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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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小顾在房内洗漱完毕，装束整齐后，这才去敲朱七的房门。
房门一开，两人对眼一看，忍不住相视一笑：“聂小哥！”
可不是，两人居然都易容成了年轻十岁的师父，为了不穿帮，并没有扮得十分像，十五六岁时的师傅大抵也就这个样子吧。只是两人一个肤黑，一个肤白，若说是年青的师傅，不如说更像是师傅的亲弟罢。只不过，天下人均知玄机门的聂山聂师傅是个孤儿，何曾有什么亲弟之说。
万幸师傅远在塞外！
在楼下喝了两碗白粥，吃了一笼小菜包，这才牵了马出城。刚出城门，便见到几个熟悉之人，正是昨晚在‘茶客来’里邻桌的客人，三五人一群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都骑了马，也有带了下人小厮的，想来均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眼瞅着万岁爷脚下生出他国滋扰挑衅的事来，哪里不来亲自凑个热闹的理？
小顾两人翻身上马，一抽鞭子便超了过去。
说起那京华书院也算是两人当年飞扬之所，离开不过三两年，今日却是这等机缘下故地再返，打马飞奔中，油然而生无边思绪。
京华书院离城并不远，不过十里之距。此处原是皇家一处别苑，先皇初登帝位之时将此地赐予归隐的太傅开了这家书院。几十年来，书院人才辈出，为大月朝输送了一批批的良臣贤士，为当今各国第一书院，不仅大月朝，早已是各国显贵后代求学的第一选择。
小顾、朱七正是念在曾经在书院就读，当年两人曾在书院无比风光，而今若是不加掩饰返回，定会被熟人认出，这才会易了容来，哪知两人居然心意相同，居然会易了同一张面孔出发！
书院前是一小片杨树林，当年是书院学子们课余最喜欢之处，今日却停满了马匹车辆，守了不少小厮侍女。书院规矩原是不许车辆马匹直入的，因而两人寻了一棵老树将马拴上之后才往书院而去。
想不到的是，今日书院竟然大门广开，任人进入，料来也是因了这件事的缘故，广求贤才。
入得书院，只见长长的柳叶道上人来人往，个个衣衫飘飘，竟像是将京城所有的读书人都聚集到了一起似的，颇为壮观。
两人混在人流中一路来到今日比试之地：论辩场。论辩场实际就是一处露天的广场，位处书院正中，是书院最大的公共集合场所，原是用于书院学子一年一度的论辩之用。场地正中是一处抬高约两尺的木制圆台，大约数丈大小。此时台上对放了两张长桌，台上仅得一人，正是书院现今的齐老院长。
须发皆白的齐院长负手不语，环视台下人声鼎沸，心里念道今日此赛，书院若是败在自己这一任下如何对得住前几任院长。原本还有一线希望可以借助雪大家之手，不曾想她竟然早就不在京城。只是不知据称是雪大家高足的沈家小公子今日能否代师出手，在今日众人眼下为书院、也为大月国挣一口气！
台下，朱七与小顾也是思量再三。书院中，若论书法，当属齐老院长为第一，两人自言笔下功夫比之齐老院长却是差了几成。而今虽是有心代书院出头，念及连齐老院长也都输给了那龟兹小儿，自己那点笔墨水平还是不要上台献丑的好。
不过在台下等了半柱香时间，众人便听得柳叶道那边渐渐传来闹嚷之声，行得近来，却是三个异族人。
当先一男，已过弱冠，中等身材，一身锦缎暗纹黑服，长发用一根同色缎带高高束起，一张脸似笑非笑，目中无人，大步走来。只闻得那背后长剑与他腰间玉佩时时相撞，在这突然鸦雀无声的论辩场中异常响亮。不用介绍，此人定是那龟兹四皇子，想不到竟然如此年轻。
只不过瞬间功夫，此人便已来到台下，脚下一点，轻飘飘地便已跃上台去。而他身后两个异族女子却是一步三摇、千娇百媚地从台阶缓缓走上前去。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宽袖窄长裙，足下木屐，每行一小步，木屐便在地上轻拍，清脆响声伴着那两张浓妆艳抹、一模一样的笑脸别样刺耳刺目。
“在下龟兹国天皇四子山本四郎，远道大月京城，以书法会友，今日已是第十日，望能真正见识大月书法之精粹，以了我龟兹求贤若渴之心！”想不到这龟兹国四皇子一开口竟然是极为流利的大月官话。
说话间，两个小侍女已将笔墨纸砚等物摆放整齐，立于山本四郎身后。山本四郎只向齐老院长额首致意后便一脸淡笑静立台上等待，只见他下额微仰，双眼抬高望远并未看向台下，想来此前九日早已将芸芸众生看作自己手下败将。
