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戬心）》洛阳碎

7、稚子何知

　　小寒高卧邯郸梦，捧雪飘空交大寒。

　　我懒洋洋的歪在银貂的暖榻上，一面取温着的烧酒，一面看几个人老心不老的孩子在雪地里跑跑跳跳。

　　说这话的感觉，像是我七老八十了。

　　我那不得消停的四姐，今日也偷了闲，随我一起品酒赏雪。她把手伸向什锦盒子，忽而就乐了：“这是谁这么外行，竟然在盒子里摆菱粉糕，不知道某位姑娘是不吃的吗？”

　　我抬眼看了看，那几枚糕点做的甚是诱人，看样子是杨家三妹的手艺，不觉味蕾大动，拿了一个放在嘴里：“这么多年没吃了，味道还真是好，比那藕粉桂花糖糕强多了。”

　　“我记得你以往是不吃的，那一年我去你们杨府做客，送了盒子菱粉糕不都叫你给哮天犬了？”

　　我口中软腻的全是糕点，只得含糊不清的接了句：“还不是那位爷不喜欢。”

　　那位爷自然就是杨家二爷，他的嘴可真是刁的很，光忌口就有十几样，还不算规定做法，限制时节的，真真是个祸害。后来想想，这话茬真是不怎么样，因为我明显看见我那四姐的眉毛挑了挑，很是有兴趣的样子。

　　我正准备找个什么由头换换话茬，一个雪球忽就飞了过来，砸在了我的鞋边上，抬眼一看，果不其然，我那东海八弟很是不好意思的挠着脑袋，他身后一个灵动的小身子时不时钻出来偷看。我摆摆手，示意他们接着玩去吧，也没管那一滩雪渍，径自倒了一杯烧酒。

　　“若是你们有孩子，现在也该这么大了吧。”我那四姐忽而哀叹这么一句，让我一口酒都压在了喉咙。

　　我满是萧索的看过去，示意她赶快把这个话题结束，她却仿佛乐在其中。

　　“咱们龙族向来是男的俊美，女的精致，杨戬也是人中之龙…”

　　“神中之龙。”我很不道德的打断她。

　　“好好好，神中之龙总行了吧。你们两个的孩子，定是容貌出众的很。现在想想，还真有几分遗憾。”

　　我满是了然的看过去，只见我那四姐一脸的悲天悯人，不禁很是好心的开了口：“不如你嫁给他试试？”

　　我那四姐像是听见了催命符一般，急忙摆手：“我嫁给他？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这边一个八弟，再加一个还没过门的八弟妹就够我心烦的了，我哪里还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那才是真的活够了。”

　　“他们俩的事还没定下来？”我看向院子里那两只形影不离的身影，其中一只还长着我的脸。

　　“没呢，丁香还没全想起来呢。”我那四姐很是豪爽的倒了一碗酒，“再说，八弟还小，这岁数在龙族里就算个刚懂事的年纪，我还想让他再历练几年。”

　　“历练？”我忍不住摇头笑了笑，“你也不看看他那师傅，教的什么功夫，一条龙居然用钉耙，传出去不笑死人。”

　　我那四姐将酒碗放下，很是担忧的看了一眼院子，四个小家伙疯的已经没了模样。“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好好一条龙，硬生生成了猪八戒的徒弟，倒是便宜他了。”

　　我强忍住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日，我百般无聊就问独自品茗的杨二爷，他和孙悟空究竟谁厉害，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虽无十足胜算，但无一分可输。”听到这话我不禁飘飘然，又问道要是孙悟空和猪八戒一起上呢？结果，他抿了一口茶，幽幽说道：“杨戬认输”，我不禁觉得奇怪，急忙问他为什么，可那杨家二爷却连茶杯都没放下，只吐了两个字“难看。”

　　至于杨家二爷说什么难看呢？自然是对手难看！你想想，对手是只猴子也就罢了，可是居然还加了只猪，而且这只猪用的还是钉耙！这打起来，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所以杨二爷宁可认输也不丢这个人。

　　想到这里，我刚收回去的笑意又涌了出来，“扑哧”笑出了声。

　　“三公主笑什么？”

　　听到这声音，我急忙抬眼，只见那位爷立在门廊里，一身墨色的猩猩毡斗篷已落了不少雪，鞋子却还是干爽的，我不禁松了口气，看来他是没走大门，直接用法术进来的。

　　我那四姐立马起身，笑道：“真君来的好巧，我正和寸心聊旧事呢，眼看着快日落了，我去厨房帮帮三妹，你们慢聊。”说罢便对我使了个眼色，很是得意的走了。

　　真君大人也不推辞，刚欲跨步向前，却被我一个眼神止住了。他低头，笑了笑，跨过那一滩雪水坐在了我旁边。

　　我暗叹一口气，施了个咒将那雪水变没了去，又看了一眼他的脚底，不禁扔了个脸色过去。

　　他的脚下，一双皂色盘龙软底靴，很是威风凛凛，就是有一点，不防冷，像今日这种大雪，他那受不了寒的腿脚，也真是敢穿。

　　真君大人笑意更胜，低低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那双鹿皮靴。”

