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日暮戈薇

4、美树惠子

　　一
　　向着海的山坡上，成千株的栀子花呼啦啦地开放。
　　我和列西并肩站在花海里。夕阳的红光洒脱地铺在花朵上，成片的灿烂。远远望去，正像一条流动着光晕的瀑布。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列西拿出画板，细细描摹起眼前的光与影。他极力想画好这幅画，也许，也只能用它作为我们曾经相遇过的证据。
　　我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充满感激地微笑。
　　渐渐有了月光，列西还在入神地作画。站在他身后，感觉世界宁静极了，仿佛被浸泡在牛乳中一般，有朦胧的清晰。海风悄悄晕开花香，春天潮湿温暖的空气流进我们柔润的内心，缠绵的舒坦。
　　时间如果能够定格这一刻，该是多么美好。我望望四周，这样想着。
　　外婆突然出现在山坡上，她拉着我往回走，低声咒骂：“你怎么和一个聋子混在一起。”
　　我扭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花海中的列西清冽得如今夜的月光，嘴角略略浮起歉意，眼睛里流离着悲伤的碎光。
　　我大声喊：“可惜，花还没有开饱，画还没有画完。”
　　列西愣愣地站在那，我知道他听不到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低声抽泣。我想，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列西了。
　　清晨，我很快便看到窗台上放着几朵带叶的栀子花，它们开放得饱满，花瓣干净洁白，漂亮极了。不禁微笑起来，难怪，难怪昨晚的梦里会有一片郁香。太阳光正好懒懒爬上窗，映着粘有露珠的花瓣，柔和美好。花旁边有一幅画，画上一个女孩子立在一片花海中。我仿佛听到层层叠叠的花朵在风中窃语的声音。
　　那个花海中的男孩子昨晚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小心翼翼的将花和画放在我的窗台？也许，也许他知道我想看看花开饱的样子吧。
　　他从窗台走过，月光把他的身影倒映在我的梦里，一辈子抹不去。

　　二
　　再回到乡下，竟是我订婚的前一个月。
　　我们的山坡上，花开得正盛，风一阵阵吹来，大海的味道里掺着花香。花朵还未开饱，我想，他们是在等待你的到来吧，只有最好的画家才能描摹出它们细致的美。
　　外婆站在一旁，风撩起她的银发。
　　“惠子，你还放不下他吗？他不过是你少女时期的一个梦罢了。想想你的千代，他是多么可怜。”
　　月亮很美，有淡淡的月晕，一会明亮一会暗淡。天上的星星很少，几乎可以数清楚了，可认真一数，仿佛又多了起来，若隐若现的。云像是被很大的扫帚扫过，留下参差分叉的尾巴。我往旁边走了几步，月亮仿佛也走了几步。我们的两侧流离着几多年前的光景，像一幅巨型的流光溢彩的画卷。
　　原来，一切都已经过去。
　　“可是我就是忘不了花海中清冽如月光的他，他已经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他早就没有画画了，娶了邻村的姑娘，小两口在镇上的木材厂里工作，已然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了。”外婆叹了叹气，“明天就回去吧，也许最美的永远只能活在回忆里，相见不如怀念。好好对待千代，他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回到房间里，我又躲在被窝里抽泣。我想，我们还是不见得好。
　　清晨，看到窗台上摆放了几朵带叶的栀子花，它们开放得饱满，花瓣干净洁白，漂亮极了。可是，昨夜的梦里为什么没有了郁香？一下子跌进了一段遥远的回忆里，却没有了激奋紧张的感觉。时光带来了太多故事，而故事带来了太多改变。原来，那只是一场只有华丽外表却没有内容的年少时的梦啊。
　　那个站在花海里的男孩子，轻轻走过窗台，用几朵栀子花悼念了那个虚无缥缈但刻骨铭心的夜晚。他的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将倒映在邻村姑娘的梦里，一辈子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