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戬心）》洛阳碎

3、公子怀玉

　　（一）

　　十五月圆。

　　不用想都知道那一家子为什么挑这么个日子成亲。

　　好不容易打发了我那不知满足的四姐，一个人漫步在传说中的花都夜市，身心俱疲得很。

　　忽然间，一股酒气就向我冲了来，弄得我急忙掩鼻。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标准的不怀好意的脸。再环视四周，才发现，我这个神游物外太久了，走到了传说中的花街柳巷。

　　这种地方，我不是没来过，准确的说，凡是标准的妻子，有几个没到这种地方探查过？不过嘛，刚刚赦免的那些日子，我也是玩心大起，不免换了身男装，进去走了一遭。这一进才发现，女人和女人，错了，女人和女龙，真的有本质的区别啊~~我要是个男的，就直接搬进去不出来了。

　　可是现在，我还没心思想是应该去绿菀那里听琴呢，还是去云鸯那里品尝一下独一无二的酸梅汤，现在我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倒是让我一下子来了兴致。

　　我立在那里，歪着头，一脸痞笑。甚至不由自主的学了学街头小混混的标准动作，用左手不停地摩挲着自己本就光滑的下巴。这副品行，若是让我那唠叨的龙妈看见了，我就等着被关绣房吧。不过呢，这些都是后话。

　　本小姐上下打量着这个倒霉的家伙，抉择着，是应该把他直接打成标准的猪头呢？还是扔进护城河里洗个澡呢？抑或，直接扒光了吊在这倚红楼的门脸上？真是伤脑筋啊。

　　不过，我的一切幻想都化成灰烬了。

　　就在那家伙一脸色迷迷的向我扑过来铁定要被我一脚踹飞的时候，一把长刀很不合时宜的插了进来。我眉脚一跳，果然，今天是诸事不宜。

　　立马换了一副楚楚可怜感激涕零的表情，对着那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嫣然一笑。那位多管闲事却仍不自知的大仙一下子倍受鼓舞，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碍眼的倒霉货叉出去好远。然后转过身，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对我咧嘴一笑。

　　哎，又是个麻烦。

　　腹诽归腹诽，我还是很标准的对这位上赶着的“救命恩人”盈盈一拜。

　　“多谢六哥出手相救。”

　　没错，我面前这位长得还可以却很没品味的梳了一头小辫子的大仙，就是赫赫有名的司法天神的结拜兄弟兼下属，前不久被他那阴险老哥弄丢了一只胳膊又因祸得福得到一只胳膊的梅山老六。

　　说到那一条胳膊的故事，我不得不再次承认，杨家二爷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我就说嘛，哪能一下子就把自家兄弟的胳膊弄没了，原来是个护短的主。旁人也许不知道，可我这位资深杨夫人却是清楚得很，梅山老六武艺本就平平，再加上某年无聊前去除妖却反被妖怪咬伤了胳膊，中了妖毒，留了旧疾，武艺更是不怎么样。这一次，那位黑心二爷借着忏悔自责加苦肉计的机会，愣是半骗半抢的从太乙真人他师傅那里弄来了万年难得一见的枯荣婆罗木，雕了一只手臂做了人情。现在啊，叫眼前这只胳膊“三界第一手臂”也不算过分了。

　　我正盯着那根看来血肉完整实际能量无穷的手臂百转千回，梅山老六却是不好意思了。轻咳了一声，看到我的目光移了地方这才开口。

　　“嫂子…”

　　我斜视着他，面无表情的挑了一下眉。

　　他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改口。“三公主，你怎么在这里？没去参加沉香和小玉的婚宴吗？”

　　听闻此言，我又不禁挑了一下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办法，既然遇到了，就只能寒暄一番了。

　　“你不是也没去吗？”我不答反问，及时把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里。

　　“我啊，本来是准备去的。可是却发现有一只蛇精作怪，就追着它一路到了这里。”梅山老六依旧笑得憨厚。

　　“这样啊…”我看向旁边生意兴隆的倚红楼，想着要不要请他进去坐坐，“六哥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那生性纯良，实际就是天真的梅山六哥一个劲的摆手，压根没意识到我这点花花肠子，“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恭喜发财之类的话，过去就是喝酒吃肉，想想当年把三妹压在华山下也有我的份，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吗！”

