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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商夏其人 ...

  •   (一)

      那是一个艳阳天。

      多年以后回忆起来…我也只能说…那是一个艳阳天。

      如果说那个艳阳天有什么不同,我只能再次咬牙切齿的告诫自己——没事别抬头!

      现在,由于我那一抬头,现在就只能对着这个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我身上的家伙横眉冷对了,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家伙,居然昏过去了!

      我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却发现这条街道一点变化都没有。该逛街的逛街,该卖货的卖货,不知道是不是这年头会飞的人太多,这种极其失败的降落也无法引起人们的兴趣了。不过,对于那些有意无意绕道远行,下定决心把这个天外来物硬塞给我的旁观者们来讲,我现在的表情也算得上是苦大仇深了。

      没办法,只好咬着牙把自己的一半身子从那个庞然大物下拖出来,再狠狠的咒骂一句“笨蛋”,然后死死的盯着那张还算不错的脸,暗自改口,“笨龙!”

      他醒过来在我意料之内,醒的这么晚也在我意料之内,甚至于一睁开眼睛就失声叫喊的那句“丁香!”也跟我想的一模一样,但是至于最后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直直奔到我面前企图给我一个跨世纪的拥抱的时候,我的意料就不够了。

      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身子从那双龙族强劲有力的魔爪之中解放,我做出了一副无害生物的的标准表情,然后笑眯眯的开始我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段对话。

      “首先,我不是丁香。那个被万年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一下子刺穿的倒霉姑娘只是一不小心和我长得很像罢了。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如果你被你那个号称三界大英雄的刘姓小朋友追着跑了三条街,边跑还边在你后面叫丁香,你也会有兴趣知道那朵丁香的倒霉故事。”

      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如我所料的一个字也没蹦出来,于是我喝了口茶润润喉,安心的继续下去。

      “其次,我们俩也算得上是颇有渊源,好歹同出一宗,算起来我还是你长辈,你怎么可以一见面就把长辈砸一个跟头?最近的龙宫是怎么教孩子的?一个个都不知道要尊老爱幼吗?”

      “我不是孩子!”某真凶愤愤不平的低咒了一句。

      不理会他的怒气冲天,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是时候吃晚饭了。于是我言简意赅的结束了这段对话。“最后,你该回家了。”

      此言一毕,房门就被人打开了。我对面那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小朋友一下子显得手足无措,我安安稳稳的坐在黄梨木的矮榻上,装模作样的品了一口已经凉透的伦阳雪。

      “四…四姐…”小朋友显得很局促。

      我那东海四姐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一上来就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把那些个父慈子孝,伦理纲常尽数说了个遍。最后,眼见着那小朋友羞愧的就差化为龙形乘云而去了,才满意的收住语势,对我嫣然一笑。我暗叫不好,立刻起身准备开溜。

      “这是你西海三姐。”

      我立刻僵在了那里。

      “啊!你就是……”

      “不许提杨戬!”我恶狠狠的伸出一只手指警告他。

      “你们……”

      “不许提和离!”

      “你不是……”

      “不许提顶罪!”

      “那你怎么……”

      “不许提天庭谢恩!!!!!!”

      最后,面对我的几欲抓狂,小朋友只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理清这一大堆八卦。我那四姐依旧笑得面若桃花,眸子里全是胜利的狡黠。人家都说,龙是最会护短的生物,可是,我这四姐,是真真正正的记仇小人,我不就是把她对某某人的那份心一下子看透了而已,现在,终于让她抓住机会反将我一军。

      临走的时候我那东海四姐还不忘假惺惺的提醒他弟弟一定要保密,两人带着满腹的秘密满意的乘云而去。而我,只剩下以手抚额,暗自哀叹的精力了。

      看了看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我很不雅观的伸了个懒腰,踢了踢雕着白虎的脚踏,说道:“帮你处理了这么个磨人的家伙,今天你请客。”

      我的背后,一抹玄色的衣袖很淡然的打开了折扇。

      (二)

      六月西湖,醒珍楼。

      面对美食,我一向没有敬而远之的心,那么多年被关在西海底下,早就对凡间的炊火思之入骨了,更何况现在我对面还有一位秀色可餐的正主。这边我吃得热火朝天,某二爷也是扇扇子扇的自得其乐。千年夫妻,什么丢人的样子没见过,所以,我也不理会那些个淑女风范,就差端起酒坛子直接喝了。

