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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山下小镇只得十几户人家,说是小镇,其实只算是山野农户聚居之地而已。户户小家,算来只有沈家小院大些,只是几个仆从居住,哪里有什么好酒好菜时时备在那里。两人下得山来,径自院里牵了马,行到官道处犹豫了许久,却不知可去哪里寻些美酒佳肴。

      往左是去定州的必经之路,往右便是返京的来路。

      近午时分,日照当空,官道上车来人往,两人思量到定州一路并不熟悉,近京却是自己地盘。仿佛记得离此七八里处有岔路,可至宁县。于是便择了方向一转马头而去。

      果然行得几里就见路旁分开丁字,岔路略窄,一眼看去也可两辆马车同行的宽度,料来便是去往宁县路上了。路两旁田园风光,正是初夏好时节。两人打马并骑,不过一小会便到了宁县。

      宁县只是离京最近的一座小县城,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十字相交,城墙一围就成了一县。入得城来,两人下马沿街步行,宁县商业并不繁荣。到了十字交叉路口,才见一座两层雕花红顶小楼颇有些生气,店招迎风飘飘,上书“宁城第一味”。两人相视一笑,选定此处。

      小二见这两个小公子气度不凡,知是有些来历,小心将他们迎上二楼雅座,泡了壶好茶,这才候在一旁。

      两人多日未曾食肉,偏又一路快马奔了二三十里路,正当午时,酒楼里人虽未满,楼上楼下却也坐了大半,不少已经开始动筷,一时楼里满是肉香,连得肚腹更觉饿意十足。

      行走江湖,师父是个不理事的人,朱七又是自小被服侍惯了的,小顾便自觉承担了衣食住行等等杂务,故而他也不询问朱七,自已点了“宁城第一味”的招牌菜,又点了卤肉烧鹅蒸鱼,刚叫了一壶宁城老窖,朱七却意外阻止了他。

      “小顾,还是换成果酒吧。”

      “七哥,这几日滴酒不沾,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能不喝个痛快?”

      朱七淡笑摇头,道:“喝得半醉再回无竹苑?”

      小顾立时醒悟,可不是,无竹苑里清新幽雅,师叔师姐还有芙蓉都是女子,哪里容得腐酒之气。重又唤了小二,将那老窖换成了梅子果酒。小二才刚下楼,就有人来敲这雅间的门。两人相视不解,这宁县小小之地,貌似并无熟识之人。

      不待回话,敲门的人自己将虚掩的门推开,人未入,声先至。

      “打扰两位公子。”来人一身黑衣短打,年纪三十五六,甚是体壮,身背双刀,一见即知走江湖的人。

      小顾见七哥仍是云淡风轻饮茶,并不言语,只得勉强回道:“不知这位大哥有何事?”

      来人如入自家,不待主人相请,已是踏入。

      “在下雷宵,方才无意听到两位公子提到无竹苑,特来请教这无竹苑应是如何才能寻到。”

      见他问得有礼,小顾也是学他双手抱拳回道:“不知雷兄寻那无竹苑是为了?”

      那雷宵见这两个小公子气度不凡,年纪虽是尚小,却无一丝纨绔之气,眼神甚为有神,言词也有礼有节,情知京城人才辈出,不可小看。见他并不隐讳问起来由,自己也不含糊,只是回道:“在下难得来京城一趟,近日听闻沈大学士家的小公子师从雪大家,书法有成。家父素喜名家字画,在下想趁此机会求得雪大家师徒题几个字,以作家父大寿之用。”