　　我不禁气绝。

　　我再次白了他一眼，随手倒了盏烧酒递过去，“你便将就一下吧，这里没有黄酒，大雪天喝几杯烧酒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接了过去，有一下没一下的饮着，眼睛却是看向庭院里。

　　“日后就让敖春跟着师傅修行吧，”真君大人转过头来看向我，“他的秉性是极好的。”

　　我的眼神很是怀疑，示意他把所有的理由都说出来。

　　“我看你似乎很在乎丁香。”真君大人面色如常，又转过去，“我也很在意…那张脸。”

　　我很是不屑的把脸扭到一边，直接说没能把她一招致命心中痒痒不就得了，还非要做这么个顺水人情，再说了，那张脸怎么了？我看看我自己的脸还有什么不应该的。

　　“舅舅！”一个身影忽而扑了过来，原来是那劈山救母的小英雄。看到我在旁边，很是别扭的叫了一句“三姨母”。

　　我忽而想发笑，这小家伙，一定是记得那日在婚宴上我跟他一阵胡诌海吹，弄得他被蒙在鼓里。

　　还记得我刚到这华山，我那四姐对这四个小家伙说“这是你们的三姨母。”刘家小朋友便张大了嘴，一脸的不相信，至于我那东海八弟，急忙纠错，“四姐，她是她们的三姨母，是我的三姐。”

　　“你成天和他们混在一起，怎么？还想和司法天神一个辈分？叫一声三姨母又不吃亏，”看着那条笨龙一脸的不情愿，我又不怀好意的说道：“难不成…你想比丁香高个辈分？”

　　眼看着旁边绿衣服的小丫头嘴噘的老高，我那八弟急忙去哄，倒是那沉香一脸的不解，问道：“敖春，你到底有几个姐姐啊？”

　　敖春斜眼看了我一眼，说道：“她哪里是我们东海的人，她是西海的三公主。”

　　“什么？西海三公主？”刘小英雄瞪大了眼睛，“那她不就是我的舅母？”

　　“是前舅母。”我好心纠正了他。我和那位爷的故事，随着天庭大赦，我上天谢恩早就已经是三界皆知了。

　　“沉香，你母亲可好？”真君大人的声音在我耳边低沉，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恩，母亲好得很，总是提起舅舅呢。”沉香和小玉一人傍住他的一只胳膊，像孩子一般摇着，真君大人嘴边挂着一丝笑容，那种温润的表情也只有当年第一次抱小玉的时候我才见过。

　　我看这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也不便插口，便起身想去厨房看看，虽说动不了刀，至好还能打打杂，却不想又被话头勾了回来。

　　“舅舅，你尝尝这山药糕，是娘亲自做的，好吃得很。”

　　我坐在暖榻上，一手抚眉，很是无奈的添了一句：“枣泥馅的。”

　　真君大人看了我一眼，笑意潋滟，将那糕点拿在手中，也不吃，却是又开了话头：“你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是，”听到有人夸自己母亲，刘小英雄笑弯了眉毛，“娘还不知道舅舅来了呢，我去告诉她一声，今日准是要加菜的。”说罢，便牵着自家媳妇的手高高兴兴的走了。

　　敖春二人一看如此，也不好再呆着，便寻了个由头也跑了，只剩我一人面对洪水猛兽。

　　杨家二爷手一推，把那枣泥馅的山药糕送到了我面前，我很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气鼓鼓的拿过来，直接都塞到了嘴里。

　　我早说过，杨二爷的嘴刁的很，这枣泥便是他的一大忌讳，这么些年了，也不见他反感过枣子，怎么偏偏和枣泥过不去呢？

　　我一时愤懑，吃相自然是不好看的，弄得嘴角都是渣子，只得拿袖子去抹。

　　“你以前是极在意这些小事的。”真君大人抚着酒杯上的花纹，低低说道。

　　我看向他，猜想他说的“小事”到底是指自己那些折磨人的坏习惯还是我的吃相，后来我觉得，应是指吃相的，毕竟我以前也是一海的公主，这些礼仪还是要懂的。想到这里不禁对着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今时不同往日，我也要活的洒脱些。”

　　他未抬头，却是低低的笑了。

　　我也不管他，直接起身，准备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刚走到门口，却听到他的声音。

　　“三日后启程。”

　　我回过头，很是威胁的看着他，只期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他嘴角勾笑，“去寻避水剑。”

　　果然。

　　这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