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花满枝》一斤染

29、第二十八章

　　你又能奈我何！
　　生平第一次在顾少渊的面前，瑾瑜没有低声下气，没有唯唯诺诺，而是理直气壮的、甚而都显得有些肆无忌惮的大声挑衅道。
　　啪！
　　却未料那一个“何”字未了，狠狠地、响亮的一耳光，却就早已经落在了面上，打得瑾瑜耳朵里直是嗡嗡作响，眼前也是噼里啪啦的一阵金星乱冒。而后转眼之间，一个清晰的、红红的巴掌印，便已经清晰地浮现在了瑾瑜的那一张苍白黯淡得毫无血色的面庞之上。
　　天花板在飞速的旋转，大地也在剧烈的颤抖，顾少渊一个没抓住，便如同被粗暴的狂风撼落枝头的那一片枯叶似也，瑾瑜的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一头从软榻上滚落下来，直直栽倒在了又硬又冷的地砖上。而身体栽下去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的，瑾瑜连忙摊开双手，死死一把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脊背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咕咚一声响，而于那一瞬之间，从瑾瑜的唇齿之间，亦是爆出一声短促的似呼痛又似饮泣的低低呻吟，一如啼出最后一滴血之前的杜宇那濒死的哀鸣，又仿若即将离开枝头的娇花那最后一缕动人的轻颤。
　　一声之后，便如同死了一般，瑾瑜的整个人趴伏在硬梆梆的地上，不动了，也没声了。
　　“小苏，我，我……”
　　慌乱的神情像是潮水一样的，霎时间便争先恐后的写满了顾少渊的脸颊，方才一张脸都还是被怒火烧得红彤彤的，但这一眨眼，却早已经是翻做了蜡黄如土了，双唇一面哆嗦着结结巴巴的含糊不清说着话，顾少渊一面连忙的弯下腰身，悉悉索索的探出双臂，想要把地上的瑾瑜给扶起来。只是双手都已经挨上瑾瑜白得一尘不染的衣襟了，但却又像是被甚么可怕的、烧红的东西给烫着似的，就见顾少渊又慌慌张张、哆哆嗦嗦的把手抽了回来，而那一张泛着土黄色的、茫然无措的脸孔上，肌肉也是随之便控制不住的猛烈抽动了几下。
　　双膝一软眼前一黑，顾少渊无声无息的从座位上滑落下来，一屁股跌坐在了瑾瑜身旁的那一方狭小的空地上。
　　那神气，那模样，活活便像个直到手里的刀子都已经捅了出去，深深地捅进了对方的皮肉里，这才蓦然惊觉自己到底干下了甚么的杀人犯似的！
　　惶惶然的呆坐了片时，然后失去意志的疯子一样的手脚并用的朝着瑾瑜爬过去，爬到他的身边，倏尔倾身将他的整幅身体一把搂到怀里，顾少渊满心满眼里都又是心痛又是后悔，“小苏，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小……”
　　一手将瑾瑜揽在身前，一手小心翼翼的、如同触碰最上等的汝窑瓷器似也的向着瑾瑜死人一样冰冷、病态、一丝活气也无的面颊伸出去，顾少渊嘴巴里也情不自禁的跟着喋喋不休喃喃不清的仓促而又混乱的解释道。
　　但就是话到中途的时分，却又是无端端的便断了，停了，哽住了。像是被黑暗中伸出来的一只无影无形的、却又无比阴森可怖的魔鬼的手蓦然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又譬如，神秘莫测、鬼影瞳瞳的酆都之门，于青天白日之下忽而的在自己的眼前，洞开了。
　　瑾瑜的那一双因惨白枯瘦而使得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的双手，此刻正用力的、近乎痉挛的死死抠着自己的高高耸立的腹部，而大腿根处，雪白的衣衫下摆上，一团刺目的殷红也正失手滴在宣纸上的一团墨迹似的，缓缓的、徐徐的化开，化开，洇的顾少渊的眼底心底，都是一片血红，一片灼烧一样的刺痛。