      “雷兄可是来自蜀地雷家?”未及小顾回他,朱七却是问了这样一句。

      雷宵心中暗道:好眼力,好见识。须知蜀地虽远在西南腹地,但人杰地灵,大月朝两三百年出了不少名臣名仕,尤其近几十年来,更是有蜀中三大家之说。这三大家即是封家,唐家和雷家了。封家历代从商,蜀中首富即是指封家。唐家俗称唐门,武林中赫赫有名。至于雷家却是经营镖局、武馆之类的生意,大江南北、关内塞外、周边各国都设有雷氏镖局,更兼得雷家开馆授艺,专为官商名家训练精良的护卫人才,大月朝中有头有脸的人士多以府中雇有雷氏精卫为安。
      想不到这冷面小公子仅凭自己报名便断出来处,雷宵不由对朱七多看了两眼,哪知他只问了一句,却压根并未将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小公子好眼力,不错,雷某正是蜀中雷家,过几日便要回去,正得了几日闲便来求字,谁知雪大家的无竹苑竟是无处可寻。”

      “好找好找,”小顾正待回话,店小二却将门帘掀开,双手托盘将他们点的菜端了进来。小顾话题一转:“雷兄,坐下说话,正好与我兄弟二人一道喝两杯。”

      雷宵也不客气,径自在桌前坐下。店小二甚是伶俐,赶紧又添了一副杯碗来。雷宵一坐下就将酒壶执起,手一伸,稳稳满上三杯,一边还道:“雷某叨扰,先干一杯。”话音一落,果然先将自己面前这杯一饮而尽。

      朱七小顾见他爽快,也不含糊将杯酒饮了。雷宵又再满上,这才继续方才话题。

      “小公子,不知那无竹苑如何才能到得?”

      小顾含了两片牛肉嚼了几口,意犹未尽,又伸筷过去夹了两片,正欲回他,朱七却慢条斯理道:“无竹苑倒也好找。”

      雷宵眼光微转,看向朱七。只见朱七慢慢夹菜,慢慢饮酒,并不看向旁人,似乎专心专意地只在桌上酒菜之间。待他将烧鹅鹅头夹入碗中之后,才又说道:“出了宁县,去到官道,往定州方向再行约三十里便是古清河。河对岸往下游再走十里地的样子就会见到一片矮山,无竹苑便在那山中,到了那里能否找到,端看你求字之心是否够诚了。”

      小顾听他这一说,心中诧异万分,又不好当着雷宵的面问,只得埋了头闷声不响,雷宵只当他饿极了忙着吃菜,并不怀疑。

      “多谢小公子指点,”雷宵笑容满面,连声道谢。朱七并不与他客气,对他的热情道谢全盘冷面接收,只有小顾闷头大吃,忍得辛苦。雷宵得了明路后,见这两个小公子态度截然不同,但都隐隐露出不愿与人深交态势,他原就是常走江湖的人,对这些点滴岂会看不出来,因此在座上寒喧客套了几句但起身告辞。

      “雷某还有两位同伴在外等候,不方便与两位小兄弟多作打扰,就此告辞。他日两位若有用得上我雷某之处,万不可客气才是。”

      两人也是客套几句,只言将来有机会去蜀地再去寻访这类,至于几时,在座几人心中透亮,哪里能够当真。

      待得雷宵一走,小顾就道:“七哥,这……”

      话音未落,朱七放下手中酒杯,不轻不重,恰恰一声将小顾打住。只见他使了眼色过来,竟是阻他话头,料来隔墙有耳,雷宵既然是蜀中雷家的人,功夫自然不错,若有什么不该说的话落在别人耳中可就不太好了。

      两人默契十足,小顾立时话题一转,道:“…….烧鹅味道真是不错,可惜这酒淡得厉害。”

      朱七微微一笑,点头附合道:“改日拎一坛好酒回去让你敞开了喝!”

