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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一·商夏·与君逢,始君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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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我是我。
这种问题,我每晚都要问自己一遍,若是让那只不省心的笨龙听见,肯定是要嘲笑我的。那只笨龙,真的是太笨了。
七百年前,我第一次遇见她恰恰是我最狼狈的时候,那时为了报复而不择手段,把自己弄得走火入魔,精疲力竭的倒在了地上,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西海岸,传说中清源妙道二郎显圣真君倒过的地方。救了我的,正是真君的妻子——西海三公主敖寸心。
我向来不欠人的恩情,我也不需要怜悯,所以,看着那小姑娘把同发放进我怀里,我算是松了口气,有了这东西,就可以找到她,就可以还她的救命之恩。我叫她小姑娘没什么错误,若真算起岁数,我不知比她大了多少,只不过,现在的我,是凡人。
她哭起来很让我措手不及,可是,我第一次走进灌江口的杨府看到的就是那样一个她,坐在台阶上,倚着门,默默地流泪。她的眼睛生得很漂亮,像是天生就是用来流泪的。人家说鲛人泣泪成珠,不知道她的眼泪会变成什么,是随风而去,还是氤氲在那个沉寂冷清的杨府里,熬成伤感,熬成悲凉。这个疑问,直到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她的眼泪,恐怕就是一枕相思,注定是要酒入愁肠的。
她过了很久才发现我,用那双已然红肿的眼睛望着我,我忽然发现自己来的有些尴尬,有些可耻。因为,前一刻我已知道,这个地方,是杨戬的家,而她,是杨戬的妻子。也是在那一刻,我决定,利用她。
“商夏。”
她忽而轻轻地唤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涩意,像是泡久了的茶滑过喉咙,这时我才意识到,商夏是我告诉她的假名,随口起的名字,让我有了一丝陌生。
“是了,难得寸心还记得我。”我笑得很是明朗,至少伪装的像是一名万事无忧的公子哥,那时,我一定笑得很假,因为,我早已几百年没笑过了。
她看着我,像是一只受了欺负的小白兔,身子还在不由自主的抽泣着,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毕竟我从没见过女人哭,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还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也是相敬如宾的,连争吵都没有,又何来哭泣?
我轻轻踱过去,很是仓惶,却实在没什么法子,只好撂了袍子,坐在她身边,看院子里随风而舞的柳树。
“他不要我了,”她浓重的哭腔在我的耳边响起,让我有些烦躁,“他根本不肯听我说,直接就离开了。他又把我一个人留下,可是我好怕,这座房子太大了,一个人都没有,我怕,每次一到晚上,我根本不敢闭上眼睛,我怕这座房子会吃人。”
我就那样坐着,听一个甚至无法称之为凄美的故事,他的不耐烦,她的惧怕,他们的隔阂。夫妻,真的会走到这样一步吗?风声窸窣,她哀婉的诉说像一条锁链缠着我,一点一点,把我压得透不过气来,空气里弥漫的都是忧伤。
我们就那样坐着,直到第二天的天亮,她终于止住了哭泣,也终于意识到,与我这样一个外人讲自己夫妻间的私事,很不合礼数。她略带些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红着脸与我说道:“商夏,谢谢你。”
谢谢。这两个字让我迷茫。我什么都没做啊?
“谢谢你肯听我唠叨。”
“无妨,日后若是心中不快,别忘了找我。”
我不记得我那一日是如何踏出杨府的门的,我的口中还留有冻顶乌龙的香气,我还记得她坐在茶桌前泡茶的模样,娴静美好,我也记得她低头抿嘴一笑,稍纵即逝。我站在灌江口繁华的街道上,回望那座寂寥的宅子,宅子里住着的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这一刻,她是我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我握紧那片玉珏,好吧,终有一日,我会还你一命,可是,从今日起,伤你的心,毁你的情,请不要怪我。
后来,我闭上眼睛,后来的故事,太可耻,太酸涩,后来,我是搬弄是非的小人,我一点一点把嫦娥带进她的生活,一点一点让她变得敏感而脆弱,我可以是杨戬离开后那个静静听她哭诉,变着法逗她开怀的翩翩公子,我也可以是得知了小玉的存在,前去通知她姥姥的告密者。我甚至暗示她,暗示她不要说出小玉的下落,以此来试探杨戬的感情。
然后,我苦笑,然后的事,便是我一辈子的谴责。
杨戬离开,如我所料,她伤心欲狂,如我所料,她需要我,如我所料,一切都在缓缓地走向结局,我要让杨戬做司法天神,我要让他接掌天条,我要让他熟知天历,终有一日,成为我复仇的利刃。
唯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她来了。我手足无措的站在湖心的亭子里,看着她一身水蓝的裙子,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稳重,而且决绝。
她的脸上犹带着泪痕,她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她,站在我面前,像一场烟雨,像一段命运。
“你还欠我一条命。”她的声音轻的像是打在荷叶上的细雨,但是,却令我一动不能动。
“今日,可以还给我吗?”