　　半天，顾少渊直勾勾的盯着瑾瑜的腹部见了鬼一样的盯了半天，忽尔神经质的、古里古怪的笑了一声，“你……”
　　只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那一缕笑声，那样的干涩，嘶哑，无力，软绵绵黏糊糊的，而又不合时宜，因此当它回荡在这宽敞空旷的房间里的时候，非但一丝喜气也无，反倒还鬼气森森的，令人不由得觉着心里发瘆。
　　但这一切，此时的瑾瑜却是早已经无暇理会了，他现下已经是疼的快要死了！
　　此时此刻，瑾瑜的整个人、整副身躯、整个思想，都早已经一股脑儿的为出离的、任何语言都不能够形容的痛苦所攫住，这一刻，瑾瑜相信，即便是牛头马年从地狱的最深处朝着自己的走来，带着收魂的锁链来到了自己的跟前，大概也都不会比这非人的痛苦更可怕，更令人觉得折磨。
　　真的太可怕了，瑾瑜感到自己的手脚在抽搐，感到自己的眼前在发昏，为一片厚重的红色的血雾所笼罩，更感到自己的腰腹那里既麻痹又说不出的难受，似乎有甚么恐怖的东西，正控制不住的从那里一点一滴的流淌，渗出，而自己的脆弱渺小的生命，也正随着那东西的流出，而无以避免的一丝丝的被稀释，掏空，带走。但所有着一切的一切之中，瑾瑜唯一最能够清晰感受到的，却还是那海潮一样阵阵袭来的、剧烈而尖锐的痛苦！
　　但就是于这一时刻，一直战战兢兢的立在门外把风的芳哥的一个小小的脑袋，却是忽然的从轻轻打开的一道门缝之间探了进来，急惶惶的报告到：“顾少爷，快些走，有人来了！”
　　瑾瑜的上半身还正软软地倚靠在自己的身前，然一听到“有人来了”这四个字，便如冷不丁儿的被人狠狠抽了一鞭似也的，顾少渊的身体就是一个大大的哆嗦，几乎是下意识的，撒开搂着瑾瑜的一双手，顾少渊便要从地上弹起来。
　　眼角的余光忽尔扫到瑾瑜那石头一样冷冰冰的、僵硬的面容和那一双痛苦的紧闭着的、只有因着睫毛的细细颤抖才些微泄露出一丝活着的气息的眼睛，颓然的、却又是固执的，顾少渊咬一咬牙关，汇聚了全身的气力使劲儿的、更紧的把瑾瑜揽到自己的胸前，同时僵硬的唇舌之间，亦是爆出一句自语般的低喃，“不，我不走，我不能走！”
　　然而一语未毕，一只沁凉的、却又是柔软到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的纤手，便已然艰难的抬了起来，轻轻的无声的叠压在了顾少渊从瑾瑜腋下穿过的，又横在他身前的那一只手的手背上。
　　仿若一片凋零的花瓣，坠落在尘埃，无言的亲吻着润泽的泥土，又恰似，轻灵地滑过花底的黄莺，不小心间触动了湖心那亭亭玉立的荷，一颗露珠悄然的零落。
　　大张了一双布满血丝的、夹杂了惊慌不安、痛苦焦灼等种种情绪的眼，努力的聚集起了散乱的瞳光，顾少渊情不自禁的低下头朝着瑾瑜的脸上看过去。
　　方才瑾瑜的脸都是还是深秋的旷野一般的死寂的，空荡的，看了只会令人觉着胆战心惊的，然而就是这须臾之间，短短的须臾，它却就已经为痛苦所扫荡，所霸占，眉眼与嘴唇全然为痛苦那恶毒的撕扯而扭曲了，而怀中人的那一张不断变换着颜色的脸孔上的每一似细微的表情，每一次清浅的呼吸，也无一不泄露出身体的主人正在经受着的莫大的痛苦。但就是于这巨大的痛苦之外，不可思议的，在瑾瑜的眉目之间竟然还有另一种动人的东西在悄无声息的流淌，那便是安详。即便是脸孔都已经被疼痛撕碎了，划破了，但就像是有一种巨大的心智的力量在支撑他一样，瑾瑜的脸上，居然还能流露出镇定人心的安详。
　　无力的翕动了一下双唇，顾少渊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瑾瑜也好，安慰自己也罢，却不料那嘴唇却像是被浆糊粘住了一样，半个字也蹦不出来，反倒是一只紧闭着眼睑的瑾瑜听得芳哥的言语，却是忽然的、奋力的张开双目，虚弱的、又是急声的向着顾少渊催促道：“你，快些走罢！”