      两人只拣些无关轻重的话题谈笑,一边吃菜喝酒,一边嘻笑。那雷宵告辞出去后,果然并未走远,放重了脚步声下楼,又悄无声息地步上几步,靠在楼梯口似下非下一般,细细听屋内两人说话。他衣着普通,长相也不出众,故而在楼梯口站着也未引起上下的人注意。只是他听了小会,并未听到与无竹苑有丝毫相关之处。之前再有什么怀疑,现下看来也是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惑了。雷宵哪会听不出朱七所言真假难分,但再听下去怕是只会惹人怀疑,明白过来,立时轻轻下楼,楼下同伴已是等了良久。

      “可算走了!”小顾长吁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

      “小顾,你可注意到这雷宵右手臂上纹身?”朱七眼光如电,沉着问道。

      “一只黑鹰。”小顾想了想,当时雷宵倒酒,右手小臂露出半截,一只黑鹰清晰可见。

      “不错,一只黑鹰,一只红眼黑鹰。”

      “红眼?那他岂不是雷家管事?”小顾一惊。

      蜀中雷家,身居高位者才可纹黑鹰,以鹰眼颜色辨别身份地位。黑、蓝、绿、红、金,身份地位依次上升。黑者,鹰中最低,金者,雷家家主,红者,雷家四大管事专有。雷家当前的家主雷鸣主事已有三十余年,近年来少见于江湖,储事俱交于手下四大管事处理,故而这些年,江湖上遇到什么事无不卖些面子给雷家管事们,想不到今日竟会在这名不见经传之处见到管事之一,真真是有些意外。

      朱七又道:“雷家家主膝下有一子一女,均任管事,若我估得不错,这雷宵便是雷鸣之子。”

      “那,”小顾沉吟道:“方才他说,替他爹求字画,岂不是代雷家家主求字画?这雷鸣,掌武林名门,也识师叔师姐的字画之妙?”

      朱七听他一说,却是笑出声来,道:“小顾,你可不要小看江湖人士,多的是知书识礼之人,所谓‘大隐隐于市’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倒也是。”小顾想想应道:“师父武功高深,但书画也是不弱;师叔一代大家,也是剑术不凡。即便是芙蓉,琴棋书画、剑术厨艺绣功什么的,哪一样又输与京中才女、江湖侠女?只可惜师姐……”。

      小顾并未说完,朱七自是明白。可惜师姐只是醉心书法,玄机门下众人,除她之外,人人百般技艺傍身,个个精通数项,就连她身边小小丫环也都能学得几分真传。大月国内,多的是有为之人想要学得玄机门丝毫本事,只有师姐一人,满门宠她,她不喜之事,断没有人逼迫。这些日子两人在旁看着,师叔任她随性,芙蓉惯她万分,岂止是点滴羡慕。但,羡慕归羡慕,两人心中雪亮,并无丝毫不平之意,即便是换了自己,也巴不得宠她惯她更多,只为得她脸上绽放更多笑容。

      念及此事,两人俱是无言,只是放下心中所想,一心填肚,不过须臾便已酒足饭饱。唤了小二来会帐,小二满脸堆笑,直道方才那位客官已经会过帐了,端的是十足大方,小费给的很是爽快。小顾仍是赏了小二一块碎银,让他将两人的马牵来。

      片刻,那小二果然将两马殷勤牵来,俱是喂足了料,满身劲气,扬蹄吐气之下,小二几乎拉捏不住。

      “好马!”马厩里走出一人,竟是雷宵。

      “雷兄!”朱七小顾原以为雷宵已是走远,哪知半个时辰有多,居然还留在这里,难道方才那番话已被识破?

      雷宵豪爽一笑,道:“小公子的马来自塞外吧?虽未成年,但腿脚甚是有力,体壮声响,可见其神骏。”说罢,还走近了去,伸手抚过一马马背,口中啧啧有声,显是甚为艳羡。

      “雷兄真是识货!”,小顾见他爱马识马,对他又多了分好感。

      “这两匹马确是来自塞外,才及三岁,还未曾训练过,颇有几分野性。”

      马厩里又走出两人来,也是一身黑衣装束,当中一人还是妙龄少女,却做男子装扮,面无表情,只是抬眼看了看朱七两人便不再理会。看她五官与雷宵有几分相似,料来也是雷家后人。雷宵并不与他们介绍,寒喧了几句,道了声“后会有期”便上马离去。

