干草布条绑了四蹄的白马出来。这人眼看着封英夷的马车渐渐远了才翻身上马,悄然跟了上去。
天,越发的暗了,不过才是午后已有黄昏近夜的错觉,天边灰白,又是下雪天,阴冷刺骨,因是临近过节,街面上更是无人,直至出了长街尽头拐向另一条大街,才见人烟多了起来。
马车入了闹市便慢了下来,一路缓行,车上的人也不着急,出城的路竟然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堪堪到西门,只是天已近黑,刚赶得及出城。
待一出城,老封头扬鞭催马,这才快将起来。官道上车辆行人已是极少,只闻得蹄声寂寞,偶有路边老枝上鸦叫声传来。马车一路向前并不折向,一直跑了十余里地才慢了下来。只见官道右侧一条小路不见尽头,弯弯曲曲通向雪深处,小路两旁只有积了厚雪的矮松,冰砺挂在松针间映着月色犹为阴深透亮。
封英夷一身厚衣裹体下得车来,与老封头一前一后往小路深处走去。脚下一深一浅并不好走,偏又有夜色惨白,鸦叫悲嘶,封英夷忽地住步,回头张惶问道:“老封头,可有听到什么异响?”
老封头取下雪帽侧耳倾听片刻,回道:“二小姐,没有。”
“怪了!”封英夷仍是疑道:“难不成我听错了?”
恰在此时,又一只乌鸦飞过头顶,粗嘎之声更近了许多。“或许吧!”封英夷自言自语着,再次举步艰难往前走去。
这一走,便又走了有一刻钟,封英夷自觉通体发热,连里衣都有些湿意了,这才隐约见到小路尽头一处农庄在雪地里矗立着。走得近了才看清,原来这条路便只通到此处。农庄簇新,小而精致,自外看去,清静雅致之极。
“老封头,真是此处?”封英夷颇有些不解,铭扬自小不喜山林农家之处,只爱锦衣华服、豪车骏马,吃住无不奢侈华贵,如今竟在这离群索居之处置下产业,怎么不令她这个姑母诧异。
“侄少爷确是住在此处,”老封头呵呵一笑,道:“这一点,不止二小姐不相信,就连老奴初时也大吃一惊,以为侄少爷在拿老奴开玩笑。”
两人说笑间,庄里已有人自屋内执了灯出来,远远地站在屋檐下喊道:“来者何人?”
“是我,老封头!”老封头扬声回道,那人闻言,原来是熟人,心中大为放心,提了灯笼快步迎来。
“啊,二小姐来了!”来人一身黑衣,四十几岁年纪,精神烁烁。
“令山,铭扬在吧?”封英夷对他极是客气,柔声问道。
“少爷这几日都在庄子里,二小姐先请进,外面冷着呢!”
三人进了屋,先是一间不大的隔间,烧了一盆炭火,将屋内暖得非常。令山当先将棉帘揭开让他
二人进去。进去后才发现是间极大的厅,内里大藏乾坤。
封英夷因是第一次来,早已惊得呆住。
上千尺的大厅内,屋高四、五丈有余,抬头望去,可见屋顶巨梁青瓦,却是蜀中建筑风格。再看四周,三面枣子木雕花长窗占满,煞是宏伟。只是这样大一间厅内却只在中间摆了一张黑亮长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砚洗上还架着一支小狼毫。一盏巨灯自上而下吊住,将大厅照得颇为明亮,除此以外,再无它物。
令山带着他二人穿过大厅,经过长案时,封英夷眼尾余光扫到那长案之上,一张未曾写完的字懒懒地躺着。
对面墙上,两扇长窗之间一道小门洞开,小门后却是另一番全然不同景象的过厅。
相较于之前的大厅而言,这个过厅颇为玲珑,狭长通道仅可容两人并排而过。过厅两侧并非传统墙面,却是双层琉璃隔成。隔层间两尺见宽,内里种了湘妃竹,细细长长、妖妖娆娆,枝枝长至顶部。顶上也是琉璃作瓦,已积了厚厚的雪,自下往上看去,似在洞穴内穿行一般,甚是精妙绝纶。厅内靠琉璃墙根下,交错烧了几炉银丝炭火,将过厅烘得暖和如春,想来这样寒冷的北方仍能将娇气汀妃竹养得这般青翠可人,定非几日之功。
有财、有闲、有心,冬日也可开出夏花!