　　你快些走罢！短短的五个字，但停在顾少渊的耳朵里，却是不啻于天籁仙音了，于是那一瞬间，顾少渊的眼眶忍不住的便是一阵发热，发烫，鼻子也是止不住的一阵酸，眼泪都要下来了。
　　反手回握住了瑾瑜软软的搭在即手背上的那一只冰凉刺骨的手，顾少渊梗着声到：“不，我不走，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我也要陪你到底！”
　　只是那原本深情的目光一不小心触及瑾瑜那挺起的肚皮，却又立即的羚羊一般的轻捷的跳开了，心下到底是有些异样。
　　而一见顾少渊这副光景，芳哥却是都已经急的要跳脚了，一手撒了急的来扯顾少渊，芳哥的嘴里也是跟着絮絮叨叨语无伦次的劝解到，“顾少爷你别这样，还是快些走了罢！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这偏要白白送死的，却又是干甚么呢！”
　　只是已经横下一条心来的顾少渊，这次是说甚么也都不肯挪动了，只死死的抱住了瑾瑜的身躯不肯撒手，却也就是于这拉扯之间，约莫是触动了瑾瑜的伤处，嘶嘶的抽气声里，瑾瑜的一张脸是越发的煞白了，身躯也都有些摇摇欲坠了。
　　“别傻了少渊，你还是走吧！”而纵然痛得全身都在发抖，可瑾瑜也还是一边努力的挣脱顾少渊的怀抱，嘴里一边断断续续的、一字一顿的跟着芳哥一起劝道。
　　“不，我不走，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芳哥的每一句话都劝的那么殷勤，而瑾瑜的每一个字也都说的那样的诚恳，那样的真切，顾少渊的心，其实早已经被打动了，只是一想到瑾瑜眼下的光景，便也无论如何也都丢不开手。
　　恰于这彷徨之时，一个金国女人说话的声音却是尖利雪白的匕首一样的穿透门扉，直直的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翕动着雪也似的惨白的双唇，瑾瑜用口唇示意到，“你走！”
　　而早已经是急的满头大汗的芳哥，脸上闪现出一个惊恐的神情之后，便越加卖力的、甚至是蛮横的拽起顾少渊来。
　　一个不提防，瑾瑜的身躯便已经从自己的臂弯里滑脱，而芳哥再一使力，踉踉跄跄的跟喝醉了似的，顾少渊已经被扯出好几步远了。
　　伴随着女人已然压低下去的间或的话语声，囔囔的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已经是近在咫尺了，外面的人，应该已经是迈上台阶了。
　　“小……”张嘴想要说些甚么，但声音还未发出来，便已经被身侧的芳哥先知先觉得一把捂住了，而后转眼之间，两道人影便已灵蛇一般的穿过另一侧的角门，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干涩的双眼目睹了顾少渊的衣衫划过空气的最后那一道弧线之后，梆梆梆，有节奏的敲门声伴和着恭敬地问询声，随即便在门口那处响起了。
　　“苏公子，您要的羹汤准备好了！”
　　“啊！”但却也就是这一时刻，从瑾瑜的嘴巴里，蓦然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作者有话说

　　呃，一斤看到有留言说觉得小受哭得让人受不了，可是一斤写的本来就是个弱受啊，而且又不是无缘无故的哭，总是有原因的啊！而且一斤文案里就已经事先说明了，小受很爱哭，嗯，好吧，总之，一斤对此无语了，而且后面的情节大致也还是会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