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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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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沿着乳白色的墙壁摔落下来,他瘦削的肩头一抖一抖,眼睛怔怔望着前方,瞳孔像是被谢润用手掌捥碎了般,半响才聚拢起来。
谢润仔细听十一声音,听了很久,也没有听出墙角之人有任何怪异,谢润的心,突然有些慌,因为他知道,若是以前那人,一定会笑着嘲讽他,为何不杀了他。而现在,死寂般的屋子里,除了十一粗重的呼吸,才也没有任何的声音。
十一深深吸了口气,缺氧的大脑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清醒,十一忽而舒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虽是很疼,但却还在!
他坐在墙角,眼前只有谢润黑色的衣袍。不远处跪着的折离和琼脂,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微掺了些余惊之色。
“我没事。”十一费力朝他们扯了一丝笑,可这笑容,在琼脂和折离看来,比哭还难看。
十一抬头,看谢润那居高临下的脸,轻笑道:“你这见面礼,倒是新奇。”他的语气,就像跟一个认识的却又不怎么熟悉的人打招呼般平静。
要搁在平时,生性有些胆小的十一是绝不会去触碰任何对自己有危险的人或事的,可此时,他很害怕,而一个人要是很害怕,唯有说话才能使自己恐慌的情绪得以平静。
谢润愣了下,声音是不一样的,那人的声音是百转千回的柔情,可此时这声音,却似叮咚泉水,沁人心脾的清冽。
原来,不是他。
等了三年,竟然不是他。
那么,他呢?
手指的触感是一样的,这人的脸,与他是一样的。可却不是他。谢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三年他偏执的相信,那人一直是活着的,可待到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出现的这一刻,这陌生的声音,无疑在对谢润宣示一个事实,自己唯一爱过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念头,似把薄而厉的刀锋剜过谢润的心脏,所带来的痛,比三年前那人弄瞎自己的眼睛,还要难忍。
谢润突然很想告诉那人,不管怎样,他都爱他。若那人愿意回来,这双眼睛送给他,又何妨!
谢润想的这些,在他的脸上却是不会表露分毫的,十一定定看着谢润,谢润不吭声,屋里剩下三个人,也都不敢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纵使琼脂这样有功夫在身的人,也忍不住膝盖的酸麻了,他身子刚斜,肩头就被折离紧紧环住,看折离心疼地看自己,琼脂凝住心神,朝他摇头,示意自己还能忍。
屋内熏炉里细腻的香气浮动,天气也正好不冷不热,十一坐得久了,竟然有些困意,若不是屁股下的地面泛着冷气,此时的他早就睡过去了。他正准备开口告诉谢润,自己这就要走了,反正谢润所作所为,分明对自己是带了十成的敌意,继续留下也没什么意思。
谁料他刚要开口,谢润却先说话:“都起来吧。”
十一如获大赦,从地上坐了起来,拍了拍背上的墙灰,对跪在地上的琼脂和折离笑道:“喂!你们的爷叫你们起来了!”
这小子!刚才要不是老子救你,你早死了!现在居然还这么嚣张!琼脂狠剜了十一眼,才拉着身侧的折离一同站起身。
谢润也不恼,转头对琼脂说:“你从哪里捡回来的?”说的不紧不慢,好像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这话让十一却有些恼,什么叫捡回来的!我又不是小狗!
琼脂垂头:“湖西,我瞧他跟青爷长得像……”
谢润甩了长袖,负手截道:“但却不是他!”
琼脂没在接口,好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将头垂得更低。
谢润默了下,对十一的方向道:“你叫什么。”
十一“啊”了下,才反应过来谢润在跟自己说话,便立刻回道:“董十一。”
“董十一?”谢润沉吟了下,忽道:“倒是个有趣的名字。”
然后对琼脂道:“既然你带回来了,就让他留下吧。”
琼脂点了点头,十一瞧着谢润颇为傲慢态度,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怒气,朝着谢润喊道:“喂!你搞清楚了!我可不是硬赖在这里的!若不是你家左参司求我,我才不稀罕呆在你这破王府!”
