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清晨，正是初夏，天气并不显热，尤其在这山林间，云淡风轻，反而有着丝丝凉意。
山谷间，一行两人乘着初升日光缓缓走来，近了，却是两个俊秀少年，年纪均不过十五、六的样子。山道险窄，两人只是一前一后牵了马，马上只缚了小小包袱。山中静谥，些许闻得几声鸟叫虫鸣，此外便只得颇有节奏的马蹄声了。
浓雾深绕，半山中，芙蓉正在院内平地上架起几根竹竿准备晾晒，听得那马蹄声若有若无传来，停下手中的活，倾耳细听片刻，果然没有听错，确是向此处而来的。
“三小姐，难道是雪师傅提早回来了？”
屋里并未传来回话。
芙蓉又自言自语首：“应该不是雪师傅了吧，明明是两匹马呢！”。芙蓉摇摇头，拾起布条继续绑竹竿。
“七哥，这次定是找对了。你看，可不就是一座院子？”说话的是前面的少年。顺指看去，果然，不远处的半山间，白雾轻绕的正是一处小院。
“小顾，师傅常说三师叔素来喜竹，沉迷山水，即使来了京城也住在这郊外山间，几乎无人可寻，今后半年估计你我二人也得清心寡欲不可了。”
小顾回头笑道：“七哥，你会怕这里清苦不成？想那戈壁两年都不曾畏过，这区区小山哪里能挡得了？”
“不错，不过半年，跟三师叔学些料也容易，到那时，回到京城，端看我二人逍遥！”言语间，傲气自现，不成想，竟是如此年轻少年所言。
两人一路闲聊而来，说是不远，走到院门前居然也用了半个时辰光景。
抬眼看去，此处只是半山间一处平地，指粗的细竹延半圆成形，靠山围成了一处小院。院门用竹片编成，想来年深已久，颇显旧态。门楣也是竹制，同样老旧，依稀见上面龙飞凤舞了三个大字“无竹院”。正是寻了多日之处。
小顾在门前来回几转，恁是没找到门扣，又见那竹门老旧，右手在上虚敲终是没有敲上去，生恐一敲便会将门给敲散了。他回头一脸郁卒，却见七哥唇角微扬，似在笑他小心过头一般。
小顾这才抬手轻轻一推，竹门“嘎吱”应声而开。
院内，一支粗杆横在两丛矮竹杆上，杆上晾着几片大小不一的成品绣作，再往里望去，几间小屋一字排开，屋前一排湘竹，而屋后便是郁郁葱葱的山林了。
小顾正欲开口，前面一间屋里已步出一女子，边走边道：“哪个不知礼的家伙敢闯无竹院？”
却见这女子款款而来，竟是个少女，着了一身桃色的丫环服饰，小脸微红，杏眼略瞪，红唇紧抿，俏如芙蓉初开。
小顾见这丫环恼人扰了清静，赶紧笑笑道：“姑娘，不知雪师傅可在？”
芙蓉先还恼有人来这里扰了三小姐清修，原本也是估计定是来找雪师傅求字画的俗人，不成想却是两个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锦衣华服，却不见油浮之气，顿时恼怒之气消了不少。虽是如此，仍旧瞪着当先这个笑盈盈的少年不语。
小顾又作了一揖，依然笑笑言道：“在下二人乃玄机门聂山门下，遵师命来此寻三师叔。”又伸手入怀掏出临行前师傅写书信递上。
芙蓉伸手接过一看，见那信封上封漆处绘的确是小聂师傅的印记，这才展颜回道：“雪师傅上月出门去了，定好过了端午即回。这院里现在只是我与我家小姐在，你们虽是雪师傅的师侄，也不方便你们久留，还是过几日再来吧。”
“这可怎么是好？”小顾顿时急了：“我二人寻了几日，终于找到这里，现今离端午还有七八日，总不成让我们在这山里露宿？”
急是真急，小顾还是一脸嘻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芙蓉开口，语气不觉便软了三分：“公子，许是你们上山没找对路花了不少冤枉时间，其实从这里下山再到京城也只需要一日。”
从地上拾起一枝短竹，就着湿润的土地画了简单的图，给这两个少年指路。芙蓉言毕，抬头只见这嘻笑少年双目神采熠熠，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纵是芙蓉大胆也不禁红了脸，紧退了两步。
小顾哈哈一笑：“多谢姑娘！端午后，我师兄弟二人再来求见雪师傅！”
芙蓉见他二人出了院，这才轻轻将竹门关上，但并未走开，听着两人走得远了，才透过竹间间隙往外看去，依旧是一前一后，两人两马，当先的还是那笑容满面的俊俏少年，走在后面的却是连面都没机会见到的黑袍少年，恍惚只觉得个子略高瘦些。
抬头看去，已近正午，山中雾浓，看来今日是不会散去了，却已可见太阳当空，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比之昨日又舒爽了不少。
绕过屋前湘竹，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落到檐下，只见一身着青衣的纤瘦少女端坐桌前执笔书写。
“三小姐，来的是小聂师傅的两个徒弟。去年曾经听雪师傅说过，小聂师傅计划让他徒弟来跟着学学琴棋书画，算来应是这桩事了。”
