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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故地陈交 ...

  •   (一)

      那一天的打猎,真真是场闹剧,不管那几个大男人是什么想法,反正我是怕了这种虐身又虐心的活动,才一个下午,我就已腰酸背痛,早早溜回客栈了。

      腰酸背痛固然能够治好,不过渴望睡觉的心情就很难说了…比如现在,我跟着某二爷正走在荒凉的小路上。

      今日我一大清早就被揪了起来,慌忙之中只得套上了一件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我床头的软甲,头发也是直接就绑了起来,现在这模样,像极了随行的…打手。

      我倒不介意那么多,准确的说,是心情愉悦,不由自主的晃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和软甲磕的叮当作响。

      清晨的空气一向很好,不过本小姐算来已经有一千多年没起过早了,不免有些得意忘形,一不小心几句调子就脱了口。虽然我已然机灵的意识到自己的歌声一如既往的难听而急忙捂住了口,可那位爷的嘴角还是挑了起来。

      “你可不要对我笑,我还不想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说完我急忙举手去挡他的脸。

      “没那么久,最多七天。”二爷摇了摇扇子,抬步继续。

      七天,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命运多舛的环胥仙子。我早就体味过二郎真君的笑意,那日他那样看着她,我就意识到了,这仙子恐怕是难逃此劫,所以一回到客栈,连自己的老胳膊老腿都没顾,很是好心的给她准备了活血化瘀、伤筋动骨的良药。不过,事实证明,她并不需要——对于一个浑身上下浮肿难堪的女子来说,最需要的是一条地缝。这便是司法天神笑容的杀伤力了,这么多年我也只见过一次,还是那只猴子不识好歹偷我杨府酒喝的时候,杨二爷是如何处理的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的是那猴子居然乖乖回了西天听他师傅讲了50年的经文。

      “我们就这样出来,会不会太对不起仙子了?”

      杨二爷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漠,随后又转了回去,冷冷说道:“你管的事越来越多了。”

      “嘿嘿,”我只得傻笑,表示自己其实没什么非分之想。

      “我让老四老五留下,其它兄弟已经先一步进城了。”

      我这边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留下的是老四老五,一座城池已然出现在面前,只见那城墙上刻着“绍城”二字,城垛上插得旗子赫然写着“肖”。

      恩,肖…

      肖?

      我缓缓觑向真君大人,他却压根没理睬我,直接走到城下。

      那城楼上的士兵,虽说一个个只是十几岁的小孩牙子,可是警戒心还真不是一般的高,真君大人脚步还未落,几十把弓就满满拉好了,箭头直指…一身儒袍的“杨某人”。

      我在后面不禁为那几十个小孩牙子捏了一把汗,若是让三界的各位都知道了你们几人曾经用箭指过威名赫赫的真君大人,那你们恐怕得一辈子留在阎罗殿里说书了。

      “来者何人?”

      “墨客。”

      我又不禁抖了三抖,真君大人编瞎话的能力还真是炉火纯青,就你我这模样,哪里是助人守城的墨客?分明是敌军派来的奸细。

      我觉着,那喊话的小孩子肯定和我想的一样,迟迟没有答复,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仿佛遇上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比如说杀还是不杀。

      真君大人也不忙,缓缓打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我这边却在盘算着一会儿进城去尝尝有名的“虎歌泉”。

      “将军有令,请两位墨客入城。”忽而一道声音就传了过来,我不禁抬眼看去,只见是一位年龄较长的老兵,眉眼间很是恭敬。

      真君大人侧头来看我,我只得几步小跑过去跟他进了城,眼睛却还留在那城垛之上。

      “看什么呢?”一把扇子轻轻打在我的头上。

      我忙回过头,对着真君大人漂亮的脸一阵傻笑,最后竟是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咳嗽起来。

      那边一声轻叹,只得伸手来拍我的背,我却一把扶住那只胳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咳咳…我觉着…咳咳…老三刮了胡子真吓人…”

      身旁那人没说话,手法却是愈发的轻柔,真真把我的气舒缓了过来。

      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也没忌讳,直接抓了他的袖子去抹,他却用另只手来整理我鬓角的碎发,眉眼间全是笑意。

