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戬心）》洛阳碎

2、相逢一笑

　　（一）

　　我十分不情愿的一步三回头，就盼望那与我还有些渊缘的小金乌赶快收工走人，可是，这也一点都影响不了他的艳阳高照，相比之下，前面那个死死拽着我的手，拖着我往前走的东海四姐就更是一脸的阳光灿烂。无论我怎么祈祷，该到的地方还是要到。

　　抚了抚身上的剑袖合襟袍，我只得硬着头皮跨进了三圣母庙。

　　据我那四姐说，今天是那位开山救母的小英雄大喜的日子。我一想，人家姓刘我姓敖，怎么看怎么没关系，也没必要凑这个热闹。结果我那四姐偏偏不肯放过我，说什么好歹千年情分，情同姐妹，人家儿子结婚哪有缺席的道理？说什么母女缘分，狐女托孤，好不容易人家没病没灾的长大了熬到嫁人了哪有不看望一番的道理？说什么兄妹情意，同门师徒，我那孪生哥哥的师兄的徒弟好歹也是我后辈哪有长辈使小性儿的道理？于是乎，我就晕乎乎的被拽来了。

　　事实证明，我来的确实不怎么对。

　　刚一进门就有人迎面叫到：“小兄弟，再来两坛酒！”

　　我四下瞧瞧才意识到，人家叫的确实是我。不过，这也不能怪人家，我今日不仅穿的像个小厮，连头发都嫌麻烦而直接束了起来。至于这身衣服，还真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剑袖是防止喝酒的时候再弄到袖子里，合襟是免得弯腰抢菜的时候一个不雅弄得尴尬，至于连袍嘛，当然是为了溜得容易。就连着极普通的一身藏蓝都是我多年来的经验。

　　我这厢还考虑要不要找个真的小厮问问这酒窖在哪里，就听到了一声呼唤。

　　“寸心！”

　　我暗叫不好，如此称呼，如此语气，只能是我那千年也没见过几面的小姑了。刚准备要溜，却被我那一身金灿灿的四姐一把揪住胳膊，直接拽到了正主面前。

　　“啊，三圣母，好久不见。”我这边皮笑肉不笑，努力挣脱魔爪。

　　“寸心，你果然是来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因我那二哥的缘故连我都不见，今日看来，是我多心了。”说罢，那被亲哥哥关了二十年的三圣母不禁以袖抹泪。

　　“怎么会，咱们俩是什么关系？我跟他是什么关系？这不一样。”说罢，我不禁心虚的环视四周，就盼望那位二爷别听见。

　　“就是，咱们姐妹俩的事，不跟他们男人掺和…啊！二哥，你来了！”圣母大人喜出望外，一下子扑向我身后，我却不禁打了个冷战。缓缓回头，不出所料的看到了某位一身皂衣的二爷，以及被我直接忽视容貌的白衣仙子。

　　对着那个方向再次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我果断的闪身离开。刚移步到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准备大吃特吃一顿顺便打包带走才发现，人不顺，喝凉水都会塞牙。

　　我面前，正好是准备说悄悄话才隐匿一隅的某只笨龙和某朵丁香。现在，这对小两口正一脸惊恐的看着我，弄得我一下子红了脸。

　　向后退了一步，对着那两双瞪大的眼睛尴尬的笑了笑，就在我顺手抄起一壶花雕准备再次闪身的时候，我那笨的不可一世的弟弟开了口：“啊，丁香，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西海三姐，怎么样，和你像吧？”

　　“啊，你就是…”我那弟妹果然是个活泼的性子，一上来就抓住我的手。

　　“不许提杨戬！”这一次，我那弟弟也学乖了，跟我一起伸出了手指。

　　“你们……”

　　“不许提和离！”我看了我那弟弟一眼，很不错，年轻人记性就是好，省得我开口。

　　“你不是……”

　　“不许提顶罪!”我那弟弟激动地拍桌子站了起来，我的脸色有些僵了。

　　“那你怎么……”

　　“不许提天庭谢恩！！！！！！”最后我那弟弟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这几个字，生怕我兽性大发把他那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吞了似的。可是，他这一喊不要紧，整个婚场都静了。

　　我顿感无地自容，就希望天上的雷公多喝几杯，一道横雷劈死这个不省心的家伙。而现在，我只能以手覆额，双眼紧闭，告诫自己，这是梦这是梦。

　　但是，就算是梦，也是要醒的。

　　“敖春，怎么了？”我耳边很不走运的传来了今天主角的声音，这让我不禁把脸埋得更深。

　　“没…没什么，叙旧，叙旧而已。”我那弟弟倒也机灵，没把我供出去。

　　婚场又恢复了一片言笑晏晏之声，只是其中多了许多孩子的啼哭，我也只得暂且忽略了。刚想着趁乱溜走，却不想，再次飞来横祸。

　　“哎？你不是那日被我认错的那位姑娘吗？小玉你看，我没骗你吧，这世上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刘小英雄的语气里尽是宠溺。