      “四公主看来好气色。”某二爷一脸讳莫如深的开口了。

      “那是,看来你那香炉是个养人的宝贝,要不哪天也让我进去住住?”说话归说话,我这筷子可是一刻没停。

      杨家二爷但笑不语。

      我一看没趣,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吃人家的嘴软,怎么一下子没忍住,又把千年前那夫妻吵架的嘴皮子劲儿带出来了?心中暗叫丢人,没法子,只好暂时放下筷子,左手端起酒碗,半是豪爽半是尴尬的向对面人虚敬一下。

      “真君日理万机,还要为我四海龙族奔走东西,殚精竭虑,寸心深感大恩。真君向来运筹帷幄,心思缜密,自是不可能白白准备了那么一件法器,定是为了日后大用,以备不时之需,不知哪位仙友如此好运气,得真君如此挂念着。”说完,我不禁谄媚的笑了笑,酒碗顺手就向嘴边送去。

      杨家那位二爷星眸微抬,握着的折扇直直指向了我。

      这下,我的酒碗真就停在嘴边了,顺便还有我虚伪的笑容。

      我这厢还想着要不要干笑几声,顺带自嘲一句“真君真会开玩笑”,杨二爷的折扇早已反握在手,拇指已然到了我唇边。

      现在,我是真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温温暖暖的触觉,轻轻滑过我的唇线。等我反应过来,罪魁祸首早就宠辱不惊的回到了座位上。看着我一副吓傻了的表情,杨二爷嘴角微挑,说道:“沾了脏东西。”然后,他缓缓地从袖中拿出…

      竟然是一条綉帕!

      面带微笑的把十个手指都擦遍了的某二爷,抬起头直视着我,又添了一句,“真的很脏。”

      我顿时怒火中烧,面前这位主有洁癖我知道不是一两天了,但是,像现在这么直接的藐视我还真是第一次!

      我这边咬牙切齿,几欲拍案而起,正主却悠悠然打开了折扇,面向大好的西湖夜景开了口:“可惜了一件西湖塘绣。”

      闻言,我不禁低头自视。这才发现,刚刚那一阵尴尬,酒碗半斜,酒洒了大半,弄得一条袖子湿漉漉的。我身上这件西湖塘绣可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跟塘绣大师求来的,着身缥缈,宛若仙子,普通人家千金难求。这衣服就一个缺点——难洗!像今日沾了一袖子的酒渍,这件算是毁了!

      “杨戬!”忍无可忍,我不禁握拳怒吼。

      杨家二爷微转过身,慢慢合上折扇,对我点了一下头。

      倒是我懵住了。

      “好久不见,商兄。”

      这时我才意识到,那一点头哪里是对我,想到这里,不禁更加委屈,转过身,伸手就捶。不出意料的,被人抓住了。

      “你个死阿夏!一回来就跟他合起伙来欺负我!”

      被真君大人称之为商兄,被我称之为阿夏,假名为商夏的某公子,现在正一脸微笑的对着真君大人点头示意,当然,这并不影响他死死地扣着我的袖子,完全没有碰到我的手。用阿夏的话来说,对于他还没有完全掌握的女人,他一定不会冒犯。

      甩开阿夏的控制,也不理会这两位容貌秉性都是一等一的男人那些个略带深意的眼神交流,我又坐在桌子前,继续我的美食之旅。

      阿夏撂了一下袍子,坐在了我的左边。

      “我的女人…”这位看起来谦谦如玉的公子开口了,“怎么能穿着湿的衣服在这里吃饭呢?真让人心疼。”

      真君大人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轻品着面前的碧螺春。

      我也懒得抬头,夹了一筷子蜜汁里脊放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商夏公子,你介不介意告诉我,这世界上有那个女人不是你的女人?”

      闻言,这位公子很无良的笑了,凑到我的耳边,用那种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喃着:“至少嫦娥就不是。”

      他呼出的气弄得我的耳廓痒痒的,我不禁向旁边移了一下,却在此时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刚抬起头准备开口,却听见了一阵十分熟悉的叫声。

      “主人!主人!”

