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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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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想起了一个人,五官的触感相似的那个人,谢润忽然打了个激灵。
“董十一。”他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那倔气的董十一,有几分小聪明的董十一,自认为很有骨气的董十一,突然以飞快的速度占据了谢润的全部大脑。
他的头脑中,突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邪恶的想法,他想将董十一留在自己身边,时刻折磨他,激怒他,让他生气,直到某天将他那小驴般的倔强,磨到一丝不剩。
谢润因为追求这种感觉而感到疯狂,就好像,只有这种感觉,才能让他暂时忘记沈青衣于自己的切肤之痛。
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寂寞,他怀着对沈青衣的恨,对沈青衣的怨,以这样的方式支撑自己活下去,可长久以来的寂寞却是扎根在谢润心中的青芽,在董十一出现的这一刻,终长成了苍天大树。
寂寞爆发出来,是比思念和回忆还要让谢润窒息。
十一斜靠在廊角的木柱上,他伸头看着拱门另一边,谢润呆站在自己屋门口,身子纹丝不动,十一昨夜宿醉,头疼得厉害,所以今日起了个大早,本来想来谢润的园子里逛逛,刚走到这里,就看见谢润在做些奇怪的动作。
十一心道:要不要过去看看,方才见他伸臂乱抓,还吓了自己一跳,自己既住在他这里,关心下主人家,也是应该的。
他似乎全然忘记,自己关心的人,昨天差点将他捏死这码事儿了,要是还有人记得,一定要笑这董十一看着虽机灵,实际上却是个不长记性的。
十一不是不长记性,他只是觉得独自伫立在那里的谢润,侧面看上去很萧瑟,他心头涌上些酸涩之情,这才硬了头皮朝谢润走了过去。
谢润这时也在想十一的事情,忽听身边有脚步声,静下心来,仔细分辨了下来人的脚步声。
轻,盈。
不是琼脂或折离那内力深厚的脚步声。
谢润微微皱眉,问道:“是谁?”
十一走到他身侧:“是我。”
谢润心里无端动了下,很快便敛去惊色,问:“你来做什么?”
十一忽略他多有防备的语气,笑道:“瞧你不对劲,过来看看。”
谢润五感中有一感不能用,剩余四感便越发敏感,他很快嗅到十一衣衫上残余的酒气,绷紧了脸问道:“你喝酒了?”
“呃。”十一犹豫了下,回道:“昨夜喝了些。”瞧着谢润脸色更沉,赶紧补了句:“不多。”
谢润不悦道:“你背着我偷偷喝酒?”
十一怔了下,谢润这话说的,什么叫背着他喝酒,便生气道:“我是光明正大的去喝的!”
谢润朝着十一说话的方向逼近了一步,冷声道:“以后,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擅自踏出王府!”
谈话的氛围突然像是结了层白霜般冷了下来,十一觉得谢润所言未免有些太过分,自己是个自由身,为什么去哪里还要他的允许!
“凭什么?”十一决定争取自己的权利。
谢润脱口而出:“就因为你是我的人!”话一出口,自个儿先如遭雷击,兀自愣在了原地。
十一跟着愣住了,他的脸略微烫了起来,问:“啥?”
谢润心底震动了下,刚才的一瞬,他竟然将十一当作了青衣!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卑鄙很可耻。可这想法,一经产生,便像破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替身?眼前的人,能作为青衣的替身吗?
十一简单的一句“啥?”,对谢润却是最难以回答的问题,良久沉默之后,他温声说了句:“十一,留在王府别乱跑。”
完全不同于谢润平时的语气,在十一听来,谢润的话,竟然含了几分对自己的恳求之意。
十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若是谢润硬逼自己,他绝对不会妥协,而此时,谢润这样软声软语,却让十一无法说个不字。
“好的。”十一最终还是应允了下来。
谢润听十一同意了,才满意点了下头,十一想跟他在说些什么,却发现并没有合适的话题,他也不想走,因为总觉得,自己若走了,谢润就又是一个人了。
两人都各怀心事,皆是默了下来。十一正觉得太过尴尬,刚准备走,便听有人从远处疾步走过来,口里喊道:“爷!”
十一隔着清晨淡淡的雾,片刻方看清来人,原来是折离。
折离见十一在这里,神情有几分诧色,但因有事,便也没多想,在谢润眼前稳住身形,朝他拱手禀道:“爷,南珏使者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什么?”谢润疑道:“派谁来的?”
折离道:“据说叫紫池。”
谢润想了下,问道:“一行几个人?”
折离回道:“五个人。”
谢润冷笑了下:“天下谁人不知我谢润毕生所愿,就是血刃南珏!如今他们竟然敢赤条条地上门寻事!”
沉吟了下,他转身朝折离道:“我倒想看看,南珏究竟谁人,敢如此胆大!”
“爷,还是叫他们过来您的屋子吧?”折离看谢润居然会出门见客,大惊之下,还是试探地问了下。
“不必了,带我去前厅吧。”
谢润走了两步,对身后的十一道:“你也跟着来。”
十一眨了眨眼,朝折离惊指了指自己,折离回他一个同样不解的目光,谢润停下脚步,没回头道:“还不过来扶我?”
折离推了把十一,低道:“爷叫你!”
十一硬被他推到了谢润的跟前,他转头瞪了折离一眼,意思是:明明叫的是你!