      “是很吓人,”杨家二爷将我扶正,“不过比老大好多了。”

      我们便这样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就到了军帐外,我刚想着找个地方躲躲,要不实在不行也扮个小兵,谁成想有一人却从军帐之中走出。

      那人大约三十出头,一袭战袍,穿的英姿飒爽,眉眼间刚凛不失老成,一看便是久经沙场之人。他一抬头看到我二人,却直接顿了脚步。

      我瞥向真君大人,他立在那里,含笑不语。

      我瞥向地下,只见这一方的土地躲在暗处,正向我二人行大礼。

      我瞥向军帐上的军旗,苍劲的“肖”字在藏青的底子上翻转。

      那将军忽而向前跨了一步,眉头微皱,缓缓摇头,似是不可思议,只见他张口欲呼,却未有声音。

      我想着在他没出声之前给他个遗忘咒是最好不过的,只是我这左手刚举起,就听到了一声——

      “寸心!”

      天…要…亡…我…

      (二)

      我尽力咧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喜悦的笑容,很是豪爽的唤了一句:“小鸿子!”

      那将军眉头紧锁,死死的盯着我,弄得我很是紧张,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他抿着双唇,忽而侧眼看了看真君大人,随后又把视线胶着在我身上。

      “寸心,你…”他的眉头拧得更深,“你们是…”

      我一瞥,真君大人的脸色愈发冷漠,只得自己去踩这个地雷。

      “我们就是路过,路过。看这里严防死守的,恐怕是要打仗了,顺便就进来帮个忙。”说完,我下意识的想去擦自己的一头冷汗,只祈祷他能忽视我们走后门进城这件事。

      他依旧未舒眉头,只是默默无语的看着我,就在我马上就要缴械投降的时候,他忽而轻吐了一口气,像是将什么异常沉重的东西放下。

      他对我笑了笑,看到那笑容我知道,我们安全了。

      “你一向是这样的性子,云游四海,天下为家,这一次恐怕也是随性而至吧。”

      听到这话,我只得吐了吐舌头。

      真君大人依旧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

      他又看了看真君大人,眼睛里是赞叹,还有一些安然。

      “罢了,我知道,你向来是不听话的,这一次我就卖你个面子,不过,这一次情况危急,我恐怕顾不得你们。”

      “没关系没关系,”我一听这话急忙摆手,“有他在呢,什么都不怕。”

      真君大人微微斜脸看了我一眼,情愫莫名,那小鸿子却是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多言,直接抱拳离去。

      我转过身,对真君大人狗腿的笑了笑。回想起我刚才的言语口气,真君大人倒成了我的随从打手,这样还真是失礼啊失礼。想到这里,我只得耸耸肩,点头哈腰的过去,一脸的不好意思:“真君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小鸿子一生戎马,豪放惯了,不懂那些儒家文客的礼数。”

      真君大人未作表示,直接抬步离去。

      我一看,大事不好,真君大人这是怒了,急忙小跑赶上去,一面气喘吁吁,一面为那不省心的家伙赢取多活几天的机会。

      “真君大人有所不知,这小子是个愣头青,成天就知道骑马打仗,这人世间的礼仪啊,他是完全不放在心上。想当年为了守个城,他竟然用手去挡人家十多支长矛,你说傻不傻?还有一次,也不知道他是发了什么疯,非要爬上那么陡的山,把自己的一条腿摔断了,不仅如此,还被他老爹骂的狗血喷头…”

      真君大人忽而转过身来,弄得我猝不及防,急忙闭上了嘴。

      “骑马打仗?”真君大人剑眉一挑。

      我点了点头。

      “守城挡矛?”

      “恩…”我的头只能弯下。

      “发疯爬山?”

