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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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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宁佳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钟。孙晓慧已经不见了,枕上只遗留下一丝她熟悉的淡淡香气。
这小家伙,又不说一声就静悄悄的走了。
宁佳懒洋洋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今天天气有点阴冷,雨丝纷飞。
手机响起。
是ADA。孙晓慧的朋友。
“宁佳……”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才说一句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咽喉。
“ADA,怎么了?”宁佳打了个呵欠,勉强提起精神。估计又是斯空见惯的感情倾诉。每隔一段时期,宁佳总能接到朋友这类电话。虽然她不是个耐心与善于同情与安慰的人,但至少不会关机。
“晓慧死了。”
“……”
“她昨晚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出去,被车……”电话另一端已是泣不成声。
“啪”的一声,手机掉下地面。
一片空白。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想要忏的悔,许的愿,欠的情,说的话,都漫不经心地被押后:“以后再说。”我们以为身边的人会理所当然地一直在身边。
但原来,生命只是草叶上的露珠。眨眼之间,已是天人陌路。再没有机会对那个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说一个字。
宁佳恍恍惚惚地走到孙晓慧灵堂的外面。阳光很灿烂,白的光线很耀眼,刺得人眼睛又痛又涩。脚下的土像棉花一样,每一步都是虚浮。
阳光倾泻满地,但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徐烟轻轻扶着她的肩。她瘦削的肩头平时给人的感觉很有力量,但现在,她只能感受到她蕴藏在沉默苍白面容下的抖颤与空洞。那种感觉太强烈,以致她也感到淡淡的悲伤。
孙晓慧的笑容还是那样甜美。
如花似锦的年华,永远凝滞了在白花黑框中。
她的父母像苍老了十几岁,颤颤巍巍地由亲戚扶着看着女儿的遗像失声悲呦。
宁佳想走进去,徐烟用力拉住她。
孙晓慧的妈妈看到了宁佳,挣扎着要走出来:“你这个凶手!是你害死我的女儿!你还来干什么?”
两旁的亲友忙拦住她,她已支持不住,几乎哭倒在地上。灵堂里的人都看着外面的宁佳。有在窃窃耳语,有的好奇,也有敌意地瞪着她。
徐烟见势不妙,忙把宁佳拖走。
“……对……是我害了你……”宁佳眼中没有一滴泪水,脸色苍白得可怕,看着灵堂的方向,喃喃地说。
徐烟担心地看着她。
“宁佳姐姐!”有个少女从灵堂跑出来。
“晓慧常对我说起你……这是她给你的圣诞礼物,我偷偷藏起来了,如果姨妈他们看到了,肯定会把它扔了……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送她……”
少女从小提包拿出一件精心包装过的小礼物。
“谢谢。”宁佳机械地接过礼物。
“我回去了。”少女同情地看了一眼宁佳。
宁佳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别致的小提琴胸针,还有一张小小的贺卡。
佳,Merry Christmas!爱你的慧。
宁佳的手微微在发抖。胸针银色的光泽泛着冷光,一如那晚溜进窗口的月光。
“你有没有事?回去吧。”徐烟说。
“没事。没事。你不用理我。”宁佳勉强一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电话联络。”徐烟点点头。
宁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公寓。
“宁小姐,有个客人今天来看房子了,我看你……”房东大婶看到宁佳失魄落魄的样子,说了半截的话吞了回去。
“我过几天就搬。”宁佳挤出一丝笑容,掏出钥匙开门,手一哆嗦,钥匙掉到地上。
房东大婶吓了一跳,惶惶然地看了她一眼,走开了。
宁佳打开门,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
一恍惚,晓慧坐在窗台上向她张开双臂,笑颜如花:“宁佳,我要抱抱!!”
宁佳吸吸气,一定神,没有人。窗台上只有圣诞新买的红玫瑰独自妖娆。
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气力。她一头栽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晓慧趴在旁边,笑嘻嘻地拿自己的发稍挠她。
“宁佳,我们以后努力挣钱,定居到威尼斯,好不好?我好喜欢那里哦。”
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又如何?
是我对你不起。我心里当你是她们一样,迟早会离开,我当你只是个孩子,我对这段感情并没有足够重视,我自以为理智。……
…………
晓慧,昨晚,你是不是真的来过?
…………
晓慧,你去了哪里了?
…………
我对你不起…………
…………
冥冥中,晓慧在对着她微笑,却不说话。
欣喜地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庞。
这几天我一定是在做梦。对不对?晓慧。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
晓慧。我们去遥远的地方,我再不放开你,谁也分不开我们,晓慧…………
冷冷的微带湿润的空气穿过她的手。晓慧的幻象消失了。
心里像被撕开一样,一只巨手在拼命挤压着它。很想哭,却哭不出来,眼睛就如缺水期的河床干涸。
徐烟去看宁佳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
那个胖胖的房东大婶脸上陪着笑:“你是不是宁小姐的朋友?”
