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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女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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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坐在桌前,我只觉得自己的腮帮子都酸了,却是敢怒不敢言,只是一味的嚼菜。
饭桌上,梅山六兄弟外加一只黑狗都一脸凝重的看向席首的真君大人,气压低得很。
一向以稳重著称的梅山老大先开了口:“二爷,此次我们动身来找避水剑,借的是打猎游玩的名头,可是,若是带着她,恐是多有不便。”
我伸手夹了一筷子翡翠菜心,继续闷头。
“是啊,”梅山老六也开了口,“此番行径实属机密,若是有外人同行,难以施展拳脚。”
我咽下口中的饭菜,顺便把空碗放在了桌子上,恰恰磕出了不大不小的声音。
这下子全桌人的眼光都停在了我身上。
真君大人抬眼看我,说不出的妩媚动人,让我的小心脏不禁咯噔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说道:“人家远道而来,总不能拂了好意。”说罢,我觑眼看向真君大人,不见喜怒。
“这怎么行呢?虽说她是个仙女,长得也不错,可是我们家主人除了嫦娥仙子谁都看不上。”那只笨狗此言一出,便被六双眼睛瞪了回去。
他们口中的“她”,恰恰是九重天上的环胥仙子,说来,这仙子的身份还真真不一般,她的授业恩师不是别人,正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中的慈航道人,算起来,她跟杨二爷还是一个辈分的。但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那仙子与佛教还有些渊源,当然,这也不能怪她,谁让她师傅道义高深,一步就入了佛门,做了个观音菩萨,于是乎,这跨越道佛两界的小女子却着实成了大麻烦。
至于她此番竟然跟着司法天神一同下凡,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不期而遇之后终于一咬牙一跺脚提出要相伴而行,也让这一桌的大男人始料未及。
不过我倒是觉得可爱的紧,这仙子虽说是观音菩萨的弟子,却是几百年前才上的天,平时在佛前诵经超度,必定很是无聊。新天条出世,她代替菩萨前来问看,却不想,看中了我们这天上人间独一份的真君大人。小姑娘家的,总是接触些光头和尚,猛然间见到这般风流倜傥的盖世豪杰,春心萌动也是可以理解的。
据坊间传言,自那以后,这仙子愈发用心于佛道交流,时常来天庭与中仙女探讨一二,此间,也不乏御园摘花盼人看十几次,与真君大人擦肩而过几十次,南天门翘首企盼几百次,至于偷瞄暗看,打听喜好什么的,不计其数。
此次,她背着菩萨孤身下界,看来是做好孤注一掷,与嫦娥仙子一拼死活的准备了。
恩恩,我不禁在心中暗叹,现在的小姑娘,为了爱情可真是勇敢,相比之下,老身当年那点小心思还真是不好意思拿出手。
“三公主所言极是,”杨二爷晃着手中的酒杯,忽而抬头对我笑了一笑。
我心里一沉,暗叫不好。
“既如此,便劳烦三公主前去周旋了。”
我不禁咬牙切齿,再一看,发现那六人已然很是安心的端起了碗筷,只有那只黑狗一脸的不乐意,还在想着他的月宫仙子。
我也不是傻瓜,自是不能自己去处理这个烂摊子的,便耍了个小心机,将那貌美如花的仙子直接带到了真君大人房里。
真君大人坐在案前,正眼都没给一个。
环胥仙子一脸的娇羞,恰似新媳妇见公婆。
我一看这架势,只好自己做恶人。
“环胥仙子,”把那仙子的魂魄叫了回来,“你此番下凡体察人间百态,我们真君是极赞赏的。”
真君大人微挑了眉毛,依旧没有一句话。
“仙子是个玲珑般的人物,竟是肯如此放下身段,真真是令人敬佩。”
那仙子脸色又是一红,“环胥唐突了,素来仰慕真君气魄,不想竟如此巧合,在凡间遇见,便想与真君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那是自然,这一路,还要托劳仙子照应呢,只是仙子身份高贵,怕是那一群莽汉冲撞了您。”
“姑娘多虑了,”那仙子说着便是掩嘴一笑,“倒是姑娘需要侍候几位上仙的起居,忙碌得很。”
我转向真君,眉脚一抽,早在来之前我便暗示她我是随行的侍女,此招果然管用。
真君大人此刻也将笔放下,神色莫测。
“不过现在有了仙子屈驾,我等也是可以歇歇的,日后这端茶倒水的事,还真是要麻烦仙子了。”
“端茶倒水?”环胥仙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仙子不是说自己不是娇生惯养之人么?此番仙子竟愿折驾亲来服侍几位大仙,洗衣调羹,真真是让我等感动。”我深深作揖,脸上早已掩不住笑意。
“我…”那环胥仙子面色通红,气恼万分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本想着伴君出游,男才女貌,却不想成了一个打杂的小丫鬟。
我觑眼看真君,只见他眉脚含笑,很是赞赏。
我一时神气,便冲他挑了挑眉毛。
“时候不早了,”真君大人看向我,眼神狡黠,却对那仙子开了口,“仙子还是先回自己下榻的客栈先行休息吧,明日再与我等出行。”
那仙子本是羞恼的很,听这话便甩了甩袖子,开门出走,我一看如此,也便跟着走向门口。
“你的屋子就在这里,还要去哪里?”真君大人的声音响起,我不禁一惊。
那仙子转过身来,很是讶异的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又恨又羞的意思。
我不禁苦笑,真君大人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难不成,你想让我一人入睡?”