      “是…”咬着嘴角,我觉着,小鸿子算是死定了。

      “你还真是不听话的性子。”

      现在我是一点头脑都摸不到了。

      “所以,不准备说么?”真君大人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渺远,可是那气势却着实让我的腰又弯了两分。

      我轻轻吐了吐舌头,很是为难。“这件事吧,无非就是七年前,我刚被放出来的时候,四处游历,一不小心到了这里,正赶上一伙军队攻城,我一看有个傻小子伸手去挡矛,就觉得挺可惜的,于是就用法术帮了帮,于是就被当成恩人了,于是就…恩…熟了…”

      “熟了?”真君大人面色晦暗,无法辨别。

      “我可没干什么坏事!”我急忙摆手,“我呆了四个月就走了!”

      “没干坏事。”真君大人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像是天界的梵音一样,让我一点都不敢说谎。

      “改人生死,坏了阴阳,这就是没干坏事?”一只手指忽而伸到了我面前,点在了我的眉心。

      我不敢出大气,只得在心里哀叹,小鸿子,我也帮不了你了,原来你注定该死。

      “真君大人…”我小心翼翼的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去取那避水剑啊?”

      那只手指缓缓拂过我的左眉,随后顺着我的颊边到了我的唇线。轻轻抵在我的唇上,真君大人面色渺远。

      “多言必失。”真君大人轻轻拿下自己的手,看向东方,幽幽吐到,“那里的东西,还未到时候。”说罢,绝尘而去。

      我立在原地,顺着他刚刚的视线,那座刻着“神武沙场”的石碑就像是一个伫立的幽灵,弄得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冷。

      所以,是时候去尝尝那有名的沙场壮行之酒了。

      我抿了抿头发,转身向藏着“虎歌泉”的食帐走去。

      至于真君大人?今日恐怕要和那帮兄弟秉烛夜谈,不带他的份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喜上心头,加快脚步,谁知道才刚看见帐篷的影子,我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守在帐前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正是难缠的梅山老六。

      我在心底苦笑,真君大人这一招黄雀在后果然了得,我还是低估了他。

      那老六见到我,也不惊讶,倒是憨厚一笑,向我走来。

      “三公主,你们到了啊,二爷吩咐我在这里接应,顺便监视那石碑周围的动静,不过都一天了,也没见到什么不正常的,看来今晚可以安心了…哎?三公主你怎么走了?”

      不走?再不走就被你们真君笑话死了,美酒没偷成,只好回去睡觉了。

      我大步向前,企图把一腔愤懑都跺在脚下。

      徒剩一弯月牙,在我背后,冷光如洗。

      (三)

      我立在阴霾肃杀之中,双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衣摆,前面小鸿子一身戎装,站在高台之上,正向着三军将士慷慨激昂。

      “各位,今日辽兵来袭,你我既是守土卫疆的战士,就不能后退!我肖君鸿在此立誓!誓死抗辽,保家卫国!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听到这话,我不禁咽了咽口水,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里血流成河之前离开。

      侧眼看看真君大人,依旧是一副风淡云轻的表情,缓缓扇着扇子,不知喜怒。

      倒不是我没人性,只是,这凡间的改朝换代、生离死别,在我们看来不过是倏忽一瞬,自有其进行下去的道理。我们做神仙的不想插手也不应该插手。这人界是叫“宋”还是叫“辽”,终归是有阎罗王管着的,我们可以度化个人,却不能逆天换命,更何况现在我的一言一行都在司法天神的眼皮子底下,我可没兴趣触犯天条,再被关个几百上千年的。

      看看高台上的那家伙,当年的毛头小子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将军,这世间又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人间七年,或许只是他们一生的十之其一,可是,永无湮灭之日的我们,那十之其一又是多久?

      遗忘,需要多久?

      三军将士吼声如雷,唤回了我神游物外的意识,我微微扭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却看到真君大人注视着我,眼神无奈。

      朝他吐了吐舌头。

      再次把视线放到那家伙身上,我却不禁为他的命运担忧,昨夜真君大人才告诉我,避水剑神性过盛,多年来又一直被镇在兵家必争之地,吸尽暴虐杀戮之气,不可强取,只得祭祀。而这祭祀之物,不是别的,就是那正直无妄的…血。

      以血祭祀,虽不少见,却是大凶,尤其是此等阳刚之地,稍有差池,很可能风云变色,到时候此等上古神器,恐怕就是真君大人也未必镇得住。所以,我在心里打着小算盘,这个机会割破他的手指,在他不知晓的时候滴到那石碑上。

      我这边正找着机会准备一击即中,却不想那家伙大步走向石碑,直接拔出宝剑在自己的手掌划了一道。

      我呆了,这是怎么个状况?

