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如墨》红烧羊肉

8、重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汝鄢茉在一开始只是不适应新的身体，所以有些虚弱，没几天就好了。
　　但是，她还是日日躺在床上，怏怏地装病，躲开将军府的其他人。
　　她也不想回终南山，因为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简来。她也不去想汝鄢焰离开将军府后去了哪里，要不要去找她，还有要不要……去找自己的母亲。

　　将军府中装病的日子是悠闲而无聊的，人总是这样，忙碌的时候想着要好好睡它个三天三夜，而真正可以这样的时候，却躺不住了。
　　又过了几日，汝鄢茉在终于从床上下来，沐浴梳妆，收拾好了之后从她的院子里出来，到主屋去给汝鄢安请安。
　　经过门廊里守着的小厮通传，汝鄢茉在和桂枝就从前院进入正厅。
　　进去的时候，汝鄢安正在会客。
　　桂枝一挑帘子，看到里面有陌生男人，吓了一跳，“哎呀”一声，忙把帘子放了下来。
　　“大呼小叫，躲躲闪闪，成何体统！”汝鄢安不怒自威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奴婢知错。”桂枝吓得跪倒在地。
　　“茉儿呢？进来。”
　　汝鄢茉在低垂着头，自己掀起门帘，走了进去。
　　“父亲，都是女儿长年不在家里，让丫鬟们失了管教，还请父亲不要动怒才好。” 汝鄢茉在恭恭敬敬地行礼。
　　“只是小事，你快来见过当朝左相，你文爷爷。”
　　汝鄢茉在没有抬头，往另一张太师椅的方向蹲下身行福礼，喊了一声：“文爷爷。”
　　“哎，汝鄢将军这样可是太抬举老夫了，你我同朝为官，老夫可不敢忝为将军长辈，贤侄女叫我文伯伯即可。今日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老夫浑身上下只这把扇子值钱，就送给贤侄女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在汝鄢茉在的耳边响起，语气和蔼。
　　汝鄢茉在往汝鄢安那儿看了一眼，他微微的点头，汝鄢茉在这才上前一步，接过扇子，同时看清了这位赫赫有名的左相文魏。
　　只见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是一位身形瘦削的老者，黑面长须，眼白混浊，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身穿枣红色长衫，外套一件青灰色褂子，正眯着眼睛看着她笑。
　　“茉儿还不快谢过你文伯伯，你文伯伯为官清廉，这柄前朝书法大家南山老人的折扇，可是别人想买也没处去寻的。” 汝鄢安略带笑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谢谢文伯伯。”汝鄢茉在脆生生地道谢。
　　“贤侄女不必客气，自古有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之说。”文魏又侧身对着汝鄢安笑了笑，“久闻府上佳人云集，青丘百姓更是有：‘将军府有美十三，最美一人排行第三’的传言，如今只是区区一把纸头扇子，赠给令千金如此钟灵毓秀之人，实在无甚稀奇啊。”
　　汝鄢安听了“佳人云集”这一词老脸一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稍作遮掩。
　　汝鄢茉在更是把头低得低低的，一副娇羞的模样。
　　“好了好了，老夫要说的已经同将军说完了，贤侄女也见识过了，哈哈，就不叨扰了，告辞，告辞！”说罢，站起身，身量比之出身行武的汝鄢安竟是相差无几。
　　“文相留步！还请留府用一顿便饭再走吧。”汝鄢安随之站起来，出声挽留。
　　汝鄢茉在默默地退到一边，让出门口的路来。
　　“不了，如今虽天下太平，然则朝堂艰难，不比你们这些当兵的可以休养生息啊。”说完抬脚就走，汝鄢安一直将他送出将军府大门。
　　汝鄢茉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刚刚与那个左相离得太进，令她一直浑身不自在，故而刚才装出稚嫩的模样来，给一直在打量自己的左相看。
　　见汝鄢安出了大门就没有回来，她离开主屋，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将自己关进了房间，并吩咐桂枝不可让人来打扰。
　　虽说汝鄢茉在的身体已经是灵体了，行动间道术随心而动，一念之间就可以使出手段，不用再念口诀，而且体内也无供口诀调动的真元力。
　　但是锻炼真元力还可以随着吸收灵气的增长而增长，汝鄢茉在如今虽能吸收灵气，但是吸进去之后在丹田转了一圈又随呼吸而出，竟是半点都没能留住化为己用，她的修炼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
　　一直固执好强的汝鄢茉在自然不会甘心，她回忆自己曾在终南山上看过的古籍，搜寻记忆中是否有其他的修行法门。这几日她虽然一直躺在床上装病，可也没有白白躺着。
　　无奈试了几回，还是一无所获，只是今日她在外面行走的时候，突然看到将军府自家的花园里，一棵长在池子边的垂柳比起小时候印象当中的样子高出了不少，突然心有所感。
　　柳树为何能够借助泥土里吸收的水分而茁壮成长呢？它是靠了什么把无形的流水化成了有形的枝干绿叶？
　　汝鄢茉在呆呆地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想通了某一点之后，摆好姿势，开始打坐。
　　城中虽然灵气不多，索性将军府背后靠着一个小山包，灵气倒也比城中闹市多一点儿。
　　汝鄢茉在吸收着灵气，一丝一丝清新的气息渐渐朝她汇聚，逐渐在体内聚成一股气流。