小顾只觉怒气上涌，想也未想正欲跃上台去，却突然闻得一声惊喜声：“沈先生来了！”
身侧众人自觉便让开了一条道来，须叟间，只见一白衣青年带头走来，朱七一见，正是有一面之缘的人。这个沈先生，可不就是昨日在那山间小路上错身而过的白衣人！
“七哥，原来是他！”小顾小声在他耳边说道：“果然是在我们离开后才来书院的先生，不曾想，他竟是沈珏，难怪昨日觉得眼熟。”
沈大学士家风严格，十岁之前，两人曾经随家人作客沈家，见过沈珏几面，毕竟年龄相差也有几岁，不作一路，玩不到一起，因此并不熟络。今日一见，想不到当年那个人人称赞的翩翩少年郎居然已经成为书院先生，教习他人了。
沈珏一路淡笑走来，遇见熟识之人还时不时双手拱手为礼。行到台前，也是足下轻点，轻飘飘地便已上了台，白袍轻扬，衬得他玉树临风，愈发清俊。众人见他在台上与老院长见了礼，又与山本四郎双双打过招呼，这才回身环视一圈，朗声道：“在下幼弟，师从玄机门雪大家，自小习字，今日代雪大家应战。上有师门，不敢托大，只为与龟兹交流互习，以字会友！”
话音刚落，沈珏又向台下一方温言：“阿墨！”
这时，才见一个小小少年缓缓顺着台阶走了上来。
果然是个小小少年！
白色薄棉短披风下露出半截青衣长袍，上半身裹在披风里，初夏的暖阳下还披着棉披风，更显得身量弱小，巴掌大一张小脸，一双黑澄澄的大眼却是亮得惊人，乌发衬得他脸色白玉一般微微透明，明明便是一个文弱小少年！少年上得台来却并不言语，只是紧跟在沈珏身侧。
沈珏含笑伸出手来，将披风下右腕牵出，轻轻牵至台上中央，向齐老院长介绍：“院长，这便是舍弟沈墨。”
沈墨也不言语，只是顺势微微鞠了一躬为礼，双眼只是盯着兄长牵着自己的手，脸上并无丝毫表情。
齐老院长捋须呵呵笑道：“沈珏啊，今日才知你还有这样一个小兄弟。”
台下众人见这沈墨模样，只不过是一个羞涩的未成年小少年，似是养在深府中一般，哪有沈探花沈先生那般大气度，先就失了对他的期待。不少人心下已在思量今日这一仗怎么可能赢得了。再与那山本四郎一比较，更是天差地远。光是那身量，一个魁梧，一个弱小，完全就是大人与小孩同台较量，孰重孰轻，明眼人一见即知。
台上这一来一往间，担任评判的十位也已陆续上台，正是大月与龟兹两国的书法名家或资深学者，两方各五位。
见所有人员都已到齐，齐老院长这才宣布比试开始。
“各位，今日比试已是最后一日，以今日结果作为两国书法比试最后结果。按照惯例，比试仍旧分作三场，两赢即胜。”
老院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第一场，来者是客，龟兹国出题。请！”
只见龟兹两侍女之一上前一步，婉声说道：“我龟兹国与大月国均为佛教大国，素来民以佛为本，国以佛为制。今日决赛，我龟兹出的题便是：在这张纸上抄写一遍往生咒，以颜体为限，谁在最短时限内抄完且字迹优美为胜！”。
说话间，另一侍女走上前来，双手举高一纸，绕着高台缓行一周。台上台下众人均见她手中纸张如少女半个手掌一般大小，不禁抽气声连连。须知这样小一张纸上若要抄写一遍往生咒，写的字便得极小。而越小的字越难书写平衡，大小难以一致，更不论字迹优美与否了。
龟兹此题出得甚是刁钻！
既是抄写往生咒，两侍女有备而来，在台上便放了香炉燃上熏香，书院里也有学生抬了两盆清水来，山本四郎与沈墨各自净了手。待那计时的香一点上，各自归位，自有人帮忙磨墨。
沈墨这边，却是沈先生亲自侍侯着。只见他展开笔袋，沈墨从中挑了一支极细小毫。沈珏又亲自注水研墨，将那小片纸张两手各伸一指压住，沈墨这才用小毫沾了点墨开始书写。
而山本四郎这边，自是有红袖添香、侍女磨墨。他也是挑了一支自带的小毫，两女分立两旁，纤指压纸，山本四郎胸有成竹，笔下轻点。
台上无声，台下也是寂静一片。
似是过了许久，突然，两人竟是同时搁笔。抬眼见那柱香，却未燃尽。
两边各有人拾起片纸轻轻吹干，分别呈给对方评判。
众人只见两方评判神情肃穆，脸容上不见一丝表情，两片纸张传来传去。过了片刻，双方又互相交换了纸张，于是，又见纸张传来传去，十位评判分作两组交头结耳。
初时，山本四郎还一脸含笑，成竹在胸，谁知台上评判费时长久未曾得出结论，这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淡去。而沈墨，却是自始至终神情淡漠，抄完了往生咒后竟似神游一般，并无任何举动。只有沈先生在他身旁似是耳语了一句什么，台下的小顾与朱七便在那一瞬间见到沈墨唇角微扬，那一刹那的微笑，如同清晨花开一般闪亮。
