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花满枝》一斤染

25、第二十四章

　　“你要作甚！”
　　却是刚伸出去，还不曾挨到皮肉，便已经被一只铁钳一样有力火热的大手给紧紧抓住了。硬是生生的用着一股蛮力止住了瑾瑜的拳锋，完颜宗敬的眼底有痛惜，有懊丧，亦有几分不悦，与瑾瑜的手依旧僵持在半空，完颜宗敬不由得怒斥到：”你这是做甚么，想要弄伤自己吗？”
　　而瑾瑜，此时眼眶里噙着泪水虽然还在不住的滑落，脸上也是湿漉漉的一片水光，但因泪水洗过而显得越发的漆黑晶莹的眼睛，却是莫名的便显出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几分背水一战的执着。颤抖着一双血色尽失到几乎都显出些乌青来的嘴唇，第一次不卑不亢的直直回视着完颜宗敬的眼瞳，就像是要钉进他的心坎里去，瑾瑜硬邦邦的、一字一顿的申明到：“这个孽种，我是不会要的！”
　　一只手无意识的就抬了起来，完颜宗敬几乎是想都不想的就又要狠狠甩瑾瑜一耳光。
　　而明明眼睁睁的看着完颜宗敬扬起了蒲扇一样的手掌，明明心里头早已经晓得，这个男人下手的时候到底能够有多狠，又可以有多痛，但是一反常态的，瑾瑜却是死了一样的不闪不躲的，甚而被打湿的黏在一起的眼睫，也都是眨都不曾眨一下。
　　他就是那样的高高的昂着头颅，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烈士那样的，带着视死如归的、冷淡而又鄙夷的表情静静的盯着他，盯着这个又将对自己动手的野蛮男人，这个恶魔！
　　无趣而又颓丧的收回那只手，完颜宗敬悻悻然的、却又是咬牙切齿的冲着怀里的人说到，“这却也由不得你！”
　　但这一次，瑾瑜却是不再答话，而只是无声的转过目光，望着头顶高高的房椽神经质一般的、却又是近乎轻蔑的冷笑了一下。
　　而清楚地望着瑾瑜面上的那一个瞬间即逝的、几乎都显得有些凄楚而森然的笑容，完颜宗敬原就有些发酸的心扉里蓦然的又是一痛，像是冷不丁的被针给扎了一下，又仿若心尖那处被猛地掐了一把，不由得缩了缩身体，把瑾瑜更紧更深的嵌入自己怀里，完颜宗敬尽量的放柔了表情，放软了声调，凑到瑾瑜玲珑小巧的耳廓边低低的诱哄到：“别强了，眼下还是养好身体要紧！”
　　但话音未落，耳边依稀传来的，便又是一声不留情面的嗤笑，那笑声，便仿佛是在笑完颜宗敬的傻气和天真，也一下便撕裂了他的伪装。
　　一张老脸不由得便有些发了红，怒意随即便又忍不住的开始在心头翻滚，也跟着冷冷的从鼻子里哧了一声，完颜宗敬的语气中亦多了几分强硬，“是啊，本王有什么可操心的，反正身体是你自个儿的，孩子也是你的！”
　　“是，身体、孩子固然都是我的，可是我亦记得，他是谁的种！而且我还更记得，当初我是怎么怀上的！”
　　此时瑾瑜眼底的泪水已经干涸了，再也流不出来了，但一张脸因着被泪水打得透湿的关系，却呈现出了几分浮肿。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弄掉肚子里的那块赘肉，又或者是一心想要激怒身后的男人似的，依然是摆着那一副满不在乎的、铁钉一样尖锐冰冷的神气，瑾瑜冷冰冰的、牙尖嘴利的、甚至是都显得有些轻佻的回刺一句。
　　这回轮到完颜宗敬哑口无言了，而默然了片刻之后，完颜宗敬却是忽然的便阴沉沉的桀桀笑了几声，“好，本王知道了，你这是不想要本王的骨肉呢！只是倘若眼前换做了你的那个老情人，你也还会像这般狠毒吗？”
　　莫名的只是想要刺激瑾瑜一下子罢了，但最后居然会鬼使神差的说出这么一番明显的饱含着嫉妒与指责意味的话来，真真无比丢脸！完颜宗敬还正深自懊悔，但殊不知，对于顾少渊这个旧人，曾几何时，瑾瑜也早已经意冷心灰，不抱任何希望了。
