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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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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才隔了一日,山下却闯来三个不该出现的人,正是那日朱七小顾在宁县的“宁城第一味”酒楼里遇到的雷宵一行人。
自那日别后,朱七小顾早将雷宵忘到脑后。朱七给他指了条错路,原以为雷宵寻无竹苑只会越寻越远,哪知不过隔了一日,雷宵竟然寻到了无竹苑真正所在,甚至连山下的十一和十二都没有惊动。
雷宵站在院门内,冲着呆住的两人,豪爽一笑,道:“两位小公子 ,又见面了,别来无羔!”声音洪亮如钟,屋檐下照旧的三位女子却是惊了一惊,一齐抬头看来。
随着雷宵踏进来的是那日所见的黑衣少女与黑衣青年,雷宵三人只见无竹苑内两个俊秀少年表情怪异,三个女子却是花开三朵,不同风情韵致,少见的美人竟都聚在一处,心中不禁多了些思量,唯恐惊扰唐突了美人一般。
饶是如此,三人中还是雷宵年纪大些,立时回过神来,双手抱拳,放低了一些声道:“可是雪大家在上?在下蜀中雷宵,冒昧前来求雪大家及沈大家两幅字,望两位成全!”
雪大家缓缓拾级而下,刚步到阳光下便停了脚步,微微含笑问道:“可是雷老爷子的三子雷宵?”
“正是!”
“雷老爷子近来可好?听闻老爷子今年六十大寿,算来日子也是近了吧!”
“雪大家好记性,不错,家父下月二十二在家宴请各方朋友,请雪大家到时来雷家游玩一番。”
雷宵年纪其实与雪大家相差无几,之前也只是闻她大名,原以为她会是一位中年古板妇人,哪知今日得见,竟是一位仿若二十出头的年青女子,容颜清秀,眼神淡然,身量较一般女子还要高上几许,观之却甚为纤细修长,哪里似自己这般粗壮汉子,心中早就赞了几回:果然是书画大家,浸淫琴棋,修身养性之下,气度风雅不凡。又见她旁边少女,素衣纱裙,清容如雪,眼神淡然,难得的质纯之人,料来便是风闻的雪大家爱徒、沈府幼女了。
朱七小顾早已自觉补了沈墨身旁空位,旁人看来,他二人姿势护卫十足,似是将突然到来的三人视作了敌人一般。尤其朱七短短几眼间,已是瞧出雷宵识得沈墨身份,外间只道沈大家是沈府幼子,雷宵却知她为女子而不惊讶,个中缘由自己并不知晓,不由心中恼了些许,转念间又恼极自己居然会为了这点点之前会认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挂心,于是越发阴郁起来。
朱七心中百转千回,那边雪大家已将雷宵三人请了进来,正就着屋檐上两张长桌,芙蓉进屋挪了几张条凳出来,几人这才坐下。
雷宵将身边两人介绍一番,原来那少女竟是雷宵长女雷秀云,那青年是他首徒江河城。
“前些日子,雷家接了一桩生意,护送前知府大人一家进京,顺带为他家在京城的府院选送了一批护院。这几日终于诸事完备,便来寻雪大家求几个字,家父素来喜爱书法,只可惜雪大家流于外间的字画少之又少,可谓千金难买,此次好不容易寻了来,请雪大家一定成全。”
雪大家笑意渐消,眼光一扫沈墨,问道:“可是蜀中前知府翟金寒?”
“不错,正是现今刚上任的礼部尚书翟大人!难道雪大家也是识得翟大人?”
“翟金寒,雪芝岂会不识!”
雷宵听她语气陡地不善,竟是对翟金寒颇有些恨意似的,又见她说话之间伸手将那静默少女正欲站起的身子轻轻压下,两人间眼神怪异,似是有无数话语待诉一般,自己却不好问及,只得打住话题,回身言道:“秀云。”
雷秀云闻言递上一个蓝布包裹,雷宵接过将包裹解开,将包裹内两个精致之极的竹盒取出,放在桌上,轻轻推至雪大家面前,道:“这是家父准备的两盒蜀南林氏套笔,请两位笑纳!”
小顾惊呼:“蜀南竹海的林氏套笔!”