朱七自问十五年来见过大月朝内最美女子们的笑容，但在这一刻，那些笑容第一次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觉沈墨这一瞬笑容，自己竟愿它永远留存心内，不愿让任何人见到。
朱七眼见那笑容一闪便消失不见，若不是自己眼快，甚至会以为眼花看错，只是这一闪之间，台上的沈墨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朱七眼光一瞥小顾，竟然见到小顾脸上滞留着惊艳的神色并未散去，这一刻，朱七生平第一次发现身边有小顾相伴是一件非常不明智的事。
似是等了许久，终于，台上有了结果。十位评判将最终商议结果交给了齐老院长。
齐院长念道：“两位以颜体小字抄往生咒，用时相同，字体大小整齐如一，但，经过十位评判仔细对比议，以七比三判定，沈墨的颜体字更见流畅，并不因字体微小而有丝毫生硬之感。故，第一场比试，大月国胜！”
念毕，老院长脸上笑意盈然，而台下早已是赞叹连连，欢声雷动。数日以来，终于一局洗阴云！
朱七却是一直注视台上的沈墨，见他仍是云淡风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一般。
待到台下兴奋人群欢声渐小，齐老院长这才又宣布：“第二场，大月国出题。沈小公子，请！”
论辩场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注视到台上沈墨身上。
只见沈墨仍不言语，只是伸了右手轻轻拉低沈珏。一直含笑的沈珏微微弯下半身看着幼弟，沈墨似是向他低语，沈珏只是不时点头。
片刻后，沈珏站直身，笑意似是深了几许，朗声说道：“我家幼弟顽皮，说是这第二场既然由他出题，就不用笔写一个字，仅限行书，字呢，须得写到门板之上。至于胜负，由在场所有人评判！”。
闻毕，台下哄然响开了来。
不用笔写，以门板为纸，又限行书，那写出来的字定是要行云流水，如何才能办到？这样的比试，闻所未闻！
沈珏只是吩咐台上帮忙的学子，不一会，只见几人抬了两张一人多高的门板来，又有人抬了两桶墨，分别放到沈墨与山本四郎面前。
门板自然是各由两人扶住立在台上，墨桶放在一旁。
仍旧有人重点了一柱香，计时开始！
只见沈墨解下身上披风，沈珏帮他将披风绕上他的右臂，整个右手用披风缠住，又在右肩处打结拴住。沈墨便将缠得粗大的右手半臂放入桶中，浸足了墨方才抬起，垂手处有些滴墨，便在桶边轻轻抹去。沈珏步上前去，站在门板前，双脚微张至肩宽。沈墨走上前来，却是两脚踩上兄长脚掌。原来他年少，身量不足，竟是借了沈珏的脚来垫高。齐老院长不禁捋须含笑。
沈墨一站定，便以缠衣浸墨的右手为笔抬臂书写。
那边山本四郎也未被难住，却是将他右脚放入桶中，抬脚以沾了墨的鞋底为笔书写。山本四郎先前已显露了他有武功功底，此时以左脚支撑自身，右腿高抬，脚掌在门板上书写也颇为不凡。
行书书写贵在快而稳，不过两三口茶时间，两人均已书写完毕。分别退开，门板上的字便大现于人前。
只见，山本四郎写的是“傲”。
沈墨写的却是“滚”！
论辩场上立时爆发哄堂大笑。
台下众人见那门板上写的“滚”字，自然是沈墨讽那龟兹小儿趁早滚蛋，偏那“滚”字却写得极为行云流水。先前往生咒由于字小，台下众人并未能见得真实，虽然沈墨胜了第一场，但这第二场的一个字，却让众人真正见识到沈墨果然不愧为雪大家高徒。不用笔不用纸竟然也能写出人般大小这样苍劲有力的字，即便是雪大家也未必能做到吧。尤其这样力度的字，居然是个乳嗅未干的小子写出来的！
再看那山本四郎写的字，初见确是令人惊叹，那字大而有力，再看却是觉有形无神，想来他并未用脚写过字，哪里能写出什么行云流水的字来？明眼人一见便知胜负立分。
这时，又见沈墨取下缠臂的披风扔于台上，整个人清清爽爽站在那里，风吹过，墨眸深涧般，青衣如云，纤瘦的身影衣不胜人。
山本四郎半腿黑墨站在台上，此时看来却是无比狼狈。两相比较，真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高低成败哪里还需要人来评判。
山本四郎一行人在一片哄笑声中仓皇离去。
这一战，沈家小公子沈墨名震天下！
时年，沈墨仅十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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