　　这一次汝鄢茉在没有将灵气导入丹田，而是指使着它一下一下地冲刷自己的身体发肤，没想到五脏六腑在灵气的冲击下竟然被冲出一些杂质。
　　汝鄢茉在再接再厉，继续导入更多的灵气“清洗”自己的身体。
　　不单单是五脏六腑，她的骨骼、皮肤也被灵气刷洗着，而且，汝鄢茉在还发现，灵气不但带出了身体的杂质，有些还压缩着原来的构造，停留在了被冲刷过的脏器、骨骼之内，填补着缝隙，使其更加坚固。
　　经过了几个大周天的循环，如果不是汝鄢茉在怕自己再不停下，会有人进来查探，她还可以继续下去。
　　睁开眼，汝鄢茉在觉得自己的身体又比先前轻松了不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肤质如玉，晶莹剔透，不禁有些怔忪。
　　她想起之前简来说自己只要动了成仙之念，就可立即白日飞升，如今自己是越来越不像凡人了，对这人世也无甚留恋，早就想过到仙界去看看，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飞升呢？
　　“小姐，水冷了，您……小姐！”桂枝惊讶地看着浴盆中的汝鄢茉在，喊了一声之后，便呆呆地看着她。
　　汝鄢茉在没有理她，从水中站起来，自己擦干了身体，穿上里衣。
　　“我的被褥脏了，你去另找一套来。”淡淡地吩咐过后，汝鄢茉在取过一条干手巾，自顾自拧着头发。
　　“……是。”桂枝愣了一会儿，才开始收拾起来。
　　汝鄢茉在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照了照，皱了皱眉，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皱了皱眉。
　　她暗自想了想，面上就起了变化，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随手将半干的头发挽了个髻，汝鄢茉在也懒得梳妆打扮，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起身去正厅吃晚饭。
　　府上的姨娘小姐都皱着眉或是好奇地看着她，可是见坐在上首的一家之主没有说话，便也都不动声色。
　　一餐饭吃完，汝鄢安把汝鄢茉在留了下来，众人离开前都幸灾乐祸地看了看她。
　　正当汝鄢茉在以为汝鄢安要像小时候那样训斥她没有规矩时，汝鄢安却轻咦了一声，“茉儿好像比早上长高了一些？”
　　汝鄢茉在这才意识到白天修炼过后，自己不仅洗了髓，只怕将骨头缝隙填满后还高了些，于是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说：“女儿回去后练了会儿功。”
　　“你那功法能使人长高？还能干什么？”汝鄢安饶有兴趣地问。
　　“还能飞。”汝鄢茉在挑了个凡人都喜欢的说。
　　“那……”汝鄢安忽然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说：“能不能杀人？”
　　汝鄢茉在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汝鄢安，嘴里喃喃道：“父亲……您……要做什么？”
　　汝鄢安两眼逼视着她：“先别管这个，你到底能不能杀人？”
　　“女儿不愿！”汝鄢茉在毫不犹豫地大声喊道。
　　汝鄢茉在从没有这么跟汝鄢安这样大声地说过话，因而汝鄢安先是愣了愣，然后沉下了脸。
　　“你不愿？那就是能咯？你以为我顶着送女儿去做道姑的风言风语只是让你去学飞来飞去的把戏的吗？”汝鄢安的声音低低的，周身散发的气势更是令人心里发毛。
　　汝鄢茉在难以置信地看着汝鄢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个父亲虽然也曾训斥过她，可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令人胆寒。汝鄢安看着她的目光，令她想起了自己在山中看到过的，潜伏在山路边想要吃人的精怪。
　　“你以为我把你养到那么大，给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就是因为你比其他姐妹漂亮吗？”汝鄢安向她逼近一步，“你现在竟然敢违抗我了？这要是在军营，你早就被军法处置了！”
　　汝鄢茉在浑身一颤。
　　“你是我汝鄢安的女儿，你的命是我给的，如今让你办一件事你都不肯，我汝鄢安白养你了！”汝鄢安一个巴掌甩在汝鄢茉在的脸上，但没想到此刻汝鄢茉在已不是一般柔弱的少女，故而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打，就被汝鄢茉在周身蕴含的真元用多大的力气弹开。
　　汝鄢安捂着手，惊讶地看了站在原地出神的汝鄢茉在，气急反笑：“好啊，翅膀硬了，本帅竟然管教不了你了，好！好！”一连两个好字，叫醒了发呆的汝鄢茉在。
　　她咬了咬嘴唇，就连小时候唯一关心自己的亲人也只是想要利用自己吗？
　　汝鄢茉在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父亲要杀谁，女儿杀就是了。只是女儿有一个要求。”
　　汝鄢安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听到还有要求，只冷冷地哼了一声。
　　“女儿只杀一个人，然后就回终南山出家修行，与这将军府再无瓜葛！”说完毅然决然地看着汝鄢安。
　　“好，我答应你。”汝鄢安还以为自己要付什么代价，没想到汝鄢茉在的要求只是如此，反正自己还有十几个女儿，更何况，只要杀了那个人，自己将来还愁没有人为自己卖命吗。
　　“父亲要我杀谁？”汝鄢茉在豁出去了。
　　“当今圣上，穆泽県。”汝鄢安一字一顿，阴狠地说出了这七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