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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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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珏将沈墨带回沈府已是午后。
念及此番是私自将阿墨带下山来,之前并未知会父母,故而载人的马车只是从沈府后门进入,原是想安顿停当后,先去母亲那里请个安、亮个相,父亲回来后即使不快,有母亲周旋定然不会怎样。
哪知甫一进门,柴房里便冲出一人来。
“大少大少!”正是自己的书僮平弄。
“平弄,风风火火干什么?”
平弄见大少脸一沉,立刻垮下脸来道:“老爷回来了。”然后才见到沈珏旁边的清秀小少年似是面熟,不禁多看了几眼,忽地认出人来,双眼大睁,惊呼:“三小姐!”
沈墨只是微一颌首,倒是跟在后面的芙蓉满面笑容直冲着平弄眨眼。沈珏却是低沉了脸道:
“咋呼什么?老爷听到了罚我,大少爷我便罚你!”
平弄只是低下头呵呵悄笑。
沈珏伸手在他额头上轻敲两下,道:“你到前面去跟老爷夫人说一声,三小姐回来了,一路劳顿,待稍事梳洗、换过衣服便去请安。”又吩咐的芙蓉:“带三小姐回房换过衣服就去夫人那里。”
平弄乖乖跟在沈珏后面往大少爷院里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几个月没见,三小姐居然一身男装归家,难怪大少爷要让人通知自己到后门来候着。
芙蓉自是与沈墨回了芜莲苑,侍候着沈墨换上了家居的女服,又亲自烧了热水洗漱一番,这才给沈墨改梳了一个简单的双鬟髻,对镜一看,真真一个温婉秀气的少女。
芜莲苑离后院最近,离府中老爷夫人所在的院子却是最远,因而当两人一路走过来时,屋里却是只等她们了。
一见她们进门,上首的夫人便是一声:“阿墨,过来过来。”伸手将沈墨拉到自己身前仔细端详起来。
“又瘦了,芙蓉啊,在山上你就没让你家小姐吃饱饭吗?”
“冤枉啊,夫人,三小姐是长个子了。”芙蓉笑笑回答。
一听此言,夫人立刻双手在沈墨身上比划着,笑道:“不错,阿墨长高了一点。阿净,你看看三妹是不是长高了?”
这时才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上前来,笑盈盈地挽着沈墨的手,说道:“娘,阿墨是长高了呢!”
少女正是沈家二女沈净。只见她身量修长,身着水红长裙,外罩绣边白色锦褂,只在领口处缀了一圈白狐狸毛,衬得一张小脸白皙水嫩,杏眼红唇,乌发如云,发上松松地绕了两圈珍珠,此外再无任何饰品,简单中透着贵气,整个人显得极为清爽。
沈墨又见过父亲,这才乖顺地立在母亲身边,任她不停提问,自有芙蓉在旁代她回答。
沈大学士名谦,字学文,在其位已有十数年,由于学识渊博,从来就甚得圣上敬重,只是不知为何,沈大学士素来不喜交朋结友、官场钻营,虽有满腹经纶,多年来在官位上却无变化,而他本人对此也并不热衷,早年亲自教习三个孩子时曾说“低调是福,平稳度日”,想来,这便是他十数年官位不变的缘由吧。
“阿墨,你师傅她可有说过何时回京?”沈谦见夫人霸住阿墨不放许久才问道。
“老爷,雪师傅走前说过,一过端午她就回来。”回答的还是芙蓉。
“是啊,爹,就是听说雪师傅要过了节才会回来,想到阿墨要孤孤单单在山上过端午,我就干脆上山去把她们接回来,等过了节我再把她们送回去。”沈珏趁机插话。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沈珏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仍旧是一身白袍。此时,两父子待在一个屋里便越发看出沈珏长得像极了他的父亲。想来,年轻时的沈大学士定然也是个翩翩俊公子。