我看向她的眼睛,楚楚灵动,宛若天生的水晶,好像这世间一切动人的眼泪都在那两湾波光里,我忽而轻松了不少。
“怎么还?”
“我想让你,帮我去取一样东西。”她依旧看着我,似乎要将我看穿一般,“魂锁。”
我死死的盯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不能拒绝,你,也没有权利拒绝。”她忽而向前一步,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今日呕了血。”
我缓缓闭上眼睛,去消化她话语带给我的震惊,我能感觉到她就站在我面前,带着泪水咸涩的味道,毫不畏惧,毫不退缩。然后我睁开眼睛,用我毕生的力气说:“好。”
她缓缓低下头,一滴泪灼热了我的手心。
“我在这里等着你。”
我苦笑了,等待么?也好,这一次,我若为你而死,便是两清了,如若,我活着回来,那,你我该如何?你已然决定了,去面对未来的变数么?等到那日,你得知真相,可会怪我?还是,真相早已在你心里,不肯相信。
九死一生。
当我几乎浑身浴血的回到别院,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站在水榭里,夕阳映的她一身的温暖,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停在石阶上,她停在夕阳里,谁都没有动,我忽而想到,可不可以就这样死了呢?这样的话,我的仇恨,我的忏悔,是不是都可以随风而去了。
我向她笑了笑,再也支持不住,只能倒下。
魂锁,在我的手中,灼热的,我的心都跟着疼痛。
“你可知道,”她端着药碗,缓缓说道,“那魂锁救了我的命。”
我背对着她,是了,我没死,我早该想到,这能耐水火的身子,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对不起,我承认我的做法很自私,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她走到我面前,将碗放到我手里。
我接过仍有些烫的药碗,看她清秀的鬓角。她不知道,那魂锁差点毁了我的全部功力,她不知道,准备将那东西偷出来时我不小心惊动了守洞的神兽,她也不知道,我在那里大开杀戒,把这几千年的恨一并发泄。我的身上,现在似乎还有神兽鲜血的腥味,还有它獠牙扫过的阴冷,我觉得,肮脏。
可是,她现在站在我面前,娉娉袅袅,一袭白衣穿起来不比那月宫仙子逊色多少,眉脚舒展,朱唇轻合,说不出的婉约,还有…干净。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一人是干净的?为什么我就要在仇恨里苦苦挣扎?
我猛的将那药碗掷于地上,刺耳的碎裂声让她不禁一惊,下意识的想躲。可是我没有给她机会,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将她压在了桌子上。
我死死的扣住她,满脑子都是愤恨。“对不起?你可知道什么是对不起?你可曾被人利用过?被人背叛过?你可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要笑的出来?你想说什么?你施舍我一条命是多划算的买卖吗?轻而易举就找到一个人为你拼命!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现在几欲疯狂,可是,她的神色却如同初春的花蕊一般温婉,她看向我的眼睛,说不出的心疼,“阿夏,你痛吗?”
痛?是啊,我苦笑,何止是痛!每一天,摧残的我无法呼吸,每一晚,折磨的我无法安眠。我痛了三千年了,可是,又有谁在乎过?
她的长发柔顺的披散在桌子上,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发间还点缀着兰花的香味,她的眼睛就如同黑暗里的夜明珠一般,让我不由自主的盯住。
“阿夏,我在陪你痛。”
她的声音渺远,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几乎用上了我全部的力量。
缓缓松开她,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眼睛闭上,企图用黑暗拯救自己。
冰冷的,是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抚平我的眉头。
“没有时间了,他会离开我,我知道。我的牵挂,都已经放下了,日后能做的只有等待。你说,我还能见到他么?”
我缓缓睁开眼睛,却看见一行清泪从她的脸颊流下,“我会想他的,用尽一生一世。”
想他,是,你为了他不惜动用魂锁,世间有几人有这样的胆量?那你会想我么?如果有一日,你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你还会,原谅我么?
后来,后来的故事变得索然无味,杨戬还是走了,她也走了,我的计划,第一步完美的落幕了。只是,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等待的,是一个理由,而很多年以后,我也确实有了那样一个理由,让我洒脱的把一切都丢进西海。
那一日,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说:“好,欠你的,我来还了。从今日起,我便做商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