“姑母!”
封英夷闻声抬头,只见侄儿铭扬在琉璃屋顶边上露出半身,正向她含笑点头。
推开过厅尽头一卷棉帘,迎面而来正是封铭扬缓缓拾级而下的身影。出得这般独特景致后回身再看,不由惊叹过厅设计巧妙。且不说琉璃为墙瓦之精到,单是那琉璃为梯直上厅顶的构想已是极之难得。琉璃原本润滑,又加之盖了厚雪几已结冰,如今更见湿滑,但生生在雪阶之上又零星撒上干草,既防滑,又添彩,越看越觉独到。也不知是谁人想到,建了梯级上得屋顶,想来若是自那顶上往下看去,定有另样风景在眼中了。
“姑母,深夜来找侄儿,可是有要事?”封铭扬素来与她亲厚,见面并不拘泥于礼节之间,直接问出心中所想。
“这几日是否有七殿下的人来封氏寻人?”封英夷敛了笑意,直问出声。
“倒没说是寻人,但日日都有人借口在封氏各家店铺滋事,闹得各店不得安生,又时时有人守在店外监视着,想来也是与寻人有关的。”封铭扬冷笑一声音,又道:“姑母怎知是七殿下所为?想我封家与他并无瓜葛,从来便是一南一北两不相欠,怎会故意寻我麻烦?”
“今日我听你姑父说起过,七殿下半年前曾到过蜀中,我思前想后,那段日子你正巧回了蜀中,会不会那时结下仇怨了?”
封铭扬听她这一说,不由静下心来细想。
“难不成是他?”
“是谁?”
封铭扬略微踌躇了半响,方才将在蜀中时与夜入翟府取走莲夫人骨灰的沈墨三人发生冲突一事细细说与姑母。
“你果真听得顾家小子称他师兄为’七哥’?”
“不错!”封铭扬斩钉截铁回道:“如今想来,那人应是七殿下无疑了,否则他也不会借故在封氏滋事,想来便是为了阿墨。”
封英夷面上微现怒容,肃声斥道:“又是沈墨!我不是让你离她越远越好吗?沈芜莲的女儿,又是一个狐媚子,还妄想再来毁我封家的人不成?”
封铭扬闻言苦笑,心中暗道:阿墨若是个狐媚子倒还好了,远胜过她如今对着自己不闻不问、视若无人一般的好。倘若阿墨有心毁他,他封铭扬纵然有十个姑母的精明也心甘情愿被她所毁!
“姑母,”他淡淡说道:“姑父可知此事?”
“他?哼,若是让他知晓,怕不得亲自来接了她回去,再亲自送上七殿下府去!”封英夷不屑一顾。翟金寒是她夫君,她虽贪他一身好皮囊,费了极大心思留下这身皮囊在身边,但,也就仅止于夫君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再恩爱的夫妻也会在利害面前先保自身,何况,他的夫君心尖尖的人从来便不是她封英夷!
“我让人带话与你,让你尽快杀了那小贱人,难道,你到如今还没有下手?”
封铭扬正欲回话,耳中却听到屋外雪地上一声极微弱的“嘎吱”响过。
“有人!”声落人出,封铭扬与令山已飞奔而去,待到封英夷与老封头追出去,也只看见他二人盯着雪地上一行几乎浅不可现的脚尖印大步远去。
“姑母,原来这一路上都有人跟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