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兴》慕

12、去国

　　凤家大宅经百年风吹雨打沉淀成庄严气象，正梁上花鸟人物早模糊难辨，月白锦帏隐藏似海侯门多少悲欢离合？凤羽斜叼金烟斗，正襟危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师椅里，冷眼看又一幕弑君篡位的老戏。
　　大堂中少年将军全套帝国将军服，更显英姿勃发。她仍然用动情的语调说：“父帅大人，您让女儿太伤心了。”
　　他的女儿，最年幼也最肖似他的女儿，分明是二十年前那只东北虎！枕春城卫戍部队每个团长都向她表明忠心；自锦宁秘密调来的一个师控制了城门，杨林主动释放被扣官员后通电辞职。
　　胜局已定，她竟孤身一人前来给父帅“请安”。
　　门外警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凤羽知道这些老兄弟依然愿意为他肝脑涂地。但是他清楚，凤舞同样清楚，血溅凤家大宅的后果。“凤家的权力角斗绝不许外人插手，何况安宇还是华夏准敌国！当年安宇和乎兰为争夺我国的远东大打出手，父帅以绿林起家求渔翁之利，十五年终收复远东大半主权。父帅不仅是女儿心中的大英雄，而且终将位列华夏民族英雄。父帅，燕京大政宫的一把椅子，值得你付出那么多？”
　　“舞儿，你毕竟还年轻啊。”凤羽站起身，虎头拐杖碰击青砖地面咚咚作响。阳光洒落他灰白头发 ，凤舞才意识到，父亲真得老了。“龙氏皇权衰微，诸侯割踞已经不可避免。即使远东军置身事外，西北林远图，巴蜀卫定邦，两广顾盼也该举兵犯上了。舞儿，你究竟是不能统一华夏，还是自个打心里不愿意？咱们凤家是圣龙第一权门，家族继承人要求皇权简直不算罪行。”
　　“父帅，华夏都面临亡国灭种，您眼里还只看得见这蝇头小利。安宇国吞并高昌，乎兰重兵压北境冰城，您就一点都不害怕！”凤舞态度激动，因为父亲触到她内心真意，她不愿向血肉同胞大开杀戒。“众人皆醉，难道您也一样醉了。远东军司令官表面声势显赫，其实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电椅。”
　　“乎兰地跨东西两大陆，但主要战略方向在西面，远东不过是锦上添花。所以，我儿展示出远东军真正实力，乎兰反倒愿意同你交朋友。”凤羽微眯着小眼睛，诠释老谋深算这个成语。远东军的缔造者并非像外界传言所说，仅仅是山大王。“那些科格博故意帮你脱困。如果他们真想杀你，十个如玉也救你不得。”
　　凤舞尴尬地点头，终于说：“安宇人窥视我华夏大好河山，却已经路人皆知。目前华夏众路列强里，它是唯一希望且能够灭亡华夏的一国。远东枕春行省与高昌接壤，安宇大军临城，远东军必将首挡其冲，”
　　“以安宇现今工业化水平，若启动全国动员，半年内就可以集结四十个师团，近二十万兵力。凤舞，抵抗安宇绝不仅是远东的责任。制空权，制海权，武器装备处于全面劣势，假如我是龙兴，我只能利用华夏巨大战略纵深，把安宇人活活拖死。”
　　凤舞花容惨白，倒吸一口冷气，“您是说——龙兴会舍弃整个远东？舍弃华夏最精锐部队？舍弃三千万帝国子民？” 她耳边仿佛听见一万革新会成员的冤魂在哭涕。没错，如果二十万年轻战士的鲜血能换取致少一年时间，战局就可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为了帝国，为了华夏传承，龙兴一定会这么做。
　　认清这件事,凤舞倒更加爱敬龙兴,因为他履行了华夏皇帝的义务.所以,如果她自己放弃凤府继承人的立场,放弃为远东人民争取利益,她就不值得龙兴去爱.“我的确不宜再主掌远东军.”她理解了自己父亲,虽然有一丝难受,“华夏皇帝需要政治权谋和铁腕手段.这方面,二姐夫是比我成功.但是,在父帅眼里,无法继位的女儿,就是一枚棋子而已吗?”
　　“为父也希望你幸福,作为一位官家千金普普通通的幸福.”他抚过凤舞头顶柔和短发,凝视那双泪光晶莹的眼睛,“凤舞长大了,应该张开翅膀自己飞翔,只是答应父亲:在为父有生之年,千万别回远东!”
　　如果为父离开人世,远东恐怕没有你牵挂的东西了,凤羽心里说.眼见凤舞神情渐渐冷冽,咬牙应声:＂是!＂
　　＂舞儿,将你卷入男人残酷世界,是我今生唯一遗憾.

　　靖门港口风和日丽,万吨远洋客轮维娜斯号即将启航往麦加联邦金山市.
　　凤舞孤身一人伫立巨轮雄伟身姿前,米色长风衣曼妙飞扬.她在等待一个人,也许他根本不会来,她依然不介意等到最后一分钟.
　　记得离开远东那天,如玉流下热泪,恳求凤舞带她一块走.＂我毕竟不是真正的公子,不可能做妹妹的归宿.让妹妹耽误几年青春,凤舞都问心有愧了.时逢乱世,正该妹妹大显身手,我怎能看你的才情埋没尘间?＂
　　她交代给如玉最后一个任务,＂无论手段,无论代价,保证龙兴在四天内看见我的亲笔信.＂她相信,当龙兴接到她的信,如果他没有按时来见自己,他必定会接受如玉作首席情报官.良禽择木而栖,把如玉交给龙兴,她才能完全放心.
　　假如他明知两军即将敌对,仍然甘冒风险来靖门迎她.那么父帅同她脱离关系的告示将登上华夏每份报纸头版头条.
　　期待分分秒秒积累，伴随苦痛，焦虑，恼怒，归结于无尽绝望。汽笛声拖长刺耳，宣告早有预料的结局。凤舞挪动酸软的双脚登上甲板，小皮箱搁置身边，凭栏遥望远远后退的码头，
　　送行人群成了黑压压一片，再也辨不出彼此。
　　权门没有童话，平生第一次恋情被清爽海风吹散，但留满腔苦涩，满怀落寞，她从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放进掌心摩挲许久，狠心抛落碧蓝海水中。
　　“砰—砰---”几艘主力舰列队游曳在祖国海面，整然有序地轮流开炮，却没一处见靶船和水花。凤舞错愕半响，才省悟那是送别她的礼炮，帝国东方舰队正向他的创造者致敬。
　　“海军，快看啊，那是我们华夏的海军。”
　　“哇，好大，好漂亮的船，比我们这艘还漂亮。”
　　游客全被战舰的英姿所吸引，谁都没发现凤舞早已泪流满面．她悄悄走向头等舱一号包间，拿钥匙开启房门，迎面一个熟悉的笑容，＂凤舞，你可回来啦．＂俞文卿替她换过床单被褥，泡好一壶热茶，＂华夏快要开战了，丰聚号要去麦加发展，我就住在隔壁２号包间．＂
　　＂对了，有位帅哥托我送给你一封信．＂
　　凤舞自己从写字台上拈起黄色信封，检视金龙皇家徽记，＂他＿＂
　　＂我见他故意藏在人群里，一直看着你上船．＂
　　凤舞惊讶地抬头，俞文卿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龙兴这封信，她完全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