　　“那寸心就不打扰六哥捉妖了，六哥请便。”说罢，我一抬手，标准的送客姿势。

　　“好好好，那我走了，三公主你也小心。”憨笑着的梅山六哥终于乘云而去。

　　望向他离开的方向，我轻舒了一口气，这一天真是多灾多难，是时候寻乐子了。

　　想罢，我潇洒的一转身，踏入了倚红楼飘香的大门。

　　（二）

　　也多亏了我这一身雌雄难辨的装束，才没有被人当成是前来寻夫的苦情娘子。一路逃脱了十几双魔爪，才算是有惊无险的踏上了二楼。刚走过某扇紧闭的门，就听到了一阵温润如玉的声音。

　　“轻红流烟湿艳姿，行云飞去明星稀。”

　　这两句本是那唐代某个叫孟郊的书呆子写来赞誉巫山神女的，说实话，也还真是贴切。不过，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的美女，竟可以得到这样的评价，一时间玩心大起，索性推门进去。

　　上等雅间，弥漫着一股不知何处的幽香。

　　我抬眼看去，只见一位袅袅佳人正半跪着歪在榻边，手里还捧着一盏春雨寒露。见我进来了，不慌也不恼，就那么粉面含春的巧笑了一下。

　　霎时间，宛若八月桂香幽幽浮动，我的骨头都酥了。

　　赶紧调整了一下心态，免的丢人，这才发现，那软榻之上还半倚着一位谦谦公子。一身白衣，正含笑看着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人家的闺房之乐，倚榻品酒，愣是让我给毁了。

　　现在我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姑娘是来找在下的吗？”那白衣公子一开口，就像是三月春风，愣是将这一室的靡靡吹散成了安雅明媚之气，让人说不出的心神舒爽。

　　“原来是位姑娘啊。”那边的佳人也掩笑起身，一袭湖绿广袖叠褶裙随步轻摇，泛着柔柔的磷光。“我还在心里想呢，谁家生的这么标致的公子。”说罢便前来执我的手，我就那么让她牵到了榻前。

　　“莫不是公子在外面的佳人，来这里跟奴家说理了。”

　　我如梦初醒，急忙摆手。“姑娘误会了，我就是没事进来逛逛，刚才凑巧听见公子那句‘轻红流烟湿艳姿，行云飞去明星稀。’，觉得文采斐然，便想进来拜会一番，不想冲撞了二位，真是该死。”说罢我急忙抱拳行了个大礼。

　　我这腰还没弯下去就被一把折扇托住了。抬头一看，那位公子眸子灿若星辰，含笑嘴边，看了看软榻。

　　我还没弄懂发生了什么，那位绿意佳人就笑盈盈的把我按到了软榻之上，现在，我和某公子是真的面对面了。

　　“姑娘既然来了就是客，不妨品一品奴家亲酿的春雨寒露吧。”言罢，一把玉盏就到了我唇边。

　　我这厢急忙受宠若惊的接过来，一抬头，发现那公子笑意更深，好看的紧。

　　“姑娘觉得刚刚那两句可好？”一听这公子发话了，我又急忙把玉盏放下。

　　“依小女子之见，甚是妥帖。不过，却不算最好。”

　　“哦？怎讲？”那公子来了兴致，索性又支起半个胳膊，一脸趣味的看着我。

　　姐姐我好歹是活了几千年的…龙，哪朝哪代的诗词歌赋没听过，哪里的仙女没见过，自然不是那些没见过市面的凡人可以相提并论的，他这一问，我也有了雅兴。索性双指一并，准备大谈特谈一番。

　　“世间文人，凡是有些文采，定是要写些个诗句，或是咏叹那仙子风姿，或是感慨姻缘天成。可是，这世间缘分之事，又怎是一两句诗文能道的清的。又岂是凡是女子，便定要配那些个红香绿玉才看的出卓然于世？”我这边大义凛然，就差指问苍天了。

　　“依姑娘之言，莫非是不希望心仪之人文笔斐然，以不朽诗书写下这红颜之貌吗？”那公子食指抹额，一点也不退缩。

　　“缘分之事，唯在人心。若真是两情缱绻，又何必在乎那清冷文字？无奈这世间轮回，却是十有八九逃不了结局苍凉。缘令人生，情令人死。”

　　“缘令人生，情令人死。说得好。”那公子不知何时取了我那玉盏，握在手中轻轻晃着，他的眸光一如那杯中美酒，流光千转。

　　“世间女子，哪个不是期情盼爱，这真真是我男儿的荣幸。不过…”他抬起头，眸色转寒，“若有那无知妖物，利用此情此爱，做那些个生灵涂炭之事，便是万劫不复！”说罢，猛的将那一盏美酒尽数泼向那绿衣佳人。