少女手一停，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上双眼如墨。
“雪师傅要到端午才会回来呢，我让他们过几天再来。”芙蓉明白自家小姐意思，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小姐放心在这里住着，大少爷在山下留有几个侍从，有什么事他们会处理的。”
少女这才垂眸继续书写着。
芙蓉步上前去，将燃烬的香又续上一支，又慢慢地磨起墨来。
小顾只觉下山之路比之上山这时好走了许多，连那浓浓的山雾也显得可爱起来，一路哼着塞外小曲，间或与七哥聊上几句。
“七哥，不如我们先回京城待上几日轻松一番再来可好？山下那个小镇不过几十户人家，怕是连个客栈茶楼都没有，若是待上几日，岂不是闷死你我二人？”
“也好，只不过未足三年，当初我们应下了三年不回家，现今也不过才两年半，回了京城也只有躲在外面。”
“那是，我可不想被我爹逮到乖乖成亲！”小顾一想到成亲这件事就觉疙瘩落了一地，浑身不爽，赶紧抖了几抖。
黑衣少年闷笑出声：“小顾，你可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
小顾回头，做出一腔怒容：“七哥，你不厚道！我是躲得了一时是一时，你可别笑我，你要躲的比我的可是难了许多！他日别怪我笑你笑得狠！”
果然见到七哥那张笑脸瞬间阴了下来，小顾立刻后悔了，嗫嚅道：“七、七哥，今后我都陪你躲。”
“小顾，这才像是我的好兄弟啊！”
言语间，前面山道弯弯处走来两人，也是一前一后各牵一马走来。打头的二十出头，青衣华服，玉带束腰，腰上悬了一把短剑，看似书生，又似侠士，却无比地协调，只觉那身装束再合适不过。后面那人一身下人装束，一身精壮，一见即知练武之人。
两边行得近了，那青年烔烔有神直视小顾两人，脸上似笑非笑并不言语。眨眼间，四人自觉侧身相让，两边人马便错身而过了。
走得远了，山路渐开，已能容两人同时而过，这才翻身上马。两马并头缓缓下山，小顾侧头说道：“师傅早说过，雪师傅名满天下，却不喜应酬，时时待在山间，还是时常有人来求字画，方才那人，多半也是为了此事，看来是要失望而归了。”
七哥却是若有所思，半响才回道：“方才那人，我倒是觉得很是面熟，早前在京城时应是见过，可惜两三年没回来过了，一时倒也想不起来。”
“嗯，我见他气度不凡，定是京中官宦之家出身。将来七哥回去，定有机会再见，寻了人看他人才如何，能用则用。”小顾立时想到将来，脸上正气不少。
“还有半年，我朱七入世之日不远亦！”语气慷慨有力，此时若有第三人在，定不会错过这自称朱七的少年脸上神色，气度非凡，哪里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一路打马下山，两人照着无竹院俏丫环的提示果然快了许多，少走了不少冤枉路。上山用了半日，下山却只一个时辰便到了山下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不算，只是几十户人家聚居在这山下平地上。打马一路小跑，过了镇中青石小街，再穿过河上石桥，便入了官道。两人在路边寻了个老翁问路，定了方向便往京城赶去。跨下骑的是塞外好马，行的又是官道，只用了半日，两人便到了京城。
望着夕阳下高高的城墙，两年多未回过帮里，小顾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紧眨了两下眼睛道：“七哥，我们回来了！”
下马入得城来，城还是这座城，比之两年多前却是繁华了许多。天已渐黑，仍旧人来车往。往熟悉的东大街走去，最豪华的仙客居客栈还在，三屋楼的小楼灯火已是辉煌，门前一个小二正帮一客人往里提行李。
小顾脚尖一转就要往仙客居而去，朱七却低声道：“小顾，对面！”
仙客居的对面便是另一家客栈，名字很普通：福家。名字普通，生意也很普通，早些年就在仙客居的夹缝中挣扎，如今看来，店还是那个店，仍然在仙客居的夹缝中生存着。
小顾一听朱七开口，立时明白，此次两人未足三年回京，原该低调行事，哪里能去那京城第一客栈吃住。
福家只是两层小楼。一楼前厅照例是饭厅，内院与二楼才是住宿。两人要了二楼两间相临上房，唤了小二提了热水，各自洗去数日尘土，这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下得楼来，楼里已是灯火通明，不过一会功夫，已是入夜。
“公子爷，可是要在店里用饭？还是要送到房里去？”小二见他二人衣着，料着也是有钱人家公子，忙不迭地殷勤问好。
“小二哥，京城哪家茶楼人最多？”小顾随手赏了小二一粒碎银，笑嘻嘻问道。