无竹苑内,除开雷宵三人,座中余下五人均是惊喜交加。
蜀南竹海林氏,世代竹艺相传,选各类优秀竹料,精工制作无数巧夺天工的竹制品,件件在市面上重金待求。尤其是林氏嫡传的竹笔,更是无以伦比的支支天价,乃是书画界人人梦寐以求之物。只是那竹笔,选料极精,制笔工艺又是源自林氏不传之秘,纵是一支林氏竹笔已是天价,雷宵竟带了两套来做谢礼,难怪小顾惊呼出声,即便是雪大家习字作画三十年,有过的林氏竹笔也只得一支,还是昔年那人所赠。
雷宵将顶上竹盒取下,两盒并放,双手一摊,示意雪大家师徒自取。两盒一般大小,手掌一般宽度,近两尺见长,只是一盒黄白,一盒墨黑,用的都是树般粗竹,掏空磨平而成,盒身光滑如玉,只在一角雕了细小竹叶,此外通体无纹。众人未见盒内套笔,单是见了这两个竹盒已是忍不住想要据为已有。
沈墨不由伸手取了那黑盒,轻轻掀开盖子,只见盒内十只大小粗细不一的竹笔并在一起。沈墨随手拾起一支,笔身入手微凉。这是一支中等粗细的羊毫,笔身漆黑,如同墨玉,对日一照,似有微微通透之感。两指抚过笔身,手感顺滑,笔身上下粗细均一,只在笔尾处刻了极小的“林”字小篆,不知用了什么材质的深红填满,手过之处竟然没有任何触感一般,只是将它平放眼前,略微倾斜了角度才能看出林氏标记。再看笔毛,雪白细软,蓬松如云,正是一支上等子羊毫。
果然林氏墨竹笔!
雷宵见她爱不释手,只是默默含笑不语,自己取过那浅色竹盒,揭开盖来,道:“这套笔,配与雪大家再合适不过!”
可不是,两套笔如同孪生,粗细大小一一配对,也是通体剔透滑顺如玉,只是选材不同。这套笔笔身用料其实较为常见,用的是蜀南最多的青竹。翠绿碧清的竹衣,内里乳白竹肉,林氏竟将这样的竹制成微黄微绿泛白的淡雅色彩已是极为难得,偏这色极衬雪大家,放她面前如同专为她定制一般,再无人比她更宜此笔。
雪大家自是对这套笔喜之极甚,但她比自己爱徒却含蓄多了,眼光略过竹笔便自然而然地转向雷宵,唇边一抹轻笑。
“看来,雷家与林家的亲事已是定了。”
一闻此言,雷宵身旁的雷秀云面上忽地一红,雷宵却是呵呵直笑默认了。
“还请雪大家不吝两幅字!”
芙蓉见雪大家微微点头,知她已欣然应下,便将长桌清理一番,笔墨纸砚伺候好,备的笔是选自新得来的两套笔中各选出来的两支中毫。雪大家取了自己那支,雪白蓬松的笔毛浸入墨中轻按,满足了墨,抬手移至纸上,略一沉思,不等墨滴下,笔已落至。
八个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字如其人,温婉秀气,浓墨浅划,字字传神,果然好字!
雷宵其实粗人,并不真懂什么字画,但这字写得雅致,平日里见到的那些个凡夫俗子之字与之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群地下,这个区别,他再怎么粗细不分也是立时辨别出了高下。
“好字,好字!”雷宵不住赞道。
雪大家微微一笑,自取了私家印章按下红印,芙蓉接过纸张放于另一桌风干。
小顾见师姐全程只在一旁专心把玩才得手的笔,并未关注这边,好奇问道:“师姐,你不给雷大哥写两个字吗?”
沈墨闻言,这才不甘不愿抬头,却见几人都看着她。
沈墨楞住,半响才侧身:芙蓉,他们何事?
芙蓉忍笑,回道:“三小姐,雷师父请你写几个字给雷老爷子祝寿。”
可是我不想写啊!
“三小姐,你都收了人家的笔了,能不写吗?”
小顾闻言,喷笑出声:“师姐,你想无功不受禄?”
雷宵见她爱笔心切,心中想到,这个沈大家果然还是小孩心性,并不通人情世故,有心逗她,便伸手作势欲夺那套笔,手掌才挨上笔盒,就见两只细白小手已按往笔盒,正是沈墨。
只见沈墨脸色紧张,大眼隐隐不舍,双手却使力将盒子按在桌上,点寸不移。
“师姐,”,朱七轻声说道:“若是喜欢林氏竹笔,将来朱七定会让林氏只为师姐一人制笔!”
语轻言重,一句话顿时将在座众人惊住!
好大气势!
