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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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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个人,即使心底再热爱,从世界上消失了,也不过是浩渺时间长河的一朵小水花,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活着的人日子还得继续。
“你怎么那么慢?”徐烟催促。
“就你快,放你上天比神六还能耐。”宁佳慢吞吞地从房间走出来,连连打着呵欠。
“今天气温只有两三度,戴条围巾吧。”
“不戴!”宁佳双手插袋晃着腿,斜着眼。
忍着想拍姜般把她狂扁的冲动,徐烟从衣橱里翻出一条黑白格子的长围巾,细心地给她围上。
“我真是脑汁被蚂蚁吸干了,才会把你弄回家。”
宁佳哼了一声:“我说了不去,你就是要去,一大早赶鸭子似的,乱积极。”
“你的鼓已经荒废两三个星期了,再不去练一下,离噪音不远了。”
“那关你什么事?”
“………………”
“宁佳,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徐烟轻轻拂了一下自己袖子上的轻尘,“微笑”地说。
宁佳耸耸肩。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句哲理名言,屡试不爽。
“这条围巾挺漂亮的,怎么没见你戴过?”徐烟随口问道。
“晓慧织的。”宁佳沉默了一下,低下头。
“…………”
“走吧。时间不早了。”徐烟打破寂静的空气。
宁佳应了一声。
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眼圈都红了。
不由轻轻叹息。
街道上行人并不多,寒风刺骨,几片衰黄的落叶被风卷起又扔下来。一片萧索。
“等一下,先到一趟我原来住的地方。”宁佳突然说。
“啊?”
“鼓谱放在那里。”
摩托车调转车头,拐进另一条街道。
“我在外面等你。”
宁佳点点头。
她进去后,徐烟无所事事地靠在墙沿。
“叮”的一声,有人给她发短信。
打开一看,是以前一起玩的某美人在询问她为何接连几星期也不见她来酒吧玩。摇摇头一笑,按下删除键。现在,挺不错的,不用像从前,需要打发一段又一段的空白时光。她自问还算容易满足。
徐烟一向就不是个感情丰富、欲望强烈的女人,所以不需要很多很多的爱,也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来填满内心的无底洞。
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一座实心的城堡。
对这个世界,一向觉得无聊,不迷恋什么,没高尚的理想,情操也不算伟大,活着,纯粹就是为了活着。如果她出家,说不定满有前途的。她自嘲。
只是,现在,似乎有一点点变化了……
想到宁佳,笑意不由浅浅的出现在她唇边。
宁佳在公寓里待了很久才出来,不出所料的红着眼睛。
徐烟佯装看不见,笑道:“刚才小毛又来电催了。这次换你迟到了。”
“宁小姐!宁小姐!”宁佳正要答话,房东大婶一路小跑跑出来。因为体形过于横向发展,所以有点像鸭子扭着屁股飞跑的姿势。
“什么事?”
“这里有你的一封信。我一直忘了放进你房间。”
“哦。谢谢。”
宁佳往信封看了一眼,兴趣缺缺。
“春节大优惠?”
“不是。本地一家小唱片公司的回信。”
“那为什么不看?你前段时间寄了不少自己录的歌,有回音了还不看?”
“不用看。还不是和以前的一些回音一个调。什么宁小姐你唱歌的技巧非常好,对歌曲的领悟力也很强,但是非常抱歉,本公司暂时不需要歌手。”宁佳无趣地说。
“没眼光。”
“就是。”
“我来看看。”徐烟从她手中把信拿走。
她拆开来看了几眼,笑道:“是个好消息哦。那家公司要见你。”
“哦……”宁佳漫不经心。
“给点反应好不好?”
“哦!!!!!!”
“靠!”
“那家唱片公司我很不满意。不专业,出的都是翻唱碟,喏,就是穿着游泳装在上面扭屁股的那种。”宁佳精神不振。
“那总究也是个机会。反正闲也是闲着,去看看咯,如果有诚意最好。”
“那得看我那天有没有空。”
“你是下一任主席?”
“你说话用得着这么刻薄吗?”
“近墨者黑嘛。”徐烟笑道。摩托车一溜烟向前疾驰。
快过春节了,大街上到处是喜气洋洋。触目所见,一片红色天地。红的中国结,红的灯笼,红的人造鞭炮……
那么喜兴,是在庆祝新年又老一岁了?庆祝皱纹加深了零点毫米,脂肪增厚一寸?
宁佳脸色漠然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闲逛。
父母已经打电话来询问她归家的日期,也陆续有朋友打电话来开始预约她新年到哪里HAPPY。
也好,是该好好地热闹一下了,总不能一直赖在徐烟那儿。
宁佳有点疲倦地看着周围的人潮。归家似箭的念头变得格外强烈。
突然,看到孙晓慧的脸在人群中出现。她娇俏地笑道:“宁佳,你说新年要请我吃大餐的,你不要忘记哦。”
宁佳的心突突地一跳,拨开人群追上去,但四顾茫茫,只见到处是攒动的人头,陌生的脸,一一从身边经过,哪里有那熟悉的身影?
呆呆地站在街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来往的人都惊诧地看着这个流泪的女孩。但她视若无睹。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一个人独处,眼泪总是不由自主流下来,心痛到麻木。连她自己也不相信那个人竟然是自己。
她以为她一直那么理智,都看透了。
失去了才懂得。这句平时听了都想吐的大滥话,却是此时最适合的形容。
原来,所谓理智,只是自己的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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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快一点行不行?”宁佳不耐烦地皱着眉,“这时间,乌龟都从厦门爬到台湾了。”
“你他妈的求人还这么横?你当我什么?”任何一个在通宵加班后正睡得香浓被抓起来当免费车夫的人都有权利发脾气。笑眯眯的徐烟也不例外。她的头发还没有梳理整齐,乱乱的。满脸倦意。
“车尔尼雪夫斯基。”宁佳说。
徐烟冒出一句三字经。
“徐烟兄,请注意形象。你是精英,国之栋梁。”
“和你走近一点的人,都会忘记形象为何物。”徐烟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
“您这叫自身不正问题。”
“说起来,你怎么又愿意去见那家唱片公司了?”