“公子爷是外地的吧？京城这两年最红火的茶楼就在这条街上，您出门往左走，看到那栋红瓦红墙红灯笼的就是‘茶客来’。他家的生意素来最好，人也多。”
“小二哥说得这么好，七哥，那我们就去‘茶客来’吧。”
入得‘茶客来’，才知‘茶客来’其实是座酒楼。下下三层，占地颇广，内里是个院子，楼环四面。一二楼是单纯的酒楼，三楼才是真正的品茗之处。
两人原就赶了一天的路，午时只在马上就着水壶啃了几口干粮，此时早已饥饿难耐。寻了二楼靠窗的雅座，这才坐下点了几个当家菜。等菜的功夫，又点了一壶铁观音喝了几口，一路的疲乏便淡了不少。
放下手中茶杯，小顾见朱七眼望窗外，橙红的灯光下，衬得朱七那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庞含了几分柔和。
“小顾，你说，这两年你家中可有人想过你？”朱七莫名问了这样一句。
“怎会没有？我家老爹、老娘都想我，恨不得我早一天回去成亲，也不想想我翩翩小顾才十五就想让我生娃娃把尿换尿布？”小顾说完，自己先就大寒，想想那日子，不如死了算了。
“至少你爹娘都是心心念念想着你回去。”朱七心中暗叹一声。
小顾听他这一说，想到七哥境况，再一思量便心中明了，也不言语，只执了热壶，再给两人杯中满上。
两人静静地饮茶，等着上菜。却不料饥入腹中之时，却是最禁不得茶来。热茶入了空腹，更衬得肚中空空，两声响亮空鸣，小顾、朱七不禁相视一笑。
“七哥，想当年你我二人哪里受过饥寒之苦？”虽是诉苦，却是满面含笑，哪里有一丝苦意。
“是啊，三年前，谁曾想小顾、朱七会如此脱胎换骨？”
如有默契般，两人举杯以茶为酒相碰，各自饮尽。
须臾间，两个小二从楼下端了热滚滚的饭菜来摆上，一尾蒸鱼，一盘卤舌，一锅蒜香酥肉，三鲜肉丸汤，鸡汤菜心菇。几道菜麻辣鲜香各得其味，两人执筷尝了几口。
“不错，还是京城美食入口。这两年来在师傅身边，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小顾一边往嘴里夹菜一边说。
“师傅也真是，年纪青青怎么就像个出这家之人茹素，连得我们小小年纪就跟他不食肉，累得我小顾到如今还是小顾。”小顾忿忿然。
“难不成你还想成老顾？”朱七不由失笑。
“算了，我家老爹在，我只有当小顾的命！”
说笑间，饭菜已去了七八。
“七哥，看来今日你我二人是饿死鬼转世了！”
“小二，添菜。”
又添了三个菜，一个黄金馒头，这才觉得腹中没有方才那般空，慢了夹菜的速度，也就起了看看四周的心。
二楼已是客满，酒来饭往中却听得邻桌三人聊得兴起，声渐渐大了起来。
“近日京华书院的事，两位仁兄可曾听说了？”一人压低了声音问道。
“是不是那龟兹国四皇子滋事一事？”另一人问。
“正是。”
“小弟今日才出门，不知京华书院究竟是何事？”第三人好奇问道。
“咳，那龟兹国的四皇子居来我朝进贡，居然在去当今第一书院挑战。仗着他是龟兹国内书法第一人的身份，扬言要打败我大月国。想不到京华书院自齐院长到各先生的字都输给了他。”
“不会吧？我大月国百余年来，素来重文，举世闻名的书法大家也是出了几位，就连当今圣上最看重的雪大家也在京城，他也敢来挑战？”
“说得也是，但是据说雪大家自上月便已离京不知去处归期，那龟兹国的四皇子又仅立下十日战书，明日便是第十日。”
“那可如何是好？若是我大月国输给了他，仅是字还算小事，输的可是国体事大啊！”
“是啊！”三人不停点头附合。
这边小顾、朱七两人对视，笑意渐无。龟兹国四皇子？那厮？
正思量间，又闻另一桌有人扬声接口道：“昨日书院的沈先生已经说了，他家幼弟师承雪大家，明日应战龟兹，定当不负重望！”
“沈先生？难道是沈大学士家大公子？”
“可不就是他，前年的探花郎，圣上亲点，原是赐了翰林院的职务，他却在殿前回了圣上，言说愿去书院做先生，为大月国培养更多的国之栋梁出来。他可是京华书院中唯一一个圣上亲封的先生。”
“原来就是这个沈先生啊！”众人恍然大悟。
“七哥，这个沈先生，我还记得，小时候去过他家，不过，他叫什么来着？”小顾悄声低问。
“沈珏。记得他要年长五六岁。”
这时，又听得那边说道：“听闻沈大学士膝下只得一子两女，几时又添了幼子？”
“咳，既说是幼子，又是师从雪大家，那想来定是自小就跟着雪大家在外，没听说也是正常了吧！”众人不禁点头称是。
“听说明日各书院也要派人去京华书院助阵，即使沈家小公子输给龟兹，人去得多，至少也不能让那龟兹得了便宜。”
“那是那是，”众人附合：“明日我们也去看看，给沈公子助阵。”
“七哥，怎样？明日我们也去看看？”小声抬眼问道，小顾对明日的书法交战已是心痒痒到了极点。“反正此次回京，我们都不能回家，索性好好玩玩，说不定还有机会挫挫那厮锐气！”
“好，明日我们就去京华书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