　　但见碧光一闪，我这厢早已守在窗边，一个符咒，将那妖孽打回了原形。

　　蜷曲于地，正是那梅山老六追寻的蛇妖。

　　施了个束缚，把那无力反抗的小动物收进袖中，再抬头，发现那位公子已然站在面前。

　　左手酒壶，右手玉盏。

　　他看向我，眼里是说不出的情愫。

　　就在我以为时间静止的时候，他轻轻斟了一盏美酒，送到我面前。那双手生的极其好看，十指修长，配上上好的蓝田白玉，就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

　　我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接了过来。

　　“与其叫做蛇精，还不如称之为蛇灵。”他缓缓道来，向前一步推开了被我关上的窗子，一时间，花街柳巷的莺歌燕语都传了进来。

　　“大概是寂寞了吧，”我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几千年，总不是那么好熬的。”

　　“不过，”那公子转过身来，笑得春风满面，“多亏了小璃你及时赶到，要不然我就香消玉殒了~~”说罢，某位无良公子企图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许叫我小璃！！！”我一脚把他踢到一边，自己怒气冲冲的坐到软榻上。

　　“那初儿怎么样？阿初？小初？还是阿璃？璃儿？”

　　“死阿夏！！！你找死！！！”我怒极，一掌拍过去。

　　根据我们多次交手的经验，我肯定又没打到。

　　“哎呀呀，”某只狐狸一样的公子虚伪的深呼了一口气，“小璃怎么还是这么暴力啊~~要不是你刚刚救了我的命，就你这脾气，我肯定不要你了。”

　　“是吗？”我咬牙切齿，“那还真是奴家的荣幸。”

　　“好说好说。”阿夏直接坐在了我旁边，十分讨打的扇着扇子。“怎么，今日这婚宴没吃饱？”

　　我冷冷的转过去，给他飞了一记眼刀。

　　“难不成…是你那不知死活的杨二爷不顾伤势喝酒了？”狐狸阿夏依旧笑得让我牙痒痒。

　　“就喝了呗，他自己想早点往生极乐，我才懒得管。”想到那满满一杯花雕我就生气。

　　“他那伤真不该喝酒。”狐狸阿夏左手托腮，一脸的沉寂，“甚至都不应该去华山，和嫦娥一起。”

　　我起身倒酒，慢慢走到窗前，一点点抚摸窗棂上精巧细致的花纹。晚风微凉，从我的指尖滑过。那感觉，像极了刚刚握过的三首蛟。

　　“他那伤，就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养着，”阿夏也起身，来到我身边，“那样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一阵晚风忽然吹过，阿夏那雪白的丝绸发带轻盈盈的飘到了我的颊边，我抬起头，看见阿夏的眼睛璀璨而又清明。忽而那雪白的一抹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的眼睛就那样不由自主的闭上了，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阿夏的目光，引的一阵轻咳。

　　冰凉的触感抵着我的眉心。

　　睁开眼，却看到点在我眉间专属于阿夏的那把折扇。折扇之后的阿夏，眼角轻挑，说不尽的…危险。

　　“礼物送了？”他开了口。

　　“恩。”止住咳势，我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企图脱离他的控制，却不想那折扇分毫不离。

　　“这么好的心思，你怎么感谢我啊？”阿夏舔了舔嘴唇，就像是，一只饿了一个冬天的狼，忽然看到了一只小白兔。

　　“大恩不言谢，改天请你吃饭。”我再退一步，依旧失败。

　　“就这样啊…小璃真小气，”阿夏微微向前倾身，“咱们两个这么熟了，不如…你…”阿夏那双眼睛在我的身上来回移动，“把龙珠借我玩几天吧。”

　　“阿夏你个贪心的家伙！”

　　龙珠！可是龙珠！这家伙竟然跟我要龙珠！

　　“你还不如让我给你洗一辈子衣服呢！”我气急，随口就喊。

　　世人都知道，龙珠是龙族的本源，除非将死，否则绝不离身。因为它不仅蕴含着龙族的能量，而且还是龙族上天入水的必备之物。也就是说，没了它，我就…不能游泳了，这还不算什么，关键的是我还不能维持人形。你想一想，一只威风凛凛的龙，只能在地上爬，穿不了好看的衣服，带不了好看的首饰，一顿饭还得吃几百道菜才能饱，多丢人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阿夏笑的愈发嚣张。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悔得我肠子都要青了。