“昨天和他们一个经理通了一下电话,觉得还满有诚意的。他们想认真做音乐,”宁佳语气有点雀跃,“需要一个好歌手打头阵。”
这是她自孙晓慧离去后第一次心情如此轻快。
“是吗?预祝你成功。”
“嗯。”宁佳重重应了一声。
那家叫“星文”的小唱片公司,地址在接近城郊的一条商业街,一幢三层楼的楼房。楼房没有什么过度装饰,一个简单的招牌蒙上了淡淡的灰尘。
徐烟看了几眼,心里觉得有点疑问。但看到宁佳一心期待的样子,话到唇边又吞下去了。
约见她的经理是一个胖胖的男人,梳着大背头,油光水亮,丝缕分明,蜘蛛估计用八条腿抱着也站不稳。还没走近,就闻到一阵香水味。
宁佳皱了一下眉头。
“你就是宁佳小姐?你好你好!”那经理热情地走出座位,紧紧握着她的手。
“王经理,你好。”虽然他近于夸张的热情让她不太习惯,但还是露出她温和乖巧的笑容。
“来,坐,坐。”他指着沙发。
他们坐下来后,王经理并没有过多地问她关于音乐的问题,对于她兴致勃勃地谈论的一大堆她自己关于音乐的理念与计划不是很感兴趣,只是频频点头,应和几句。宁佳拿出自己的作品,他也只是匆匆地扫了几眼就放回沙发。
“宁小姐真是个音乐人才,正是本公司需要的。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王经理等她说完,再次热情地伸出白面包般的手和她握了一下。
宁佳有点愕然。这么简单?
“宁小姐,不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王经理请说。”
“你的三围是多少?”
笑容迅速在宁佳脸上凝住。
“宁小姐千万不要误会。是这样的,你也知道,这年头做唱片就是白扔钱,”王经理搓了一下手,语调中带着台湾腔,“做一个死一个。所以本公司计划和唱片一起推出歌手的写真集,希望吸引更多的人来购买和关注。因此,对歌手的身材有点要求。”
宁佳笑了一下,说:“对不起,王经理,我个人对拍泳装照没有兴趣。我只想好好做音乐。我相信我自己!”
“也不一定是泳装嘛。”王经理靠近她,语气亲热,“我们拍的照片绝对是非常健康非常唯美和艺术的。这个宁小姐不用担心。我可以打保票。我们是专业的唱片公司,和那些靠出卖色情的不同。不然,先让本公司给你拍一套看看如何?如果宁小姐不满意再说。其实,从宁小姐自拍的DV来看,虽然衣服比较中性化,人也瘦了一点,但宁小姐全身比例很不错,脸型也上镜,而且有点西洋味,很有气质,这就是一个卖点……”
“对不起。”宁佳开始收拾自己的作品,“我想我们的看法有一点分歧,合作的事,从长计议吧。”
“宁小姐!”王经理有点不高兴了,声音提高几度,“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漂亮的女孩子在等着这个机会?她们每一个人的外在条件非常好,但我们公司看重的是一个歌手的才华和内涵,所以才选择了宁小姐,希望你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宁佳没有说话。
王经理的脸色缓和下来,笑得脸上的折子一层层荡开“这次选秀是我们公司的重头戏。机会难得。宁小姐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只要听话,公司一定下重金好好包装你……”
说话间,那只胖胖的手已经不安份地扶住她腰肢。
“放手。”宁佳头也不抬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要这样没有情趣嘛,”王经理的手开始往上移,“宁小姐,我一眼就喜欢上你了,你的气质太出众了……”
“我出你妈的头!”宁佳挥拳把他打翻在地。
王经理捂着脸呻吟。
宁佳拿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走出公司。
我靠他祖代十八代,真他妈的晦气!宁佳的火气还没有平息,这种烂事居然也会发生在我身上!
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徐烟。
“你干的好事!如果你不是拿那封信来看叫我去什么看一下,我也不会遇到今天这么恶心的事!”宁佳一腔怨气无处发,只好全发在徐烟身上。
“呵呵。无知少女误入魔窟,勇斗色狼脱险境?”电话一端的人一下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笑道,“还是女子彪悍,一男子为保贞洁从三楼跳下来?”
“徐烟你去死!”宁佳忍不住笑出来。
“乖啦,不要生气。没事就好。哦,对了,我今晚有事,不能陪你吃饭了。你自己搞定。我今晚给你带食府的鸭翅膀回来。”
“知道了!”宁佳狠狠关上手机。
坚持音乐,但哪里才是通向自己心中所向往的圣地的路?
这些年来,不停地参赛,不停地学习,寻找一切实现自己理想的机会。但要么是石沉大海要么是遇到些并无心做音乐的骗子人渣,偶尔有一两个机会,对方又提供不了她要的音乐环境,做不了她喜欢的音乐类型。不是艰苦,是令人无奈。有时候,她自己也怀疑,她是不是选错了这条路?尤其是当她看到台上打扮得水果糖一样蹦蹦跳跳的少女偶像在唱着调子跑到外星去的口水歌时,那种失落更深重。
即使她再会唱歌又如何?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宁佳索性在路边的石椅子坐下来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