徐烟点点头。
“宁小姐……她是不是患了什么病?她两天前回来脸色非常难看,像受了很大打击,她关在房间里面已经两天了。我……”大婶语气有点紧张,并偷偷地看了一眼徐烟。
“放心,她只是出了一点事,没患病。”徐烟笑笑,心头泛上一抹苦涩。
人人都吃苹果,理所当然。所以吃芒果的人总会被当成怪物,务必要把吃芒果的人拉回来吃苹果或者躲避、唾弃吃芒果的人,才显得自己的高尚慈悲,显得自己很安全,因为我们都是吃苹果的。
无暇细想这些小问题,徐烟敲了很久的门,才听到屋子里传来宁佳沉重的拖着鞋子走路的声音。
门打开,一张头发凌乱苍白失神的脸出现。看到是她,无动于衷地退回去。
走进屋子,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徐烟皱了皱了眉。
房间里的窗帘全挂上,光线很暗。地面上到处是烟头。
“电视天天在播,政府忠告市民,吸烟有害健康。”徐烟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熄。
宁佳有点恼怒,但没有发作。
徐烟“刷”的一下把窗帘拉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
“你搞什么?”宁佳不满地说。
“给你二十分钟,洗澡,换上衣服,跟我去吃饭。”
“我不吃。”她懒懒地说。
“你他妈的以为你在修炼辟谷?你想蒙主恩召的话,厨房里有刀,不必在这里装出一副颓废厌世的模样。”
宁佳颓然地垂下头。
“你是不是要我帮你洗澡?”徐烟在她身边坐下来。
“晓慧还没有回来……”宁佳自顾自地喃喃地说。
“清醒一点,孙晓慧已经死了。”徐烟拍拍她的脸,“听到没有?她已经死了。几天前出了车祸,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宁佳脸色煞白,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幽黑古井。
片刻,她像想起什么,神经质地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
徐烟一把抢过烟盒,狠狠地把它揉碎,扔到地上。
宁佳的手落了空。她呆呆地盯着徐烟,突然,像水中的明月被打碎,眼泪夺眶而出。
徐烟伸手紧紧抱住她。
她无助地蜷缩着身子在她怀中,哭得不顾一切。
徐烟找了一个大袋子,打开衣柜,把宁佳的衣服一件件塞进去。
“你干什么?趁火打劫?”宁佳从浴室走出来,一边用大毛巾擦头发一边说。
“先到我那里住一下。”徐烟回过头。
宁佳眨了一下眼睛。
“放心,不收房租。”徐烟笑道,“不拿鞭子赶你去洗碗。”
宁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徐烟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她不倒下就好。
“给你下两个月的房租,里面的东西不要碰,不要租给别人。”徐烟掏出钱夹子对房东大婶说。
房东大婶惊奇地张大嘴巴,莫明其妙。
“宁小姐从今天起不住在这里。”
徐烟拖着重重的一袋衣服,载着宁佳来到她居住的公寓。和宁佳租住的地方不同,这里地段既好,环境也很清幽。
“你的房子像一个禁欲主义者。”宁佳随意地淡淡扫了一眼这间一厅一房的居室。
“不然你以为是艳窟?一打开门就有成群美女跳出来?”
宁佳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恹恹地在沙发坐下来,又开始发呆。
徐烟的房子的确和一般女子的不同。除了必要的物品与家具,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洁净,素淡,但因为太简洁,反而显得有点冷漠与空洞,这和宁佳那间堆满各种各样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小玩意的房间完全是天南地北的差距。
“你睡我的房间,我睡客厅。”徐烟指指自己的卧室。
“哦。”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爱情,还是借助死亡才获得永恒啊……
好一颗昂贵的琥珀。
徐烟往摩卡壶填加啡粉时,看着那边发呆的宁佳,心里冒出这句感叹。
微微一怔,有点诧异自己的冷漠,居然在这时候想这种东西。
可是,自己不是一向如此么?
呵呵。还是希望陌生的环境可以让她尽快恢复吧。
夜色深沉。徐烟忙完手头的工作,关了电脑,发现卧室还亮着灯,走过去一看,宁佳已经睡着了。
脸上似乎还挂着淡淡的泪痕,即使在梦中,双眉也是微微戚着。
轻轻叹了一口气,给她掖好被子,忍不住伸手想摸一下她的脸,想了一想,还是缩回去。
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也许是陌生的环境,宁佳这些天来,第一次昏昏沉沉地睡着。
又梦到了晓慧。冷清的街道,她一路向着她飞奔,长发飞扬,脸孔朦胧而美丽。微笑着,向她张开双臂。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原来,晓慧死了,只是一场梦。她还在,她一直在身边。晓慧向她跑过来,快要接近了,突然一辆疾驰的车子箭一样冲过来,晓慧被撞飞,“啪”一声重重地摔下地面,鲜血四溅,染红了路面,溅上了那小小的礼物包装纸上。
“不要!!”宁佳哭着喊出来。
蓦然清醒,冷汗涔涔,泪水横流了一脸。
抬起头,窗外又是个晴天。
想到晓慧再也看不到冬日的暖阳,心如刀绞,眼泪又汹涌而出。
手机响起。
“醒了?想睡就多睡一会。我给你做了早餐,吃的话就热一下。还有,中午我不回来,给你叫了外卖,有你喜欢的甜酸排骨……”徐烟的声音很温柔低沉。
“嗯。”她抹抹眼泪。
“闷了就玩玩游戏。我那台电脑很多游戏。”
“嗯。”
徐烟也没多说什么,叮嘱了几句就挂了。
宁佳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