折离憋了笑,走到他俩前面引路。谢润的手搭在十一的肩头,他掌心炙热的温度,隔着十一几层薄薄衣衫,如注水般从肩头缓缓注入了十一的心房,他蓦地发觉,谢润的温度,竟很神奇的能让自己安心。
待从廊后绕到了前厅的侧门,珠帘外头,墙角是席小山屏风,上端是镂空,下端雕刻了红嘴尖喙,单腿而立的捉鱼白鹤。十一瞄到了琼脂的大红衣衫的一角,正准备掀帘,谢润搭在十一肩上的手却紧了紧,他轻声对十一道:“你去屏风后面。”
十一瞧了他一眼,他已经习惯了谢润总是神神叨叨的,于是从珠帘一侧顺了进去,隐在屏风后。
谢润和折离方才掀帘而出,十一从镂眼儿往外看,折离扶着谢润坐在兽皮软塌上,然后和琼脂分别站在谢润的两侧,正对主座的左边客席上,有一紫袍男子席地而坐,皮肤白如凝脂,长相俊秀,本是可亲可近的翩翩公子,但眼中幽深的紫瞳,却神秘地将想靠近的人,硬迫了回去。
十一打量了下紫衣少年,他年岁不过二十,眸子里却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淡陌。十一的心突然一紧!
是他!昨夜在街角处看到的少年,就是他!
十一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念头让他顿觉骇然:这少年,莫非在监视自己!
“不知阁下来此,有何指教?”屏风那边,谢润啜了口手中的茶水,耐着性子问。
“在下紫池,先向润王爷行礼了。”紫衣少年神色端庄,朝谢润恭道:“紫池是替南珏四王爷沈洛,特来感谢贵国澜王爷对南珏的及时援助,在下想既然来了檀渊,就需得造访润王府,才能聊表在下的诚心。”
谢润嘴角抽动了下,疑道:“二哥?”
紫池道:“前些日子,外番邦国左庆偷袭我南珏边境,带兵的是左庆王之子赫都,他领十万大军犯我南珏,当时我南珏唯有四王爷沈洛守于边疆,却因事起突然,来不及防备,便向贵国澜王爷借兵,这才能成功击退赫都。所以紫池此次前来,就是替敝国四王爷向澜王爷道谢的。”
谢润心如火烧,随紫池的一字一句,火焰渐成燎原之势,他尽全力压住掀桌的冲动,对紫池冷声道:“既是如此,你来我润王府做什么,尽管去二哥的澜王府便是了!”
他虽在拼命遮掩怒气,但脸色依旧泛青,紫池看着谢润阴沉的脸色,朝谢润微笑道:“紫池前来,一方面是感谢澜王爷,一面也是怀私而来,想尽力平息了润王爷您心中对南珏的不满。”
他忽正色道:“润王爷自然知道,左庆国与南珏北璃皆接壤,这几年,左庆王年事已高,少子赫都狼子野心,妄图染指两国边界!左庆蠢蠢之势,若再不加以防范,必会酿成大祸。南珏与北璃唇亡齿寒,如再出什么乱子,就只会让赫都坐收渔翁,到时南珏北璃的所有百姓,必将遭受生灵屠炭!若润王爷能放下个人成见,跟南珏合作,共同击退赫都,到时左庆江山,你我两国平分而得,如何?”
紫池这番话说得从容有礼,却未自贬身价,还扯上了几分大仁大义,又兼以实质的利诱。
如此滴水不漏,就连屏风后边的十一也暗暗钦佩,他突然来了兴致,这南珏巫医并不简单,十一很想看看,谢润遇到这样棘手的对手,要怎么解决。
琼脂和折离也担忧地互视一眼,情急之下,琼脂朝前站出一小步,对紫池道:“若是南珏真有诚意,就该先将沈青衣的下落说出来!”
紫池听到“沈青衣”三个字,脸色忽然变了下,很快便换上了苦涩笑容:“三年前,南珏的五王爷沈青衣就已暴病而亡,尸身是我亲手下葬的,南珏阳曲城外立有五王爷的石碑,若是王爷不信,不如去随紫池一起去阳曲亲眼见见。”
谢润冷哼道:“你们说死就死了?想你们的大王爷那般心智,就是活人,他也能说死了!”
话虽这么说,但心却似拉不回的石块沉沉往下坠,三年寻找,谢润怎么会不知沈青衣葬在哪里,他原是根本不信的,但却因为董十一的突然出现,才动摇了原本的决心。
紫池听谢润冷嘲热讽的语气,并未恼怒:“王爷若是不信,紫池也没有办法。”他继续道:“但国家大事断不能儿戏,望润王爷还是好生考虑。”
谢润低着头,安静了半晌,复抬头对紫池道:“我会考虑,但我现在眼有不便,国家大事由不得我参与,若你真心求和,便去征得父皇和二哥的同意就好,我一个半残之人,实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好一个谢润!十一在屏风抱着肚子憋笑,谢润果真聪明啊!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既没正面同意紫池的放下自己对南珏的间隙,又没拒绝紫池如此利国利民的提议。而且以后万一出了事,还能将责任推个一干二净。
紫池亦在心中叹了口气:好一个北璃四王爷!他眼角似无意般扫过谢润身后的屏风,心道:也算有件事儿完成了,回去交差足够了。
于是他从地上起来,站直身子对谢润微微倾腰:“若是润王爷能不从中阻挠,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