“哼,你倒是聪明!”对这个不听已言一意弃官从教的儿子,沈谦向来不假颜色。
“那是,孩儿知道父母大人想念阿墨,早早就把阿墨接回来,以慰父母高堂!”沈珏满面嘻笑。
“大哥啊,你怎么在外一条龙,在家一条虫呢?”沈净取笑他。
一闻此言,尽皆大笑,就连沈墨脸上也绽开大大笑脸。
对于这个时常在外的沈墨,沈府众人素来疼爱有加,见她露出难得的笑脸,众人不禁心中暗喜,只愿日日似今日。
沈珏进门前的担心这才真正消失。
且说这日,朱七与小顾回到暂居的福家客栈时已是过午,虽说腹中饥饿,两人却是兴奋难耐。
上午书院亲自所见的那场笔赛,两人均觉痛快之至。
需知大月朝兴盛的这几十年来,东边的龟兹国也在壮大着。两国虽然表面上维持着友好关系,但两国边境相接的海上,甚至于临海的陆地却是时常遭到龟兹人的蓄意侵犯,每每受到伤害的都是良善无辜的大月朝子民。沿海的渔民们对龟兹人恨之入骨,但无奈两国间又要保持表面的平衡,故而虽然几十年来大小冲突不断,却并未发展成真正的兵戎相见。
朱七两人自小便熟知这一切,少年情真,爱恨浓烈,对这龟兹早存了杀之辱之的心,今日之赛,自己虽未出手,却是亲自见识了雪大家高徒酣畅淋漓的书法大胜龟兹皇子,那份激动比之自己胜了还要犹胜几分。
两人坐在福家一楼的厅里,自有小二招呼他们点了菜上来。吃了两口,小顾忽道:“娘的,今日我小顾高兴,定要喝他个大醉!”唤了小二过来,要了一壶好酒,亲自满了两碗,又道:
“七哥,这沈墨,想来过几日就要与他同门学习,甚是欣慰啊。”
朱七也是难得的情绪外露,一口将碗中酒水饮尽,伸后抹去嘴边酒渍,道:“不知这沈墨,是你我师兄还是师弟呢?”
小顾却是一愣,半响才嗫嚅道:“看他那个子,定是师弟吧!”语气却不甚肯定。
两人一来二往喝酒中,酒也去得七七八八了。
朱七一向警慎,到这时也有了几分酒意,又夹了几口菜饭慢慢嚼着。腹内有了六七分饱,这才环视四周。此时已是过午,按理酒肆饭馆之地应是客少人稀,店内却是意外地满座。略一扫眼,座上之人几乎都是文人儒士,仔细一看,原来大多在上午的京华书院中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啪”地一声,边上一桌有酒杯大力拍下,厅内众人尽皆看过去。
只见一布衣男子,个子高瘦,许是喝了不少酒,白面通红,酒意上涌,又加之亲历书院之赛,激动之余竟弃了书生之气。此人放下酒杯,腾地站起身来,身子却是晃了晃,自己又抬腿一脚踏上长凳,打了一个酒嗝。
“痛、痛快!”
同桌三人,均已有了几分酒意。其中一人手扶酒杯呵呵傻笑道:“云兄,醉了、醉了。”
云姓男子闻言“砰”地一声坐下,怒道:“云某醉了又如何?今日我云某人为了沈小公子那一手字,便是醉了又何妨?”言罢又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不过眨眼间,人便往后倒去。所幸同行之人虽是醉意连连,手脚还算灵敏,一把扶住了他,不至跌个狼狈。
朱七两人见这一行人肆意轻狂之举渐消,这才回头,面前杯盏狼藉,不禁相视一笑,饮酒的速度不由慢了下来。
两人浅斟慢酌,一时无话,只静静听闻他桌之人宣泄今日豪情。须臾间,念及昨日还在踄山涉水、官道飞驰,而今已身在京城繁华之中畅饮了,真个是弹指间世事难料。
午后酒足饭饱,倦意悄然来袭,福家店内掌柜小二客人们都有了些懒怠,忽然闻得门外大街渐来喧哗之声。
先有小二跑出去看热闹,很快又回了来,脸红气涨,颇有些激动道:“是龟兹皇子的侍女回来了!”
说话间,果然见一辆豪华马车经过。想来马车已是经过围观人群的破坏,窗门已不能闭,一边木架略垮,围帘半掩,马车内坐着的正是那两个妖艳龟兹少女,脸容凄惶,许是今日主子受败,连累她二人归途被大月的子民扔了枝条石块杂物。四皇子一怒之下竟丢下她二人,自己倒是先行而去,想来这一路上惶恐不断,身边仅得一个赶车下人,惶惶然回到城内,只顾得逃命一般往驿馆赶,此时哪里还有先前初入书院时的骄傲媚气。
朱七小顾又是相视一笑,痛快!
