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日暮戈薇

3、樱木千代（下）

　　四
　　春天再来的时候，我在校办了一次钢琴演出，相当成功，便借机向惠子的父母提婚，他们都很赞成，订婚典礼在一个月后举行。惠子希望能够在典礼前到乡下去看外婆，大家都觉得在情理之中，便没有反对。
　　这一个月里可把我忙坏了，帮着惠子的父母收拾她的东西。一切的悲剧都是从这一刻开始的，现在想想，要是我不帮着收拾东西或许事态会有所改变吧。
　　我看到了惠子的日记本，好奇心促使我翻开了它。几朵干枯的栀子花，带着陈旧的香气从书页里滑落下来。那几页里正好有几封信。
　　列西：
　　你还好吗？还经常到开满栀子花的山坡上吗？那晚，你的影子挂在窗户上，和着花的郁香，进到我的梦里。现在想想那个梦，还会止不住咯咯地笑。那是你我的秘密，它在时光里越酿越香醇。外婆曾经说，和你呆在一起是自我堕落，可是，可是这是多么甜蜜的堕落啊。
　　今天，在图书馆旁边的枫树下，我遇到了一个画栀子花的男孩子，我静静的站在他身后，就像你以前画画时我静静的站在你身后一样。他笔下的花和我们山坡上的花多么相似啊，我禁不住称赞了他。有时候我会想，那个枫树下的男孩如果是你该有多好，外婆和妈妈便不会阻止我们在一起了，可是这是妄想，虽然他长得那么像你。
　　那么，就这样了。冬天的时候，我会向妈妈要求到乡下去看外婆，到时候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保重。
　　惠子

　　列西：
　　下个月我就要订婚了，和枫树下的那个男孩子。但是请相信我，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每一个淡紫色的早晨，我思念你；每一个绯红色的傍晚，我思念你。只要地球还在旋转，只要时间还在流走，我都会思念你。那晚的郁香让我难以忘怀，花海里清冽如月光的你让我难以忘怀。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答应他的求婚，也许，也许是因为他太像你了，他也是个爱花的人。明天我去乡下看外婆，他和妈妈都同意了。那么，你做好见我的准备了吗？
　　惠子
　　“好像。”
　　“为什么是你？”
　　“我喜欢花。”
　　我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她的那段糜烂却又甜蜜的年少，我不曾参与。我没有陪她笑陪她哭，我只是证明着她对他的爱有多么坚定。想一想，我是多么悲哀啊。

　　五
　　惠子回来的时候，我宣布了取消订婚典礼的决定。她的妈妈很生气。她却一脸平静，走过来，问：“你动过我的日记本？”
　　我冷漠地点点头。
　　她说：“你跟着我去一个地方。”
　　她的背影在大门口刺眼的光线中越变越小，细微得像一片天鹅的羽毛。内心突然生出些后悔，可是，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啊。
　　我们来到学校那棵枫树下。她取下玫瑰项链，装在带出来的小盒子里。盒子里有几片干枯的栀子花瓣。
　　我抢过盒子，“你不要把我给你的项链放在他给你的花瓣上。”
　　她笑了笑：“这些花瓣是我们的。”
　　她把盒子埋在树下，拾了几片叶子遮住稀松的土。回过头，温柔地看着我：“我们从这里开始，便在这里结束吧，项链和栀子花会在这块土地下祭奠我们的爱情。”
　　“我们没有爱情。”我扭过头，故意冰冷地说。
　　“新千年元旦的时候，我们在这里相聚吧。你带着你的妻儿和孙子，你向他们介绍我，然后我们生一堆篝火，开几瓶香槟，唱年少时的歌，孩子们在我们周围跳舞旋转。呵呵，那时候你是个老头子，我也是个老婆子了。”
　　“无聊。”我转过身，准备离开。她还是那个女孩，脑子里充满美好幻想的女孩，我是多么喜欢她啊，只要她叫住我，我便不会再顾及自己廉价的颜面，我会继续和她在一起。生起篝火时，在我们身旁跳舞的将是我们的孩子，他们会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天使。
　　终究我是再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那时候的我便预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