那仙子满面羞红,甩袖离去。
我转过身,看见真君大人得意的笑容,很是头痛。
现在本真龙正和司法天神大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情况很不乐观。
“客栈已无空房。”真君大人提笔不知写些什么,低头说了这么一句。
于是,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晚上风大,”真君大人忽而抬头,“我惧寒。”
用尽力气把门关上,我抛了个很是凶狠的表情过去,真君大人也未在意,又低头提笔。
“真君好兴致。”我的声音绝对是要多酸有多酸,满腔的不平都化作嘲讽从语气里溜出去了。
如此刻薄也不能怪我,虽说我是一不小心又晕了,导致人家的行程无限期拖延,并且毫无意识的被疑似是真君大人的怀抱弄到客栈,睡了这间房,可是这都不是我自愿的啊。再说了,那么多可能性,凭什么我要和他睡一间,我又不会半夜跑掉,私会情郎。
当然,腹诽就是腹诽,绝对不可以说出来。
所以,剩下的也就只有我一个人抓耳挠腮的狼狈样子。
真君大人面色如常,不说话,却向我招了招手,没法子,我只得走到案边站在他身旁,低头看他笔下陡立俊秀的字体。
“真君大人好笔法。”
那边笔势未停,却缓缓道出了一句:“和你相比,谁的笔法都是好的。”
我瞪大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鄙薄我,不禁气急,抓起一支羊毫便在那张纸上乱画了几笔,愣是将一幅墨宝糟蹋了。
真君大人抬眼看我,嘴角含笑,眼睛却是微微挑起,那样子就像是再看垂死挣扎的囚犯一般。我虽是立马后悔了,可自身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却偏偏上来了,便将笔一扔,抱胸也是斜眼看了过去。
后来,根据我几百年的经验,自然是我败下阵来。
很是外强中干的冷笑两声,我挥挥袖子便向床榻走去,等到好不容易有了勇气回头,才算是安稳的坐了下来。
真君大人,面色晦暗。
“睡里面。”
暗自止住抽动的眉脚,我故作镇定的抬起头。
“真君,你没发现我其实正在醋么?”
真君大人的嘴角很是不给面子的挑了起来。
“原来你还会醋。”
我也不甘示弱,将一只胳膊架在膝盖上,淡然说道:“装,还是会的。”
“恩?”真君大人这一声鼻音发的极好,听来既不焦躁也不冷漠,反倒像是兴趣盎然,却偏偏透着几分威胁。
我的小身板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真君大人是君子,肯定是不能理解其中的奥妙的。”我把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告诉自己要镇定。“女人心,总归是海底针的。”
真君听了这话,下意识的抬头,却发现窗子紧闭,索性便坐下了,又提起笔,“休想睡地下。”
“真君,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叫做男女授受不亲。”
“我是君子。”
我一时哑口,才发现,这是我刚刚给人家戴的高帽子。
“真君,还有一句话,叫做…”
一道眼光扫来,我那“瓜田李下”四个字便硬生生碎在了嘴里。
“君子,”真君大人提笔继续,“从不暗中占人便宜。”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很是怀疑的看了看自己淤血的手腕。
“君子会光明正大的来。”
我盯着手腕的表情便如此定格了,缓缓抬头,那位爷依旧埋头提笔,仿佛没觉得自己说的有多不合礼数。
“睡里面。”
真君大人忽而抬头,表情很是严肃。
“今晚,我不想再捞被子。”
(二)
“二爷,此处景色甚好,不如我等便在这里游猎一番如何?”