入夜,两人依旧在店内吃过饭,也不出门,早早就回房歇息。待得三更一敲,两人齐齐推门而出,竟都是黑衣裹身。楼里已是四下寂寂,两人先后翻身跃过福家后院,无声落在高高院墙外的深巷中,前后一望,已是夜深,深巷之中,哪里还有灯光人影。待得辩明方向,便往城中驿馆而去。
大月国强民富,尤其是京城之中,素来繁华非常。周边几个小国在大月京城内最繁华地段的国驿大道都建有驿馆,方便政商来往。龟兹国驿馆便在这国驿大道最深处。
两人一路施展轻功,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高墙大楼之上,待得近了驿馆才悄然无声地跃了进去,落地便迅速贴身墙边。
只见驿馆院内木深林密,足下并无路径,料来平日原就无人到此。透过厚重林木往前,可以依稀见到院内有几星灯光。夜露深重,只一会功夫,已觉面上微湿。向着灯光的方向悄然前行,一路无人。
近了,面前只是一排红砖青瓦大房,一字排开约有十来间之多。有亮光透出的便是那一排当中的两间屋子,隐约可见内里人影绰绰。
环视四周,屋外院内除了他二人外再无一人,静夜中只闻得院墙之后隐约有马嘶之声。小顾先拔头筹,提气跃上屋顶轻轻伏下,远远看去,竟似无人一般,人屋融为一体。朱七紧随其后,似大鹏展翅,黑影不过一闪便已贴上了屋顶。
两人并未立刻行动,只是静伏片刻,稍顷确定果然没有惊动屋内之人,小顾这才慢慢地揭开相连的两片瓦轻放在旁,两人头顶头往下看去。
屋内只得两人,其中一人正是日间所见的龟兹四皇子。此时只见他站在一张大桌旁,桌上平铺一张长纸,山本四郎左手掌撑纸面,右手执笔似在书写着什么,身边立着一下人磨墨。室内除了笔落纸上那轻不可闻的沙沙之声外,竟是静谥一片。
良久,山本四郎轻叹一声,这才搁下手中的笔。笔虽搁下,但他并未离开桌边,只是静立着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朱七二人伏在屋瓦之上,透过片瓦之间只能看到桌上纸张顶上一角,至于山本四郎在纸上究竟书写了什么却是未见分毫。
静默中,墙外悠悠传来“梆、梆”四声,竟是四更已到。屋内山本四郎一惊,下人趁势问道:“主子,可是要歇息了?”山本并不答话,只是双手负在身后,抬步步出屋子,脚步声一拐进了相邻的屋子里。又过了片刻,朱七两人才轻轻跃下地来,黑暗中,四下无光。
轻推方才那屋之门,并未上锁,一推即开。两人一前一后快速闪进屋内,顺手掩上身后的门。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在屋顶之上时,两人对屋内陈设何处已有记忆,此时仿似熟门熟路般几步就走到屋子正中的桌边。
打燃火折子,附身看去,宣纸之上居然不是朱七小顾两人之前预计的诗词文字,竟是山本四郎亲自画的一幅画。
画上仅得一人,竟是白日里将山本四郎写败的沈小公子沈墨!
画中沈墨双眼迷离,双唇微抿。青衣随风扬起,衣下身段瘦削,左手垂于身旁,右手执一湿笔微抬,似写未写之状,又似无措。整个人玉样一般,正是他在论辩场圆台上时时流露出的神情。不想那山本四郎书法出众,画功居然也是一流,廖廖数笔便将沈墨那难以言说的独特姿态描绘出来。
不知何故,见得那画之时,朱七便觉心中郁抑,心想那山本四郎之流居然也能画出沈墨之风采,简直就是亵渎了沈墨。
朱七手一伸,却见小顾也是同时伸出手来,两人都是目标在那幅上。小顾展颜讪讪一笑缩回了手,朱七这才拿起画,执起底边悄然卷起。所幸画上笔墨早已干透,轻松卷上缚在身后,两人悄然退出屋外沿原路速速退去,整个过程未曾惊动驿馆内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