      在那个黑色的不知名物体扑倒整桌佳肴之前,我很果断的左手端起西湖醋鱼,右手端起脆皮乳鸽,左脚勾住凳子边的半坛女儿红,一个回身,闪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便是没有让我失望的一阵盘碟相碰的声音。

      有洁癖的某位二爷用扇子很完美的挡住了汁水飞溅,生性莽撞的某位…错了,是某只,哮天犬很不雅观的趴在我坐过的位子上,一脸油腥。正当我寻找另一位如玉公子的时候,一盘桂汁醉珍稳稳地摆到了我面前,一抬头,就看到阿夏那十分具有杀伤力的笑容。

      我不禁笑弯了眉毛,亟不可待的夹了一筷子。“这盘桂汁醉珍可是醒珍楼的祖传手艺,还是阿夏你手快,不然我今天可要失望而归了。”

      阿夏依旧文文雅雅地笑着,一面看着我大快朵颐,一面微微散力,将我衣袖上的酒渍蒸干了去。

      空气里流动着氤氲的酒香。

      某位二爷温和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什么事,哮天犬?”

      “主人,三太子到府里了,正找你呢。”

      我于百忙里微抬起头,只见那只天上人间独一只的神犬正一脸委屈的趴在他主人脚边。一方面渴望再近一些,一方面又怕弄脏了他主人的衣摆,活脱脱一个进退维谷。想到这里,我不禁轻笑出了声。

      真君大人看了我一眼,嘴角含笑,手中的折扇依旧未停,目光缓缓的停在了不远处的楼梯上。

      我不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上菜的小二正一步一步走上来。

      糟烩鞭笋!

      这回我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某位二爷的笑意更深,一点都不理会我的楚楚可怜,他缓缓抬起手,对走过来的小二打了个手势。小二顺势站住。

      杨二爷看向我,甚至挑了挑眉,我一脸忐忑的望向他的眼睛,现在我绝对是饱含泪水,只期盼他大人不记小人过,赶快忘记刚才我那一声轻笑。

      杨二爷转过去,用我所听过的最动人的声音对小二说:“这盘菜我们不要了,菜钱照付。”

      我的脸色瞬时垮了下来。

      然后,杨家二爷很有风范的起身,对着一言不发的阿夏抱拳,带着他的宠物狗转身离去。

      (三)

      我坐回到凳子上,又为自己倒了一碗女儿红,向着西湖夜色,有一下没一下的品着。三十年的女儿红,细细品来,却微透着一缕苦味。沉默了好一阵的阿夏,不知从哪里弄出一把折扇,配合着我,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过了良久,我身上本就不厚的西湖塘绣也已经被风吹得透凉,闭上眼睛,不禁打了个冷战。

      一阵暖意袭来,睁开眼才发现是阿夏解开了披风把我裹了进去。我不禁失笑。现在我们俩的动作要多暧昧有多暧昧,可惜唯一有资格捉奸的某人已然离去了。

      阿夏轻轻环着我,恰到好处。凡人看不见,我们之间有一道浅浅的气流,正好隔开了两人的身子,就是为了取暖而已。阿夏是心疼我的,同时,阿夏也是怕冷的。这两件事,在当年与西海岸边救了他的时候我就体验过了。

      “他伤得不轻。”阿夏的第一次开口就让我无言以对。

      “恩。”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得用音节来回答。

      “他伪装得好。”

      “恩。”

      “你还在意吗?”

      “在意,我就是这么个认死理的人。”我自嘲的笑了笑,若连这个都不在意了,我又何必流连于江南,一步都不肯踏进灌江口呢。

      “哦,可我也在意啊。我的女人,怎么连喝酒都能把袖子弄湿呢?”阿夏一脸无辜的表情,让人十分不爽。

      我不禁回身,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什么叫做你的女人啊?姐姐我还想嫁人呢!”

      阿夏也笑了,痞痞的看着我。“这世上敢要你的人。恐怕只有我了,你要是再不考虑考虑,等过几年,你人老珠黄,可别回来求我!”

      “你也太小瞧本姑娘了,这世上懂得欣赏本姑娘美丽的人可不止你一个!不过,你就算是为了试探他的内力,也不至于真动手啊!就散个酒气,这点小事你也和他争。”

      “你发现了呀~~”阿夏的笑意更深。

      “你真当我是笨蛋啊!连同发都碎了我还不知道?我警告你,下次你再拿我送你的同发不当回事,就不要再指望我再给你一个!”

