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如墨》红烧羊肉

7、困山

　　汝鄢茉在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青紫色的丝线在湖州紫烟罗上绣着满地缠枝牡丹花纹，满眼的缠缠绵绵。
　　视线往下，是银红底万福字被面的衾被，微微有些馨香，正是她自己的被子，自己的床。
　　转头往旁边看，自己身边的大丫鬟桂枝正欣喜地看着她。
　　“三小姐，您可醒了！”
　　“我……”汝鄢茉在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枯，仿若七十老妪。
　　“三小姐，喝水！”桂枝机灵地端起一个青花瓷碗，用一把小银匙勺水喂她。
　　一口甜甜的温水流入汝鄢茉在的嘴唇，这应该是特意调制的蜜糖水。
　　喝了几口之后，汝鄢茉在试着“啊”了一声，虽然还是有些虚，但是比之先前还是好了很多。
　　于是，她说：“我怎么在这儿？”
　　桂枝放下了瓷碗，用一方锦帕轻轻拭了拭汝鄢茉在的嘴角。
　　“是大少爷把小姐送回来的。”她微笑着，满脸兴奋地说：“那天晚上三小姐不见了之后，老爷和大少爷一直都在找您呢。后来大少爷也不见了一些日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一趟，跟老爷说知道了小姐在哪里，要出一趟远门，把小姐带回来。”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好像陷入了回忆，用担心的口气说：“后来没过两天，大少爷就驾了辆马车把您带了回来，但是马上就走了。那时候老爷还有各房太太小姐们都吓坏了，三小姐您都没气儿了，身体也冷啦。”
　　说完，她帮汝鄢茉在掖了掖被子，关切地说：“小姐您现在觉得怎么样？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汝鄢茉在摇了摇头，说：“后来呢？”
　　“后来啊……”桂枝正要再说下去，房门外传来一片嘈杂之声，她停下了话头，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让到一边儿。
　　门被猛地推开，一堆人鱼贯而入，当先一人正是汝鄢茉在的父亲汝鄢安。
　　“茉儿啊，你可总算醒了，真是吓煞为父了。”汝鄢安满脸关切，坐在床边，摸着汝鄢茉在的脸。
　　“让父亲为女儿担心，女儿真是不孝。” 汝鄢茉在虚弱地说。
　　“现下身体可还有何不适？”汝鄢安皱着眉，担心地问。
　　汝鄢茉在像回答桂枝时那样摇了摇头。
　　“给本将军传令下去，重赏简道长！”汝鄢安豪气地挥了挥手。
　　“父亲，简道长是……”汝鄢茉在问了一句，心中隐隐有些许期望。
　　“说是你的大师兄，茉儿啊，你的性命就是他给救回来的。”
　　听了这句话，汝鄢茉在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心里想：“大师兄如果知道他成了别人口里的“简道长”，听起来好像给人开坛做法的老头，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是啊，全靠简大师不眠不休地为您疗伤，人都瘦了一圈儿呢！”出身画舫姿容艳丽的五姨娘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了句嘴。
　　汝鄢安冷哼了一声，五姨娘马上闭了嘴，往后缩了一缩。
　　“茉儿你有什么想吃的就吩咐下去，万事有为父在，你好好休息。”汝鄢安和蔼地说。
　　“是，谢谢父亲。”
　　然后，汝鄢安领着一堆人出了房门。
　　“桂枝，”待人走远后，汝鄢茉在轻声地喊，“把窗户打开，让屋子透透气。”房间里都是呛人的药味，还有刚才那些女人身上的脂粉味，不知为什么，汝鄢茉在此刻一点儿异味闻着，都觉得难受。
　　“小姐，您身体还虚着，恐怕不能见风……”桂枝犹豫着。
　　“没关系，我自有分寸，你开上一时半刻再关上就可以了。”汝鄢茉在淡淡地吩咐着，然后闭上眼睛。