一时间,雪大家心中千般思绪,这样言语,仿佛还在昨日有人在耳边私语,眨眼间,却已是经年。
小顾心中却是雪亮。七哥自小内敛,若是要争什么,断不会在人前表明目的,只会下力去抢,抢到了,旁人自然也就知道他要什么。这一出,却是他认识七哥以来,第一次见到七哥将心中所想明示于人。
不同玄机门人,雷宵三人却是真正惊住。朱七一句话,道得极之郑重,似誓言,似承诺,语气中透着无比自信。雷宵长走江湖,见识再多,这般王者之气却是初见,不知不觉中竟将放在盒上的手轻轻松开。
座中之人其实只有沈墨迟钝,并不明白朱师弟话中含义,但顾师弟的话还是清楚明白的。
笔,还是字。心中片刻挣扎,很快便有了决定。
沈墨取了另一支笔,想了想,似觉不妥,又亲自换了笔盒中另一支更大些的羊毫,清水中浸过,这才沾墨欲写。早有芙蓉知她习性,已绕至对面桌边,双掌轻轻按住纸张上部两角。
只见沈墨嘴角微微翘起,笑意上脸,笔尖便已落下,快如闪电,寥寥数笔,一气呵成,竟是一个篓大的“寿”字。草字如飞,劲道十足。
真真好字!若不是亲见,哪里会料得到这样豪放的字竟是出自这个弱小女子之手?
“师姐,一个字?”小顾好奇问道。
一盒笔,一个字。沈墨又恢复冷面,搁下手中竹笔。这样的话,芙蓉不好意思代自家小姐说出来,只作不知,在一旁张罗着将两幅字风干。
“无妨无妨,”雷宵笑道:“好字不在字多,今日雷某能求得两位亲笔书写已是有缘,他人羡慕都还来不及呢!”
是了,雪大家成名多年,惜字如金,极少有字画流于世间,早年成名之初倒是有些落在京城皇宫内或是达官之家,近年来几乎未见她有字画现世。而这沈墨,成名不过月余,只闻得京华书院中当日观两国赛字人士见过她的真迹,并不曾听闻有何大作得见。雷霄今日竟齐齐得了大月朝当世两位书法大家的字,原已是极之难得了,用两盒林氏套笔来换,怎么不值?算来算去,千值万值!
雷宵得了字,高兴之余并不忘形,卷了纸收好,又与雪大家寒喧几句。沈墨自写了寿字后,自觉完成任务,兴高采烈拿了笔在一旁把玩,全然将众人直接隐形。玄机门中人早已知她习性,任她随性。至于旁人,既是旁人,何必在意?
“雪大家早年也曾在蜀地住过,听闻离开多年未归,下月家父大寿,雪大家若是有意,可来蜀地玩玩,雷家定当好生招待!”雷宵又是旧事重提,诚意十足再次邀请她去蜀地。
雪大家沉聆片刻,方才回道:“也好,算起来我也有十年没去过了,正好要寻一味药,前些日子听聂师弟说起,可能蜀中会有。过两日我便启程,应是赶得及雷老爷子的寿辰。”
雷宵大喜,连声道:“好,好,家父若是知道雪大家要来,已是极好的寿礼了。”
雷宵三人因是赶着返回,又如愿得了两幅字,早已归心似箭,聊了些无关紧要之事后便告辞出来。小顾自愿送他们下山。
“顾兄弟可是有话要说?”雷宵笑问。这个小顾,面上一点藏不住事,任谁都能瞧出他主动来送必有他意。
“呵呵,雷大哥真是好眼力。”小顾挠头,道:“那个,雷大哥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顾兄弟可记得前日,你与朱兄弟在‘宁城第一味’马厩外与我三人相遇?”
“记得。”
“那还记得不,当时我曾用手摸过你们的一匹马?”
小顾想想,不错,那日雷宵曾赞七哥的马来自塞外,还用手抚过马背。
“难道?……”小顾猛然明白过来,伸手一拍雷宵,道:“雷大哥,真有你的,当时你做了什么手脚?”
雷宵笑道:“雷家不过是江湖中人,行镖是雷家谋生之计,不过是在行镖之时会用些记号之类的小方法而已。那日不过是雷某在马身上抹了一点追踪香,三日有效。”
“真有你的,想来那日雷大哥早就知道我兄弟二人说与你的路线是哄人的。”
“那是。”雷宵道:“不过朱兄弟很不得了,骗人的话说得滴水不露,脉搏没有丝毫变化,若不是顾兄弟心虚,心跳瞬间快了许多,雷某当时也不能辨出真伪来。”
小顾这才明白,原来竟是自己的些微脉搏变化泄了七哥的底,不过这雷宵也真是厉害,居然能从一个人的心跳变化中识别言语真假。
所谓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大抵便是如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