      朱七小顾刚刚见雷宵未走,心中还在疑他故意在此守候,这番见他走得爽利,并不找借口与他们同行,这才放下心来,远远地拖在后面任马慢慢出城。行到官道口一看,早已不见了雷宵一行,两人才打马往回赶去。

      这一趟两人吃得十成十,腹中填了大块的肉,淡香的酒,算得上此行得偿,归途上放马飞奔,艳阳高照下,竟都跑出了身薄汗来。仍旧将马放回沈府小院,两人还是甩腿上山,才走了至多半刻钟,就见山上下来两人,正是那日随行来的两个护卫。

      “朱公子,顾公子!”两个护卫年纪都不大,二十上下,在沈府当差也有数年。

      “十一,十二,拿的什么宝贝下山?”小顾素来与人相熟,早早就将这两个护卫打听清楚了,十一与十二实际上是一对亲兄弟。

      “回顾公子,是三小姐之前抄的佛经,明日会送去宝光寺。”回话的是十一。

      “哦,师姐抄的佛经是要送走的?怎么这么多?”朱七顿住脚步,敛眉问道。

      “三小姐事佛,老爷都会定期派人将三小姐日常抄写的佛经送至宝光寺以作供奉。前些日子因了端午才误了时间,这次晚了半月,所以佛经比往常要多些。”十二在旁补充道。

      朱七见十二双手托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半大木盒,尺半见高,师姐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抄的佛经原来竟是这样一个去处。小顾伸手接将盒盖揭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大半盒的薄薄册子,取了顶上一册翻开一看,果然是沈墨的小揩字,端庄秀气。想不到已在京城中名声大噪的沈大家之字竟如此默无声息地流入寺院之中,朱七小顾不由暗道可惜。

      一路回得无竹苑,小园里静谥无声,屋檐下两张长桌并排摆放,三师叔正在作画,小师姐当然写字,芙蓉在旁边架了绣架,放了绣凳,正绣得忘我。见他们风尘仆仆归来,雪大家只是含笑轻轻点头,仍旧专注于画前。

      两人都是翩翩佳公子,素来爱洁,而今又是日日与三位女子同处,更是将个人衣容打理得极之整洁,这一路来去,尘土满身,很是自觉地先去猴儿池洗得干净,又换了身装束,这才清清爽爽地回到院子里。

      这时,沈墨已是写得乏了,正搁了笔去看师父的新画。师父此画正画的是沈墨与芙蓉,画上两人一站一坐,一人写字一人研墨,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师父画功出众,将她二人神态画得活灵活现。这幅画作已画了三日,接近完工。沈墨知道师父擅长画山水花草,人物虽有涉猎,但却并不太喜,难得见师父动手画人物,还是画的自己,心里喜欢得紧,不由地笑开了脸。

      刚走进来的朱七小顾正逮着沈墨脸上浓浓笑意,已是心旷神怡,脚下竟都滞了一步。又见沈墨右手轻轻拉了拉三师步衣袖,三师叔含笑看着她,沈墨便双唇轻启,无声地说着什么。那表情,连带那温柔的笑,任谁都能看出沈墨在向三师叔撒娇。

      这一瞬间,朱七与小顾心中都在想,自己十五年来,身世家事所迫,个人喜好所驱,学会了无数本领,大至治国平天下之计,小到商社之间讨价还价之事,什么都学了个遍,到如今才知道,什么都抵不过唇语之术。

      第二日一早,朱七小顾便主动拦下芙蓉,请她指点教授唇语手语。芙蓉听他二人一说要求,很是吃了一惊,但她与沈墨相处十年,早得了沈墨真传,遇事也不形色于外。情知这两人欲学这些常人并不会学的本事是为了与三小姐交流,反正与三小姐有利,芙蓉便爽快答应。三人商量好,每日晨起饭后至沈墨指点书法之前的空时,芙蓉会教他们这些,只是都很有默契地瞒着雪大家与沈墨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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