“恩,既然兄弟们有兴致,那便尽兴而去吧。”二爷今日换了一身洒脱劲装,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忽而那位爷的手就伸了过来,我却在此时恰恰打了个哈欠。
恩,打哈欠,自然是没睡好。
这也不是我的错,这三界之内有几人能有殊荣和司法天神共享一榻?就算是真有,又有谁敢睡得死气沉沉?所以,我昨晚也是强撑着睡眼惺忪,愣是熬到了某位爷熄灯的时候。然后又是心惊胆战的缩在一角,就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伸胳膊伸腿的,冲撞了这位大仙。
所以,今日,困倦也是活该。
我这边依旧专心致志的打着哈欠,却不想背后一阵阴寒。
那位环胥仙子提着箭筒从我身旁飘过,裙带生风,很是娇羞的托到真君手边。
我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那梅山六哥却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爽朗一笑:“嫂…三公主,你若不把弓给二爷,难不成让二爷用扇子打兔子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把自己背着的雕花龙纹弓双手捧了过去,真君大人接过,也不言谢,却补了一句,“你那择床的毛病真该改改。”
时间,大概就是这么定格的。
暂且忽视那条黑狗竖立的尾巴,以及梅山六兄弟各自的顿了一顿,光是一旁那一阵阴风就几乎要了我的小命。
尴尬一笑,我很是狗腿的用袖子抹了抹宝弓上的指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环胥不识,姑娘竟然是名满三界的西海三公主。”
一声冷讽伴着一阵醋酸迎面而来,这氛围又尴尬了不少。
若是现在有哪个凡人无意走到这片山林,运气好破了真君大人的结界,体力好足够爬到密林深处,会躲藏知道怎样把自己当植物,他就会看到很是诡异的一幕——一群人环立在树林里,其中最是夺人眼球的一位爷面色含笑,只是扇着扇子,中间站着两位女子,一个满脸不屑,一个低头不语,至于她们身后,除了一个灰不溜秋的莫名男子神色鄙薄,其余六个奇形怪状的无不是一脸警戒,双手握拳,似乎随时准备好跳起拉架。
我哀叹一口气,不得已,只好抬起头向那怒火中烧的仙子咧嘴一笑,极尽憨厚。
这下倒是她愣住了。
“仙子有所不知,嫁过人的女人日子不好过啊。”
那仙子愣了一会儿,随即把头撇向一边,重重的哼了一声。
再转头看那六位大爷,一个个都像是见了玉帝跳舞一般的不可理喻,我一看,这可不好,我这一句调笑的话,竟把真君大人的兄弟们都给弄魔怔了,这可真是个大罪过。
不得已,只好再次干笑几声,很是贴心的加了句:“女人是很麻烦的,等你们娶了老婆就懂了。”
“莫要耽搁了,我们便动身打猎把。”关键时刻,还是真君大人舍“声”取义,我不禁抛了个万分感激的眼神过去,却一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
恩,我万分确定是不该看的。
真君大人虽说是面色含笑朝向自己的弟兄,可是目光却是停在那位貌美如花的仙子身上,很是兴趣盎然,而那仙子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丫头,一经如此,面色变得绯红。我不禁在心中百转千回了一番,忽而那一道眼光就瞥向了我,唬得我急忙转头,做了一个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仙子也是注意到了我的欲盖弥彰,很是挑衅的从我身边飘过,跟着真君大人的步伐进了深林。
如此,整个空地上竟只剩了…我和梅山的老大和老六。
“三公主,”梅山老大思索再三还是开了口,“你若不喜欢打猎围捕,在这里坐着歇歇等着也好,兄弟们手熟,约莫天黑就能回来。”
我舔了舔嘴唇,轻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也未动作。
这下倒是把他弄得尴尬不少。说来也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大白天编瞎话,什么兄弟们手熟,什么天黑就回来。要是他们真有这心,当年还能一打猎就三五年不回来?我看他们是吃野味吃上瘾了,真不招人待见。
“呃…三公主…”那老六也是挠着头顶,欲言又止,“你别生气,我家二爷不能看上那等娇贵的小仙子,本事没多少脾气还老大,二爷是最厌烦的。”
我歪头看他,眉头紧锁,他也没了主意只好看向自己的大哥,却只见到康老大一脸的黑气笼罩,隐忍不发。
这回轮到他懵了。
“六哥….”我看不过去,只好开口提点他,“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说我呢?”
他听到这话,一下子反应过来,猛的涨红了脸,急忙摆手慌乱解释,我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顾着一脸萧条的仰头望天。
最后,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小心翼翼的问我:“三公主…你到底在烦心什么啊?”
我低头一叹,跟着那位爷日子久了,不免学了些整人却又装出一副无能为力的虚伪模样,便依着他的样子,目光深邃,幽幽吐出几个字:“我觉着,那环胥仙子真是命运多舛。”
说罢,也不理会这两人,直接向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