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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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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珏最早醒来,待他抬起头,这才发现肩酸背痛,另两人醉相滑稽都还在酣睡之中。屋外已是微亮,依稀听到芙蓉在厨房中忙碌着。
沈珏轻轻起身,踱到屋外。他才一出屋,桌上的朱七便已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哪里是宿醉之后的人。
山中晨雾正浓,无竹苑内白雾缭绕近在身边,虽已过了端午,这里还是比京城冷了几许,尤其晨昏之时,寒意逼人。些许冷寒覆身,一头酒意瞬时消失怠尽。几个吐纳下来,沈珏顿觉神轻气爽,只是抬手扬臂之间,还是嗅到酸腐气息浓烈。
回过身去,朱七小顾都已起来,正将房门堵住。
沈珏一笑,扬声道:“不怕冷的随我来!”径自出了院子。这两人也不多问,紧跟上去。
出了院子右拐,沿着竹制围墙边上山的小路,走至围墙尽头,路也到了尽头,前方浓密树林,左侧山谷陡峭。沈珏却不停步,双足踏过疯长的野草,顺着崖壁却是渐渐往下。又转了一个小弯,足下才现出一条向下的土路,湿滑、弯曲,竟是身在此山中见不到的意外之所。路的左边之下即是山谷,云雾浮于脚边,如同仙境;右边山壁崎峭,野草青苔遍布。若不是沈珏领路,朱七小顾哪里能想到此处藏幽。
小心贴壁又走了片刻,渐渐听到若有若无的水声传来,鼻尖在湿润的空气中一片冰凉。几个弯之后,沈珏停下脚步。小顾紧跟其后,见他停住不前又不言语,伸了头过去一看,不由惊呼:“飞来琼池!”。
可不是,弯壁处,山体内凹数丈之深,外高内矮,形成一个三面环绕的天然山洞。洞顶巨石林立,石间缝内细流缓缓流出,水流极小,沿着山石顺势滑入洞内。洞内一圈高台环绕自成圆池,池中盛满了山涧细水,清亮透彻,池底青石隐隐,水面薄雾蔼蔼。漫出的水顺着池边凹槽流过脚下,落进山谷。好一处隐在云深处的澡堂!
合衣踏入池内,虽有沈珏那句“不怕冷的随我来”,朱七小顾还是被冷得哆嗦了一下。水深至胸,往下一沉,将全身都没入水中片刻,冒出头来,这才将满身酒气散去。
只见漫出的水已将洞口尽数浸湿,。
“沈大哥,这么隐秘的好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小顾奇问。
“这可不是我找到的。”沈珏仰身将头搁在池边石台上,舒服地放松身体。
“有年琼州进贡了一批奇珍异果,皇上赏了不少给沈府,正好那时珏赋闲在家,寻了些不常见的果子给阿墨带来。夜里就放在小院里露天存着,结果次日一早芙蓉起来就见到一只猴子正抓了一串果子往外逃,芙蓉追着猴子就追到此处。”
朱七赞道:“果然还是动物有灵性。”
沈珏抬起头来,眼角含着笑意:“你们可知阿墨给这个水池取为何名?”
“师姐还为它取名了?”
“什么名字?”
两人不约而同问道。
“‘猴儿池’!”
“为什么?”
“因为,”沈珏掩饰不住笑意,回道:“每当天气暖和的午后,阳光能照到洞口的时候,住在这里附近的猴儿们会来这池里泡澡。”
小顾闻言怪叫:“猴儿来这里泡澡?”不待沈珏回话,已经一跃而起,狼狈爬出水池,慌张甩着身上积水,一迭连声叫着:“沈大哥,害死我了!”又是夸张地猛甩湿发,水花溅得池中两人大笑出声。
陆续出得池来,三人各自施了内力将衣服烘干,低头轻嗅,果然再没有酸腐的酒气。一路谈笑返回无竹苑,芙蓉做的早饭已经摆上了餐桌。雪大家与沈墨站在廊上说着话,这样普通的场景,散发出非常的温馨祥和之气,不忍打破。
只是,廊上两人都注意到三人的归来。雪大家只是含笑不语,沈墨却是第一次仔细地看着大哥与两个师弟走近。
大哥是惯常的白衣素服,笑容可掬。小顾神采飞扬,脚步轻快。朱七淡笑若风,如沐春风。三个男子竟都是极之出众出尘之人,各领风骚。
一顿简单、平和的早饭,不会主仆,不分男女,六人围坐桌边一起。于雪大家、沈墨、沈珏,甚至于芙蓉而言,已是平常。于小顾,也还适应。于朱七,却是生平未曾经历。这两年与师父和小顾游于塞外,行于江湖,万事再从简也不外乎三人同行共桌,却未曾与女子或仆从同桌共食。但朱七素来内敛,并不形动于色,仍是神色如常。
饭后沈珏便告辞动身。沈墨不舍,挽着沈珏手臂不松手,也不言语。见了她昨日与沈珏的兄妹情深后,今日再见此景,朱七与小顾也已见怪不怪。
沈珏好笑劝道:“阿墨,大哥已经向书院告假多日,再不回去的话,齐院长只得辞了大哥,到那时,爹又得逼我入朝为官。大哥若是为官,就得像爹一样忙,难得有时间陪着娘、阿净,还有阿墨了。”
阿墨哪里不明白,终是无奈松手。
沈珏一走,雪大家才安排了两个师侄的功课。
师弟信中只言将两个徒儿托付在此,并未强求要他二人学成书画大家之流,不外是学些文人之气,以作锦上添花之用,并不需要她多花心思于此。再则,来前原就给他们安排了不少的正经功课自修,料来之后半年也够他们对付的了。这次她意外离京去塞外寻药,也是师姐弟重逢。师弟提起此事也并不上心,只道把两个徒弟搁在她这儿几个月,算是替他照顾一二罢了。聊到这些年来,玄机门众人寻的药也差不多七七八八,若是运气好,怕是再有个一年半载就凑齐了。
因了这些缘由,雪大家便安排朱七小顾两人每日上午随沈墨学一两个时辰的字,午后再由自己亲自安排指点画技,其它时间由他二人自由。
“多谢三师叔安排。”两人欣喜应承。每日都有大把时间与小师姐相处,由当世闻名的雪大家亲授画功,除他二人外,这世上还能有第三人有此殊荣么?