　　“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就是…”在我那弟妹再次酿成大祸之前，我那不开眼的弟弟很识趣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我不禁给他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

　　“是谁啊？”小玉丫头的好奇心也不容小觑。

　　我一看，没办法了，只好一咬牙，全盘托出。

　　“我啊，其实只是北海的一个小丫鬟。”不理会旁边笨龙小朋友一脸的不解，急忙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们家龙王听说那劈山救母的小英雄今天成亲，觉得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少年英雄，真真是我三界的楷模，自然是要送上贺礼以表心意的。可是没办法，我们龙王年岁大了，正值染恙在榻，只好派我前来送礼。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在这边见到了东海的八太子，自是要行礼的，顺势也讲讲我们龙王的病。八太子是孝心可表，一听说叔父病了，一时失态，这才声音大了些。扰了刘英雄的雅兴，真真是我的错。”说完，我那一瓣洋葱终于有了功效，一滴眼泪就那么下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刘小朋友一脸释然，“我那东海四姨母在那边与我母亲叙旧呢，要不要我带你过去见见？”

　　过去？过去不露馅儿了！我急忙摆手，没办法，只好再次抹了一下眼睛，火辣辣的疼啊。

　　“刘英雄的美意我心领了。可是，奴家真是不能张扬。刘英雄也应该知道，我们四海现在在众仙家面前是没什么面子的。”说着我那喉咙便嘶哑了不少，说不尽的楚楚可怜。

　　“先不说那东海龙宫的宝贝定海神针被孙大圣拿走，让龙族的地位一落千丈，那东海的敖丙太子还是死在哪吒三太子手上的。再加上，近些年来，那西海也是不省心的很，一个太子烧了明珠，化身为马，另一位公主竟是犯了天条，永困西海，最近才借着您的功德大赦。这等的难堪，让我哪里还敢在众仙家面前露脸啊。”说罢，我不得不用手帕抹了抹泪水，要不然还真得瞎了。

　　“你不用害怕，我舅舅乃是三界的司法天神，我母亲是这华山的三圣母，说不定再过一阵，那誉满三界的第一美女就要成我舅母了。这三界之内，有我为你撑腰，谁敢欺负你？”刘小朋友一脸豪气的拍胸盟誓，一点也没看出来他那好兄弟和好弟妹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了，一个劲的给他使眼色。

　　害怕？想当年姑奶奶连那独挑三界的二郎显圣真君都没怕过，说吵架就吵架，说翻脸就翻脸，说摔东西就摔东西，至于你那石头里蹦出来的师傅，在我杨府也是个大气不敢喘的主，姑奶奶我说赶出去就赶出去，那时，你爹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我这面暂且收回了一肚子的腹诽，这才想起来正事。赶忙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

　　十二只形态各异的小狐狸，都是用西海上好的夜明珠雕刻的。那只真的小狐狸一见到整个心思都扑上去了，喜欢得不得了。那刘小朋友一见宝贝娘子喜欢，也忘记了问为什么自己没礼物，一个个拿起来给自家娘子把玩。

　　“这心思还是我们四海某位公主想的，说是小玉姑娘幼年丧母，定是少了许多欢乐，这东西权当是长辈的一点心思，就当是母亲送女儿的，希望小玉姑娘莫嫌弃。”我只有一句没说，那就是，这狐狸的样子，完完全全是当年狐妹的模样。

　　趁着他们欣赏礼物的时候，我把自己赶着雕刻弄伤的手指随意一裹，一面解说，一面慢慢后退，顺手去摸刚刚那一壶花雕，谁成想，却摸到了某个冰凉的东西，那冰凉，一丝丝透过皮肤传到我的心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个触感，若我的记忆没错，那么，我今天最大的麻烦到了。

　　（二）

　　我缓缓地缓缓地回身，几乎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就希望身后那些个危险赶快有多远走多远。可是，等我真看见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某位一身墨衣，英姿飒爽的二爷正嘴角勾笑的看着我，我那壶散着酒香的花雕正被他稳稳地拿在左手，而他的右手依旧骨骼分明，握着那把万年不变的扇子，而至于那把看起来可爱喜人、毫无杀伤力，实际上却是三界人人闻之色变，前不久还戳穿了某个长着我脸的小丫头，并且真身其实是一只长的实在不怎么样的三首蛟的兵器，现在正一动不动的被我握在右手里。