　　“是。”桂枝见汝鄢茉在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便按照她的吩咐打开了一扇窗，想了想，看汝鄢茉在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就又轻轻地把窗合上，只余一条缝。
　　“全开。”汝鄢茉在突然张口。
　　桂枝吓了一跳，涂了吐舌头，把窗户大开。
　　“三小姐，您饿不饿？要用点什么吗？”桂枝从窗户旁走到床边。
　　汝鄢茉在轻轻摇了摇头，“不了，你退下吧。”
　　“是。”
　　听到桂枝关门的声音，汝鄢茉在才放心封闭五识，沉下心神，内视自己的真元。
　　看到了自己的情况后，汝鄢茉在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内海一片空空如也，正如自己在黑洞中的经历那般，可是……
　　汝鄢茉在试着召唤了一下紫电。
　　“嗡。”光芒一闪，紫电旋转着出现在眼前，紫光闪烁，似是在恭喜主人的脱险。
　　能召唤紫电，说明自己有真元力在。
　　“这是怎么回事？”汝鄢茉在喃喃自问。
　　她决定等见到了简来，要好好地问问他，可是这个时候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正当汝鄢茉在兀自发呆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打开的窗户里闪了进来。
　　紫光一闪，紫电向那人飞去，随即被一把闪着绿光的飞剑迎空拦住，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大师兄！”汝鄢茉在的声音里难掩喜色，猛地坐起来，但是眼前一花，“唉哟！”，汝鄢茉在扶着头哀哀地叫了起来。
　　“唉……”简来收回青霜，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扶着汝鄢茉在靠床坐好。
　　汝鄢茉在不好意思地笑着，看着眼前的简来。
　　只见他身穿一袭青布道袍，丰神俊朗，鼻梁高而挺，面容方而正，两道浓眉下，眼神精光内敛，已是入了一流境界了。
　　“大师兄。”汝鄢茉在全忘了自己还有疑惑需要简来解答，此刻思及自己从魔尊手底下逃出生天，还有奇怪的身体状况，差点儿就不能再看到大师兄了，不由得有些后怕。
　　“小茉。”简来笑着看着她。
　　“大师兄，我……”汝鄢茉在的声音里带着点儿哭腔。
　　“唉……”简来又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汝鄢茉在觉得自己好像身处终南山，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简来的一个动作就令她仿佛得到了极大的安慰，过去的一切苦厄都烟消云散了。
　　“傻姑娘，别伤心，你再好好感觉一下自己的身体。”简来鼓励地看着她。
　　汝鄢茉在疑惑地重新检查自己的内海，还有经脉、气识……发现里面都没有真元的痕迹，便抬起头，沮丧地看着简来。
　　简来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捉起汝鄢茉在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又隔空一抓，一根发簪从汝鄢茉在的梳妆台上飞到他手里。
　　“有点儿疼，你忍一下。”说完，用那发簪的尖头，在汝鄢茉在的食指尖上用力一戳。
　　“嘶……”汝鄢茉在对简来的行为完全没有头绪，平白无故地被戳破了手指头。
　　“你再看看？”简来将她的手指杵到她眼前，汝鄢茉在朝后仰了仰头，定睛一看。
　　“咦？”汝鄢茉在大奇。
　　本应该流出鲜血的伤口现在反而流露出淡淡的银白色的光芒，这道光似乎在修补着伤口，再一眨眼，指尖已经完好如初。
　　“怎么会这样？”她惊奇地看着简来。
　　“这还要从你被魔尊抓去开始说起。”简来敛起了笑容，开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汝鄢茉在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那魔尊是到人间吸取邪气助养魔剑以使魔后重生，而汝鄢茉在恰是极阴之体，吸取极阴之体的阳气，此等逆行阴阳之举，势必使邪气从无中而生有，且是大邪大凶之气。于魔王来说是事半功倍之举，而于汝鄢茉在来说，确是命悬一线。