　　再看阿夏，春风得意的很。

　　“你这么大的人了，嫁也嫁过了，离也离过了，没事和那些小辈瞎掺和什么？还当自己是
　　二八少女么？”那边的主子一脸的挑衅。

　　“真是不好意思，”对那家伙虚伪一笑，我也不甘示弱，“我们龙族生来就是与众不同，男的英姿飒爽，女的倾国倾城，虽说是几千岁了，可还是有人叫我们俏娘子，真是让人没办法。”

　　倒是阿夏被酸的受不了，“好好好，你好看。不过我看你那东海八弟，虽说人是笨了点，武功是差了点，媳妇是凶了点，不过长得也还可以，没给你们四海丢什么脸，倒是你，这张脸也还算说得过去，找了那么好的一个丈夫，偏偏让人家给嫌弃了。果然啊，晚生个几百年真就是不一样。”阿夏一脸惋惜的仰望苍天。

　　“不好意思，是几千年。”我很不合时宜的摔了他的面子。

　　我那东海八弟，是东海叔父最小的儿子，他出生的时候，我还是杨夫人呢，对得起那句英雄出少年，想当年，我还亲手抱过他——虽说只是个蛋。如此看来，光阴荏苒。

　　我这边暗自慨叹时光如梭，阿夏却又安静了。

　　一般来讲，这种时候我都是不会主动去招惹他的。安静的阿夏，危险程度不亚于那只三首蛟。

　　他一格格的收起扇子，微微侧目看了我一眼，这一眼，仿佛看到了我的骨髓里，让我没由来的一阵心惊胆战。

　　“明明以前还是可人的很，”阿夏的表情悠远，“怎么几百年不见，就开始过河拆桥了呢？想当年…”

　　“当年？”我心头一颤，“你不会是想说…”

　　“对，”阿夏扬起下巴，一脸的大义凛然，“就是你哭着喊着求我帮你抢东西那年。”

　　果然，这记仇的小人！

　　我强压怒火，一字一句的纠正他，“是偷。”

　　“都一样啦~~”阿夏是真的笑开了花，“那天的小璃，还真是让我回味无穷，不过，能意识到本公子的魅力，不愧是我的女人。”

　　“是么？”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既然商大公子这么厉害，刚刚干嘛还从窗户扔核桃让我上来救你啊？”

　　手里捏着那个砸的我生疼的核桃，我是一肚子的不快。“你干嘛不用魅力制服它啊？”

　　“人家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怎么能随便用魅力？”说着那家伙就赖到了我的身边。
　　我没理睬他，继续扭头窗外。

　　“而且，”阿夏挪到我面前，“我们家小璃不是纯血真龙嘛，那身份，那气场，一摆出来，这些地上爬的，有几个不怕你？”

　　阿夏笑的极尽谄媚，我怀疑要是现在给他一条狐狸尾巴，他都能摇上瘾。

　　“所以？”

　　“所以，小璃你最好了！”狐狸公子笑的眼睛都没了，“值得我拼尽老命帮你抢东西。”

　　“是偷！”

　　我一个转身走到桌子前，回过头对阿夏飞了个眼色。

　　“现在呢，本真龙要去送这小东西回家，”我拍了拍怀里不安分的小家伙，“商夏少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啊？”

　　如我所料，阿夏的嘴噘的老高，盘起腿来坐在软踏上，一脸的不高兴。

　　“要不，我把它放出来，陪你喝酒？”我得寸进尺。

　　阿夏的脸色更青。

　　“罢了罢了，若是让人家知道，顶天立地的商夏少爷无所畏惧，就是怕蛇，恐怕…要被笑掉大牙。”

　　阿夏已然气的说不出话了。

　　我走到门口，扶住那雕花的门框。

　　“阿夏，”对着门楣，我轻轻呢喃，“当年你舍命为我，我是真的…谢谢。”

　　我的背后，一声叹息。

　　“最后一句，”我转过头，一脸的好奇，“刚刚那个倒霉的家伙你弄到哪里去了？”

　　“花魁的房间。”

　　我一脸的不解，这么便宜他？

　　阿夏看向我，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精明，“他父亲也在里面。”

　　我恍然大悟，心中赞叹，不愧是狐狸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