　　我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慢慢的把自己那欠打的龙爪收了回来，缓缓地藏在了背后。然后实在没力气对这位大仙笑了，只好做了一个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的表情。

　　杨家二爷的笑意更浓。

　　就在我以为我们俩就得这么尴尬的对峙到天黑的时候，某位二爷把那壶花雕放在了离我超过一臂距离的桌子上。然后抬起头，只说了一个字：“累。”

　　我是真的…被他打败了。我当年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么个不好惹的主啊！苍天不公啊！

　　我这边刚准备挽袖子跟这位大仙来一场看起来必输的争夺赛的时候，我的救星，终于出现了。

　　“真君，寸心妹妹。”那抹雪白的身影一进入我眼帘，我的心里就早已泪如雨下，感激涕零。一把抓住这位绝色佳人的手，心里还在考虑是叫“仙子姐姐”还是叫“嫦娥姐姐”，抑或按照辈分叫一声“嫦娥姨母”，才发现，人家压根就不记得问候了两个人。

　　现在，我们三界唯一的月宫美女正面向真君大人，欲吐衷肠。而我们三界无双的真君大人此时也把自己所有的目光都移到了这位仙子身上。这个场面，是要多完美有多完美。

　　我在心中不禁暗自加油，再完美一点，再深情一点，嫦娥，你干什么掩嘴笑啊，矜持什么的不管用！对，语气再温柔一点！好，做得好！再靠近一点！眼神交汇！！！

　　就在我的手指马上就要勾到那壶花雕的时候，某位一直含笑目不斜视的二爷一个抄手，直接把它放到了另一张桌子上。

　　徒留我一人伤心欲死。

　　“怎么，真君是喜爱这人间美酒吗？”仙子的声音依旧柔柔的，但是，这也没办法抚平我心中的创伤。

　　“人间久居，随缘罢了。”某位罪魁祸首依旧是惜字如金。还什么“随缘”，真是胡说，也不知是谁当年在灌江口的时候成天喝酒打猎，这也就罢了，可是还小气得很，我要是多喝他几杯，他就变着法的欺负我，弄得我现在在人间喝多少都喝不够。

　　“不知真君也是风雅之人，我那月宫没什么稀罕物，就是那盈盈玉树还有那用万年月桂酿造的桂花酒堪称一绝，若是真君赏脸，嫦娥倒是愿意和真君浅酌几杯。”说完，这仙子还明眸善睐的笑了笑，那个叫什么，一笑倾人城。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桂花酒啊~~能和天庭玉露琼浆相提并论的桂花酒啊~~~我用一种几近于看美餐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仙子那如痴如醉的笑容。

　　真君大人可能是觉得我这种状态太丢人了，不经意的挥了一下袖子，把我那不由自主握在一起一对龙爪轻掩了起来。

　　“仙子美意，杨戬心领，他日再去叨扰。”

　　“既然如此，那今日嫦娥就以这人间美味敬真君吧，恭候真君大驾。”说罢，便只见那一双纤纤柔荑轻提酒壶，斟了满满一杯，送到了某位大仙的嘴边。

　　我忽而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杨戬，嫦娥，他们两个竟然在我的面前…光明正大的喝我的酒！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这厢刚准备怒吼一声，才发觉着四周静得很，偷瞄了一眼，才发现大家都把目光投过来了。谁说神仙不八卦的，你看那千里眼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那顺风耳，愣是把耳朵揪的跟月宫玉兔差不多，还有那个谁谁谁，不是化了个果盘在旁边桌子上嘛。就连那最着调的杨家三妹，不也借着主人之便占据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更不用说我那天生腹黑的四姐，正对我做着口型——回~去~详~细~跟~我~说~说~

　　于是，我只好把这千年的坏脾气压下去，一双大眼睛饱含泪水的望向真君…的嘴。一面在心里默默念叨，“死杨戬，你要是敢张嘴，你要是敢喝，我就砸了你的真君神殿！杀了你的狗炖肉吃！”

　　不过，事实证明，没有说出来的话都是多余的，我们真君大人…还是喝了，而且，一滴不剩。

　　周围的神仙们一个个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一时间，觥筹交错又起。

　　这时候早该出现的杨家三妹满意的翩翩而至，顺便带着我那意犹未尽的四姐。我一看，今日这闹剧，已然把我的老脸丢尽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便拽着我那四姐，以给她详细讲述内幕为代价，果断的腾云而去。

　　在云端不经意的一回头，发现某二爷正端着我那一壶命运多舛的花雕，对我虚空一敬。

　　我差点没从云头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