　　当魔王吸尽阳气之后，汝鄢茉在体内只余极阴之血，普通人阴阳稍稍失调，就会身患疾病，而以汝鄢茉在这种情况，如果她并非修仙之人，只怕早就已经死透了。
　　那时她的元神虚弱不堪，尽数躲避进内晶之中，那无边的黑暗就是汝鄢茉在十年来修炼的精纯真元。
　　花开两支，各表一朵。
　　这边汝鄢茉在性命堪忧，另一边，那汝鄢焰也是身受重伤。
　　但到底是个运气好的，被自己的小姨，也就是涂山玉，救回了狐族，涂山玉不但助她疗伤，还得以习得狐族的精妙身法、唤醒了自身的九尾血统。
　　汝鄢焰伤一养好，便记起了自己的妹妹来。
　　说起来，她和汝鄢茉在确实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当日她们的母亲爱上了人间的风流将军，以身相许，还冒着逆天的危险诞下两个女儿，但谁知那将军看到是两个女儿便不再对她们的母亲想先前一般了，又开始沾花惹草起来。
　　她们的母亲气不过，就带着汝鄢焰离开了将军府。
　　但为什么她不带上汝鄢茉在，且待下回分解。
　　再说那汝鄢焰决定要救出妹妹，她从涂山玉处得知了魔尊的住处，便只身一人上魔山救人。
　　半路上，遇到了同样目的的简来，于是两人一起偷偷潜上魔山，好不容易探到了汝鄢茉在的所在，推开门见到的，确是汝鄢茉在的“尸体”。
　　汝鄢焰正茫然若失之时，简来却毫无伤心之色，满脸毅然地抱着汝鄢茉在的“尸体”就冲下了魔山，让汝鄢焰带着他们回将军府。
　　到了将军府，简来就表明身份，说汝鄢茉在身受重伤，但只要听他的指示，就能把人救回来。
　　将军府众人将信将疑，但看在汝鄢焰做担保的份上，便让简来日夜守在汝鄢茉在身边，虽说男女大防，大家看简来是个道士，便也只是传出些闲言碎语，最后还是没有阻拦。
　　而汝鄢焰把人送到将军府之后，就不知所踪。

　　而此时，汝鄢茉在的生命到了最艰险的地步。她全身阴盛阳无，最是容易邪魔入体的阶段，幸亏得简来在一旁保护，并以“静心咒”驱除汝鄢茉在心魔，保其性命。
　　但是，光这样还不够。
　　还需要汝鄢茉在自己意识到自己的情况，运功将内晶中所有真气吸入元神，否则她将一直迷失在自己的内海之中，无法苏醒。
　　汝鄢茉在乃极阴之体，元神属阴，修炼出的真元也属阴，此刻阴阴相加，阴极而阳生，汝鄢茉在才能够从濒死的状态中逆转乾坤。
　　因缘际会之下，将内晶完全融入元神之中的汝鄢茉在脱胎换骨，一身血肉尽付虚无，内晶转化为骨骼，真元转化为皮肉，灵气为血脉，此时此刻的汝鄢茉在已是完完全全的仙灵之体了，只要她想，随时可以白日飞升，进入仙界。
　　知晓了所有来龙去脉的汝鄢茉在呆呆地坐在床上没有出声。
　　她知道自己该庆幸劫后余生，也该为因祸得福而高兴，可是她却发现自己的心情比知道真相之前更加沉重。
　　本来已经决定舍弃自己对母亲与姐姐的亲情，但她竟然不顾危险上魔山救了自己。
　　本来自己对简来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自己被魔尊觊觎，知道自己将被吸尽阳气，直到自己将生死难料，可是他没有出手，只是在一旁看着。
　　“如果当时将被魔尊掳走时，那右胸的剑一偏，我就已经死了呢……” 汝鄢茉在黯然地想，将自己的头埋进膝盖上的被子里，闷闷地不发一言。
　　“唉……”简来叹了口气，伸手去拍汝鄢茉在的头，却拍了个空。
　　汝鄢茉在身体一侧，躲开了。
　　简来的手伸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会儿，才默默地收回去。
　　“现在你虽已是仙灵之体，但还是需要多多休息……”简来看到汝鄢茉在还是埋着头一动不动，遂站起身，“我还有事，就先回终南山了……”
　　听了这句话，汝鄢茉在的肩膀颤了颤，但还是没有说话。
　　“唉……”
　　等汝鄢茉在抬起头时，房间里已经只有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汝鄢茉在望着窗外的蓝天出神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