　　于是完颜宗敬话音方落，瑾瑜便又报以一声冷冷的嘲笑，但那笑声却不知不觉间却又早已为泪水所浸湿，“你也不必拿这话来激我，反正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改主意的。”
　　语音先是激昂，到了末了，却变作了低沉，便恰如想到了甚么。
　　瑾瑜确是想到了甚么——
　　他想到了他的被诅咒的命运，单薄无依，茕茕孑立，一个人在这孤独的世间喁喁独行，但是却还要忍受命运这样恶意的摆布，他到底是做错了甚么？
　　他想到他肚子里那个不曾谋面的孩子，假如换一个场景，换一个时空，他是会像普天之下的所有父母们那样，很雀跃的期待着这个未知的小生命的降临的，毕竟他已经孤独了这么久，毕竟在这茫茫的人世，他已经再没有一丝挂碍，一丝牵连，而这个小小的生命，却奇妙的承接了他的骨血，他的子嗣。作为一个男子，尤其是作为一个从小便受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忠孝节义思想教育的铮铮男儿，又有谁人不想要传宗接代继承香火，不想要让自己的子孙绵延不绝，兴旺发达？
　　他不是个狠心的人，更只不过是个肉体凡胎的俗人，他是想要他的，但是却不是这种方式，这种亲缘，即以他自己的肉身，给这个金国人繁衍后代！
　　他甚至更还想到了，假如自己真的要了这个孩子的话，那么孩子降生的那刻，当自己丑陋而禁忌的□□暴露在世人眼中的时候，自己应该如何自处，又情何以堪？
　　世途几多坎坷，人生几多磨难，现在这一切，他都已经受够了，即是如此，那他又怎会愚蠢到还将自己置于那样未知而又下作的境地？
　　“孩子吗？不，就算是为了孩子也不行！”百转千回，诘屈聱牙，风干的眼泪都还黏在脸上，痒痒的刺痛，然想到最后，依稀回荡在瑾瑜心底的，便是这样一个忧伤而又决然的声音。
　　但这个声音还不曾凝结，化作一种意志，便又已经被现实中的另一道更加坚决而强硬的声音给击碎了。
　　——虽则对于自己的那一番言语深感懊恼，但对于瑾瑜冷淡而木然的反应，完颜宗敬还是满意的，因为这岂不正是说明了，对于过去，这个人已经放下了？只是一面欣慰着，但一面对于瑾瑜的固执，完颜却益加的感到焦躁，既然不是因为过去，难道这个人对予自己的排斥，真的已经达到这个程度？于是忽而用力的扯住怀中人的手肘，从而拉回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因而神情显得有些飘渺空茫的瑾瑜，完颜宗敬神色凌厉到几乎显得有些狰狞，“你一定要跟我作对是吧？”
　　蓦然回过神来，瑾瑜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也是冰冷的箭簇一样的，直直的向着完颜宗敬射过去，“是，我就是不想要这个孽种，你打死我罢！”
　　争锋相对地与完颜宗敬对峙着，瑾瑜生平所有的勇气和力量在这一刻全都被激发了出来，但也就是在这一时刻，脆弱而晶莹的泪水却又再一次的顺着瑾瑜已经红肿的眼眶，无声无息的慢慢滑落了下来，打湿了胸口的衣裳，亦湿透了完颜宗敬的心。
　　蓦地一把将瑾瑜揽进怀里，完颜宗敬用着异乎寻常的温情的、却又是不可置疑的声调轻颤着在他耳边说到，“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本王放你回中原！”

作者有话说

　　卡文卡的要死，人神共愤啊！简直，今天终于有了点头绪，于是就又动笔了，大家先将就着看吧！唉，惨不忍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