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花满枝》一斤染

28、第二十七章

　　小苏，你高兴吗？
　　俯身于自己的耳畔，顾少渊柔情满怀的、却又是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语气的，向着瑾瑜问询到。
　　听得这话，瑾瑜情不自禁的有些想要发笑，但勉强的扯一扯嘴角，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珠，却是吧嗒一声，顺着脸颊直直地滚落下来，砸在深色的被面上，洇成一团刺眼的深黑色。
　　“少渊，晚了，你来的，太晚了！”默默地，瑾瑜在自己的心底说到。
　　你不知道罢，回去这件事情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早已经是一钱不值了。精心策划，暗中运筹，背负风险，命悬一线，这是你为了回去，而不得不付出的残酷代价，但是于我呢？只要我肯出卖自己，出卖自己的□□，出卖自己的骨肉，那我就可以回去了呢！
　　瞧啊，回去，这是多少沦落北方的故国旧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事呵，然而它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竟然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轻易！
　　少渊，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我不会跟你一起回去的，至少现在不会，而就算是某一天我终究要回去，那我也不会同你一起的。事到如今，不论何如，我都只会与你分道扬镳，形同陌路，然后找一个无人的山野，一如山巅寂寂开放的花朵一般的，岁华摇落，孤独终老。
　　少渊，对不起！
　　这样一番心事涌动在胸臆，于是不论眼底倒映着的顾少渊的面容充满了几多的希冀，又是默然半晌，瑾瑜却始终只是紧紧地咬住了牙关，又牢牢地将自己钉死在原地，不听，不看，不言语。
　　又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见回音，像是觉察到了些甚么，顾少渊的脸上终于不知不觉的便显出了几分慌乱的意思来，但心下却不自禁的又为瑾瑜冷淡隔膜的态度搅得有些烦乱，有些焦躁。霍然放开抓着瑾瑜的那两只手，顾少渊兀得从座子上弹起来下地转了几圈，被囚笼锁住的困兽一般的，又坐立不安的在瑾瑜的面前晃了几下，这才又一屁股坐下来。
　　将一张流露出几分不耐烦的、但却又依然保持着柔情与克制的面孔蓦地凑到瑾瑜眼底，顾少渊仓皇而又急促的发问到：“你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倒是说句话呀！”
　　可令人失望的是，瑾瑜却还是死水一般的，一圈涟漪也不曾泛起。
　　倒不是瑾瑜不想说话！顾少渊不晓得，瑾瑜并不是不想开口，把话说清楚，只是实在是一想到自己要那般残忍的作出决定，便甚么也都吐不出来了。
　　一张口，瑾瑜的心口就是一阵剜心般的锐痛。嗓子里像是梗了一块粗粝的石头，沉甸甸的痛，而心里嘴里都是发苦，那样的苦宛若剧毒的药，一层层的泛上来，于是就连舌尖，也都被浸透了，麻痹了。
　　无奈顾少渊的气息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此刻正努力地按捺着脾性，静候着他的回音！
　　又怔了片刻，嘴巴张张合合的试了几次，鼻息又急促的用力翕动了几下，瑾瑜终于张口了，孰料却始终都还是先前的那句，“少渊，你走吧！是我对你不起，你走吧！”
　　一句话未了，瑾瑜身体里那软弱的眼泪便又一次的争先恐后的涌入眼底，开始在眼眶里来回地打转了，只一眨眼便要溢出来。生怕自己这般模样看在顾少渊眼里，会给他留甚么念想，于是趁着顾少渊不注意的功夫，瑾瑜连忙的背了脸孔，匆匆的擦了。
　　而要说顾少渊呢，此时却已是顾不得这些了，像是兜头挨了一记拳头，又仿若从万丈高的悬崖蓦然跌落谷底似也的，他是懵了，傻了，糊涂了！
　　对于他和瑾瑜之间的感情，他从来都是再自信也没有了，而在他的臆想之中，对于今天的这一次重逢，他也给予了太多的厚望了——几度寒暑，乍然重逢，是以欢欣雀跃喜不自胜，又抑或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故而执手相看无语凝噎，终至喜极而泣抱头痛哭，这些都是故纸堆中用滥的桥段，却也是他想象的源头。但却不料，却不料……