话一出口,琼脂和折离的脸色顷刻变色,十一看着他俩惨白的脸色,不禁也有些后怕,又想起刚才差点死在谢润手上,心底又将这恐慌扩大了几分。
谢润这会儿可好脾气多了,他的嘴角抽了下,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对十一道:“你倒是个有骨气的人。”
这话明明是夸自己的,可十一却不觉得开心,他冷道:“别的不敢说,只有这骨气,我怕是比常人多一些。”
琼脂所认识的十一,一向是没心没肺的,突然冷淡的语气,还是有些渗人的。
“哈哈,好得很!”谢润忽笑道:“如此,我倒是要看看你的骨气能保持几天!”
谢润转身,对后面的三人说:“你们先出去。”
琼脂和折离应了句:“是。”又扯了下正在发怔的十一,十一才恍然回了神,跟着琼脂出了门。
屋子的门合上之后,屋内的一切,又归于了死寂,谢润的背影半隐在纱帐之后,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已满满都是汗了。
他在黑暗中伸开双臂,像个迷路的孩子,朝前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谢润摸索到方才十一倒下的墙壁,身子沿着这堵墙滑落下去。
谢润的所有力气,全都注入了身后所靠的这面墙上。他坐在地上,双腿无力摊开,手指摸了下自己眼上的白纱,这是他曾最为憎恶的烙印,代表沈青衣永不能被宽恕的背叛与伤害,而现在,却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的东西。
等待,从来都是痛苦的,可对于谢润来说,最痛苦的是明知道已经等不到了,却还是想继续等下去,对于沈青衣,就是如此。
五年前,他和沈青衣第一次相遇,那桃林下执琴拨弦的如雪男子,仅仅一回眸,就可让自己愿为他,覆了天下。
四年前,沈青衣第一次告诉自己,他是南珏人,可他唯一爱过的人,却是北璃润王爷。
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想告诉沈青衣,为了他,他宁愿放弃北璃,陪他归隐山林,孰料,他却先背叛了自己。
那犹如仙风般出尘的沈青衣,属于他的沈青衣,已经不在了。
谢润原以为自己能够承受他的背叛,就可以接受他的离去,却没料到,等他独留在世,才知痛苦可以如此彻骨。
而此时出了门的十一,若是知道此时谢润此时的模样,一定无法相信这跟刚才差点弄死自己的男子是一个人!可此时的十一,正抱着脑袋游走在繁华的檀渊街道上,身侧跟着的,是琼脂这条红尾巴。
午时稍过些,正是檀渊大街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中间的人影攒动,有玩杂耍的,捏泥人的,卖各色绸布的,转过斜街,十一的面前,赫然出现一座二层褐瓦尖角的小楼,外面门梁的黑匾上,刻了金漆三字:仙风阁。
十一站在门外,从里面传来错杂散乱的纷嚷声,衬得这条僻静的偏街居然有些吵闹了。阵阵浓郁酒香顺着大门向外流动,十一皱鼻闻了闻,肚里的酒虫不安分起来,馋那酒香,他便转头,对琼脂笑道:“去喝两杯?”
琼脂刚想说,王爷吩咐过,白天是不准喝酒的。就看仙风阁外守着的店仆,肩上毛巾一甩,朝十一道:“这位爷,里边儿请。”
看十一不回头地朝仙风阁里走,琼脂亦无奈跟了上去,阁子内,酒客不是特别多,但吆喝酒令的嗓门儿却格外响亮,两人找了阁角窗边一处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仙风阁的店主见十一和琼脂两人皆是相貌不凡,一身华服,瞧着就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哥儿出来游玩了,这种情况,需得亲自上阵,他走到十一和琼脂的身旁,搓着手朝两人恭敬道:“不知两位公子要来点什么?”笑脸甚是恭敬,将肥嘟嘟的两颊挤出了两道沟壑。
琼脂看了眼十一,沉吟了下,道:“来两壶花雕吧。”
“马上来!”掌柜笑眯眯道,正准备吩咐后堂快些上酒,就听耳边一声:“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