      “各位,肖某得到高人指点,今日以鲜血祭祀,愿此常胜之碑,佑我大宋山河!”

      我缓缓望向真君大人,他嘴角那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很直接的证明了“高人”二字。

      如此,万事俱备,只欠天黑。

      我正准备回去补个回笼觉,晚上好过来偷鸡摸狗,却不想小鸿子已然到了我面前,准确的说是,真君大人面前。

      “多谢杨公子解围。”他那厢直接抱拳。

      “无妨,故人之托罢了。”

      此言一罢,两人都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我,弄得我进退两难,小鸿子面色古怪,却终是了然一笑,再次抱拳,直接走到我面前。

      我绞着手指,不知是不是应该用怀里那条真君的“鹰隼”手绢给他包扎伤口。

      他却像是从未受伤一般,目光温柔的看着我,忽而一笑,说道:“你瞧瞧,每次遇见你总要欠你恩情,这让我怎么还?可惜我的命还不是自己的,是大宋的,要不真就把命给你了。”

      “无妨,”我也只得尴尬一笑,“用你们帐里的虎歌泉来贿赂我就好。”

      他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才是寸心!无酒不欢!好,等这场仗胜了,我陪你一醉方休!”忽而他又幽幽问道,“我父亲如今也在帐中,他知道你救过我的命,七年前就想见你了,却不想你不辞而别,这一次,你可愿见见?”

      我本欲拒绝,客套什么的一向让我头疼,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落荒而逃,但是看到小鸿子眼睛里的哀求,却不禁心软了。

      我这边刚想答应,真君大人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肖将军,我等来得匆忙,并未备礼,更何况如今大战在即,还是全力迎战的好。”

      我瞧向真君大人,再看看小鸿子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

      小鸿子的目光在我们二人之间流转,却是只化作一抹笑容。

      “是肖某唐突了。”言罢,点头离去。

      “真君大人,”我颠儿颠儿的跑过去,“我可以回去补充精力了么?”

      真君大人斜了我一眼,表情十分的恨铁不成钢,只是摆摆手,由我去了。

      我高兴地眉飞色舞,抬脚向小鸿子为我准备的帐篷走去,却在跨进帐篷的那一刻,苦笑了一下。

      帐篷内坐立不安的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此时应该陪着浑身浮肿的环胥仙子安静养病的老四和老五。

      那两人见到我很是不安,我却当做没看见,直接坐在茶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老君眉,然后告诉自己,无论听到什么,都要面不改色。

      “三公主,”老四开了口,“我二人有罪,二爷吩咐我们看好环胥仙子,却不想她铁了心要追随二爷,趁我们睡熟自己溜了出来,如今恐怕已经在军帐里了。”

      “此等差池,我二人难辞其咎,只是怕她坏了二爷的好事,所以急忙赶来。”老五也开了口。

      我随口问了一句:“几天了?”

      两人先是一愣,随后说道:“五天。”

      “五天啊…”我端起茶杯,细细观赏上面的花纹,“那浮肿还没消尽吧,怎么去见自己的心上人呢?仙子真是可怜,可敬,可叹。”

      “现在如何是好?我二人刚刚已经找过,却是全无踪迹。”老四显得很是担忧。

      我将茶水一饮而尽,顺便舔了舔嘴唇,“无妨,人家一片丹心,我们这些局外人当然要帮衬着些,只是真君大人故意隐了相貌,怕她是找不到啊。”

      我抬头,对那二人展露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也不顾及他们的惊愕,说道:“四哥五哥,你们先去帮真君的忙吧,谅她一个仙子也惊不起什么大风浪。”

      他二人很是怀疑的出去了,所以也没听见我的最后一句自言自语。

      “顺便给她带个路,相思难捱啊。”

      今晚,注定睡不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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