　　不料自己竟尔一而再再而三的收到这样的冷淡与羞辱！
　　原本硬挺俊雅的脸控制不住的一阵抽动，额头上的青筋也是顽皮的小虫似的，时而不见又时而起伏，放在身侧的两只手更是无意识的便张开了去，死死地绞住了座位上铺着的缎面，力气用的那样大，便像是要把它撕成碎片一样。
　　但终究还是复归于忍耐与沉默。
　　“苏瑾瑜你老实告诉我，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糟践你的金国人了吧！”
　　等那一阵激烈的情绪过去，僵直了脖颈，将目光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顾少渊忽尔失笑到，可那倏忽即逝的短促笑容，却是裹在寒冰里的。
　　于是虽然是简短的一句话罢了，还是带着笑的，却不由得便让人感觉硬邦邦冷冰冰的，恍然间便已生出几分额头撞上冰山的错觉。并且虽然顾少渊已经尽力的压制住了自己所有情绪，但是于那沉沉的淡淡的笑声里，他对于瑾瑜的那种讽刺与鄙夷的态度却早已经是一览无遗、淋漓尽致了。
　　瑾瑜答不上来，更无话可说。
　　“你倒是说话啊！”
　　瑾瑜一再的沉默终于激怒了顾少渊，于是不管不顾的，暴怒的将自己手里随手抓住的一个东西猛地恶狠狠地朝地上掼出去的同时，从他的唇齿之间，亦是爆出一声尖锐而又震怒的大吼！
　　只不曾预料顾少渊随手抓起来掼到地下的却不是别个，而正是瑾瑜拢在身前的被褥，于是一开始还是为一向柔情款款的顾少渊现下的这副反常的模样所震惊，所惊愕，瞠目结舌的呆愣了片刻，然一待到觉察自己身前一阵凉飕飕的，甚么遮挡也都没有了，便如同极度羞涩的人被人粗暴的扯去了身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又仿若原本不习惯于说谎的人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戳穿了自己的谎言，瑾瑜原本一丝表情也无的脸上霎时间便很有些不自在了起来，甚至都有些微微的着了慌，发了红。
　　顾不得去安抚顾少渊的情绪，手忙脚乱手脚并用的，瑾瑜俯下身去便要将正失去堤坝的阻拦的水流一般的急急倾泻到递上的被子扯起来，重新裹在身上。
　　但是身子才刚艰难的弯到一半，却就又被顾少渊暴躁而又蛮横的一把攫住了肩头，“别捡了！”
　　然后说话之间，顾少渊的一张布满了阴霾的、混合着嫉妒、痛苦、耻辱和惊诧等种种复杂情绪的面容便已直直逼到了眼底，刺得瑾瑜的瞳孔不由得一阵收缩，而那抓着自己肩膀的两只手，更是铁钳一般的，几乎把瑾瑜的骨头都要捏碎了。
　　“苏瑾瑜你倒是给我说个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变心了！到底是也不是！”
　　心里面原就悬着一桩心事，叫瑾瑜只是能是哑巴树下吃黄连，有苦也都说不出，所以才那般的热了气，吞了声，只一味的由着顾少渊怀疑指责，自己独独背负。熟料自己竟是错的，没有人为了自己的默然忍受而领情，自己的一番心血，竟尔是这般的白白浪费了！
　　顾少渊凭甚么这样的羞辱自己，又有甚立场这样的埋怨、责备自己？他甚么都不懂！
　　自己曾经所受的磨难与苦楚他不知道，自己现下的境况他也不知道，不需要自己的时节把自己抛闪到一边，而这甫一见面，便又是对自己指手画脚求全责备，他到底是凭了甚么！而自己种种所谓的忍让与默认，却又是为了哪般？孩子吗？即便是孩子，却也是顾少渊自己当初的妥协与放弃，才酿出的苦果，他早该想到的！自己却又何必感到抱愧于心呢！
　　苏瑾瑜，这样的你，可真真是既可怜，又可笑！却又是何必呢？何必自作多情，何必委屈自己，嫌你受的委屈，还不够多吗？
　　一片阴翳蓦地从眼前掠过，眼底噙着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决了堤一般的，稀里哗啦的便开始往下淌，身体却是因为怒火中烧的缘故，气得都开始微微的打起了哆嗦。顶着一张青灰得一如即将下雨的天空一样的、气急交加伤心失望的神色，猛地伸出双手，瑾瑜一把把挡在身前的顾少渊推开，用着因哭泣而略显得有些嘶哑、但却又被愤怒撕扯的尖锐刺耳无比的声音回嘴道，“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是罢！那我便告诉你，对，我就是变心了，你又能奈我何！”

作者有话说

　　狗血啊，无比狗血啊！一斤自己都要汗了！筒子们别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