自此,朱七小顾便留在了无竹苑。晨起练功,午前习字,午后作画,晚间还有各种杂书待看,还时不时有空闲可去猴儿池泡泡冷水,深山无人处猎些小兽。日程竟都安排得紧凑,虽无预计中的轻松休闲,却也有意料外的自在惬意。
只是山上生活委实清静。三师叔温和娴静,待他二人也是亲疏一致,教授绘画也是尽心尽力,可惜三师叔太过于斯文,又是师门长辈,并不与他们过多言笑。至于师姐,性子像足了她师父,行事却更为独立独行。第一日与他们上课,便是将她自已的习字贴备了两册,扔下他们两人在书房一侧临字,自个儿占了房内大案专心写字。沈墨本就哑于言,日日端坐于台前书写,静若无人。饶是小顾心性未定,朱七年轻气盛,竟在这详和安宁之处也能耐下心来认真临贴,一两个时辰里几乎都没有什么言语,似乎轻轻的一点声响都要破坏这样宁静时刻般。午时一到,芙蓉来唤大家之时,沈墨才收笔,例行公事过来验收成果。若是有什么字临得不好,也不表态,自己另备了纸笔将他们写得不好的字再写一遍。写完,搁笔,走人,只余下两人前后对比,懊恼自责。同样的字,果然还是师姐写得好。
沈墨其实很有些郁卒。这些年来,师父身边只得她一个徒儿,自己身边只得芙蓉一个随从,日子从来过得淡然,离京不过数十里,这离尘之处却是她修身养性之所。哪知才过了一个端午,从天而降两个师弟来。先是占了大哥陪自己的时间,又日日分去师父半日时光,更过份的是,每天还要跟自己合用一间书房,自己还要亲自在书法上指点一二。虽然任务是师父安排的,人是小师叔收的,可由得她这个一向不理身外事的人来教却是破天荒第一遭,沈墨想不郁卒都难。
雪大家哪里会不知道阿墨心中所想,饭桌上见她时不时眉头轻皱也不点明。心疼是有,但又一想,阿墨的字早已超出自己许多,这样的笔墨只是抄些经书真真是天大的浪费了。虽然一直明白沈家众人不愿阿墨入世,原是为了阿墨平安平淡一生,师门上下也是怜她护她,个个都想着阿墨隐于山中即可。只是现在能有信得过的子侄让她传授些许,自己能教出这样的徒弟也想让她的惊世之才有人欣赏赞叹吧。京城斗字一事,她在回程也有听闻。回山之后又专程问了芙蓉事情经过,对于爱徒此行,实在是由衷欣慰。自古传师授艺,谁不盼弟子青出于蓝?阿墨才十五,早已胜过自己良多,年纪小小已经扬名天下,若她不是女子多好,定可在世间大展宏图。
芙蓉常伴沈墨身边,自己又是个极为心细之人,对于沈墨些微变化也是早就看在眼里。沈墨不快,芙蓉便心之所系,待这两个扰了亲亲三小姐的少年便少了当初的热情,多了些恼意。比如与他两人备的茶水总是温吞,早晚洗漱的水也是冷水,更不用说餐桌上,已是连日纯素,不见丁点腥荤。
于是才三五日,小顾先就受不住了。盯着桌上一盘蒜蓉凤尾,一盘炝豆芽,一盘青椒玉米,一碗素菇冬瓜汤,一碟酱菜,小顾吞下刚冒了冒的青口水,可怜兮兮地问道:“芙蓉姐姐,昨日我七哥不是才拎了一只兔子回来吗?怎么没有煮了端来呢?”
芙蓉给先雪师傅盛了一小碗汤,这才冷冷回道:“三小姐叫我给句兔子上了药,等它伤好了放回山里去。”
小顾摸鼻子,原来是小师姐心善,好吧,以后不猎兔子便是。
“那,玄机门没钱了?”小顾呐呐问道。
“顾少怎么说?”芙蓉明知故问。
“那怎么桌上总是没肉呢?难道玄机门已经穷到叮当响了吗?”小顾背一直。
“顾少不知,雪师傅食得清淡,三小姐又长年茹素,平日里我们都这样吃。若是两位不习惯,只得自己下山去吃好的了。”芙蓉又盛了一碗汤给沈墨,多加了两个野菌进去,才不慌不忙回道。
小顾心中哀叹,半年啊,难道就这样当羊吃草?往七哥那里看去,却见七哥也正看向自己,两人竟都是一脸郁闷。
沈珏走时,原是将随行的两个护院与车夫都留在了山下沈府小院里,平日在山下随时备着无竹苑里的人使唤。隔日山下便会派人送上一些新鲜的蔬果和日常生活用品,没曾想这送上来的竟没有肉荤。
于是,寡淡多日的两人这天练了一个时辰的字之后,提前下课,只说去山下寻处信站,两人便下山。当然,送信是假,美餐一顿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