      所谓“同发”,是龙族的一种法术,无非就是取一片龙鳞施个咒语放在别人身上,一旦那人受到什么伤害,一方面,同发的正主可以阻御一部分伤害,另一方面也可以感知被保护人的具体位置。当年,我在西海岸捡到这个昏迷不醒的家伙的时候还真怕他一不小心去见了阎王,后来经过数十个月的调理,这家伙总算可以出来见人了。那时的他,苍白跟一张纸似的。我当时急于回灌江口做个望夫的好妻子,没办法,只好取了片同发放在他身上,以备不时之需。谁想到,后来杨府那些难熬的日子,他也成了唯一来看我的人,愣是不还给我,还逼着我把反噬降到了最低,说是留个念想就好。兜兜转转,这同发也跟着他快七百年了,碎的也是个时候。

      我暗叹一口气,从披风里钻出来,又暗自捏了个诀,把那新做成的同发往他怀里一塞。

      他擎着那一片玉珏,又对我笑了笑。“我的女人,果然是心疼我的。”说完,很大气的甩了甩披风转身下楼。走到楼梯的时候,忽而就停住了,然后转过来,对我温润一笑。

      我的心瞬时咯噔了一下。这种感觉,十分不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庭的俸禄太少了,我看那真君大人连擦手的帕子都是用了几百年的旧物,不过真君大人的品味可真是诡异的很,那帕子既不绣梅兰竹菊,也没什么诗词歌赋,偏偏绣了一只乌鸦,也不知是哪家的绣房这么独树一帜。”

      “什么乌鸦,那是鹰隼!!!!”我气急,几欲一招锁喉要了他的命。

      他很虚伪的后退半步,一面抚胸舒气,一面又假惺惺的说道:“哎呀呀,原来是鹰隼啊,老眼昏花老眼昏花。也对,寸儿你是做过一千年杨夫人的人,这等旧物自然是一清二楚了,不过不知道是哪家的绣娘这么不开眼,愣是把鹰隼绣成了乌鸦?暴殄天物呀~~”

      “死阿夏!你敢说姑奶奶不开眼!”吼完这句我才反应过来,急忙把嘴堵住。

      已然来不及了,商夏少爷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原来…是寸儿的大作啊~~”

      “不许叫我寸儿!”

      “好好好,不叫寸儿。话说我刚才在那乌鸦下面看到两个字,甚是喜欢,那不会,是你的孪名吧?”狐狸一般的阿夏笑眯眯的看着我,眼睛里尽是得意之色。

      我暗叫不好,这东西怎么让他看去了。

      所谓孪名,就是龙族的字。不过,和凡人不同,这名字不是由父母决定,而是占卜得来。龙族破壳之时,都会随身保留几片碎蛋壳,等到长到两百岁,心智初启,便要独自一人进入祠堂,以那些碎壳占卜,得到孪名。此名乃是天上人间独此一份,连父母都不知晓。等到龙族大婚之日,便要交换孪名,以修交颈之好。

      我轻咬下唇,挑眉怒视。

      “莫非…”阿夏笑的一脸嚣张,“他不知道?”

      听闻此言,我无话可说,只得把脸扭到一边。新婚之夜,我俩闹翻也不是什么秘密,后来他去封神之战,多年未归,此事更是被我忘到了九霄云外。等到我好不容易记起来了,又正处于我俩的冷战期,没法子只好把这融入骨血的两个字绣在汗帕上,期待哪一天亲手送给他。谁知,这一绣就是一百年。最后我俩和离的时候,还有一只鹰爪没有收边。

      等我回过头,却发现阿夏早已近在咫尺。他的唇靠近我的耳廓,用那温温雅雅的声音,一字一句的扣进我的心里:“他不知道的,就交给我吧,从今天起,只有我能叫的名字,只属于我的名字,只属于你的阿夏。初璃。”

      我不禁一阵恶寒,毫不留情的一掌袭胸,阿夏倒地,泪眼汪汪的看着我。拍了拍身上的褶皱,我十分决绝的从阿夏上等面料的披风上踩过,毫不迟疑。

      只留下那只知道了我惊天秘密的家伙在酒楼的楼梯上丢人现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商夏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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