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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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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驾到!”
“恭迎王爷,王爷千岁!”
先前院子里的人还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然而一听的说完颜宗敬来了,眨眼间就跟变戏法儿似的,不但一个个都齐刷刷的跟着跪了下去,而且脸上的神情,一瞬间更是由漠不关心或者笑嘻嘻的而变作了如丧考妣。而更有那心思活络的,甚而都已经掏出了帕子,开始假惺惺的哭眼抹泪起来。
而完颜宗敬一脚踏进西院里看到的,自也就是这样一番死气沉沉的令人觉得垂头丧气的景象。因此上平日里纵然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但此情此景,完颜宗敬的眉心还是忍不住的就皱了起来,微微一跳。
也委实不愧是跟在完颜宗敬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对他的心思真可谓是了如指掌,主子那厢仅只皱了下眉毛罢了,还甚么都没说呢,夹谷就早已经站出来发话了,“人还没死呢,都在这儿嚎甚么丧!还不该干甚么干甚么去!”
一句话,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阴沉沉的瞥一眼众人离开的身影,完颜宗敬背着手,依旧如来时一般一如闲庭散步般的,慢慢踏上台阶,进到门里。
而这前脚方一踏进门里,后脚迎过来的,便是一阵阴暗的、腐败的味道,然与此之外,昏暗的空气中仿佛还能嗅到淡淡地徘徊着的一缕死亡的阴森而甜美的气息。
——或许是为了不让病人受了风,是以整个房间的窗户都关得死死的,一丝亮光都透不进来,而勉强挤进房间的几丝光经由窗纸的过滤,也早已经变得昏黄而无力了,烧枯了的油灯一样,只将整个房间的氛围衬托的越加的凄凉与惨淡。
原本都已准备朝里迈的步子蓦地顿住了。
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睛,又使劲的眨了两下,完颜宗敬这才勉强的看清了,看清了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此刻已经是气息微弱到几乎令人觉察不出的那个人。
不过短短的几天而已,那个人,怎么可能就变成这般模样了,那么厚重的被褥,却只印出这么清浅的一个形状,被子下面,真的躺着一个人吗?他真的就躺在那里面吗?
几乎是无意识的,完颜宗敬又跟着往前挪了两步,而就在此时,方才诊罢脉象的郎中也连忙的跪了下来,正正跪在了完颜宗敬脚下。
微微眯起的眼睛此际已然适应了房间里的光亮,抽回落在床头的视线,完颜宗敬就近捡了把椅子坐了,又微顿了片刻,清了清头绪,这才冷淡而又不失威严的问了一句,“如何了?”
“回王爷,老夫已经给这位公子压了参片,又喂过一剂汤药,此时已然无甚大事了。只是这位公子原本体质就弱,又心气郁结急火攻心,更加之……那个加之……”
一开口话还说的挺顺,但偏生到了这里,也也不知是顾忌些甚么,那郎中一面吞吞吐吐的,一面不住的拿眼偷偷睃着面前端坐的完颜宗敬,却就是不肯说下去了。
听得那郎中言到那人没事,虽然脸上不曾泄露分毫,但完颜宗敬却也不得不承认,来时心底所生出的那些莫名的情绪,此时因着这一句话的缘故,早已经被彻底抹平了。捧上乌雅递过来的热茶,完颜宗敬准备喝了顺顺心气,然不料那郎中这时却又这般畏畏缩缩的,于是忍不住的就停下手中动作不怒自威的瞪了他一眼,“加之怎样?”
吓得一个激灵儿,跪在地上的郎中连忙道,“加之饿得太狠了,是以,是以导致全身浮肿气血两亏,所以这后一段时间,一定要小心调养方可。”
“饿得太狠了?”
“是是!”
玩味的咂摸了一番“饿得太狠了”这几个字,完颜宗敬下意识的在嘴上有重复了一遍,而面前的郎中一时间也是越发的战战兢兢了,一颗花白了头发的脑袋也是不由得便垂得越加的低了。而此时完颜宗敬约莫也明白了过来他到底在忌讳甚么了。也难怪,现在虽不是甚么太平盛世,却也并不是卖儿卖女的荒年,这年头就是小户人家也没几个还受着饿的,更何况他府里头了!他大概还以为,是自己下令把人饿成这样的吧!
倒也算是咄咄怪事了!
心下不自禁的冷笑一声,方开刃的剑锋一样的森森目光一转,便转到了郎中身后跪着的那个细瘦伶仃的人身上,这个,大概也就是那个甚么叫裴满的了吧!完颜宗敬不著痕迹的轻飘飘的问了一句,“你们家公子,多久没进食了?”
“回禀王爷,那个,呃,估计,应该有三天了吧!对,三天,是三天!”
见主子冷飕飕的眼锋一下子钉在自己身上,霎那间莫说是额头了,就是鼻尖儿,也都冒出了黄豆大的汗珠子来了,一张脸转眼间也是又是青又是红的,没有了人色。一边飘忽着目光都不敢朝完颜宗敬坐的地方看,裴满一边结结巴巴又支支吾吾的,总算把话说完了。
“哦?三天?”
“是,是三天!”
“那这三天里,你都干甚么去了?”
……
裴满报出了一个天数,完颜宗敬俨然是疑惑一般的又淡淡的问了一遍。敏锐的觉察到了王爷的言辞中所包含的深意,跪在裴满身边的那个丫鬟连忙一个劲儿的给他打着眼色,叫他赶紧的认错算了,孰料自己眼睛都要眨得抽筋了,可那裴满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依旧固执的坚持着刚才的说辞,一味的在完颜宗敬面前扯淡。
于是再也克制不住心底那莫名的怒气,眼底的两团火苗腾地一下就燃烧了起来,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四溅的茶水里,就见完颜宗敬的一双鹰眼冷冰冰的直视着裴满,阴森森的反问一句。
裴满顿然哑口无言。
反应过来,一颗脑袋磕头磕得跟插烛似也的,不时间额头上便裂出一片血痕,裴满泪涕齐流的讨饶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然而此时此刻,连瞥都不想再多瞥一眼裴满那个角落了,因为完颜宗敬的注意力现下又早已经放在了他身边跪着的那个丫鬟的身上——
不给裴满打眼色提醒他以至于引起完颜宗敬的关注其实倒也罢了,但就是在她提示裴满的同时而完颜宗敬又不经意的扫了她一眼的那一霎,完颜宗敬的目光便下意识地暗了一暗,随即眼底的火苗便烧得更猛烈更骇人了。
完颜宗敬的记忆力之惊人是举朝皆知的,据说不论任何事情,只要完颜宗敬看过或者听过一遍,就可以过耳目而不忘。下属军队的每一级指挥官,朝廷兴建的每一处粮仓,每年朝廷征调了多少万的壮丁,各处又需要多少白银的军饷,但凡完颜宗敬接触过一次的,就可以一个字都不错的复述下来。这样精确的大脑,以至于有时朝廷上有些甚么人甚么事模糊不清而一时间又无法查证核实时,甚至皇上都会向着完颜宗敬亲自征询。
于是当完颜宗敬不经意的瞥见一旁跪在阴影里的那个丫鬟的脸的那一瞬间,尤其是在瞥见那个丫鬟轮廓模糊的脸侧垂着的那一对因着光线的暗昧而格外显得熠熠生辉摇曳生姿的珍珠耳附子时,完颜宗敬便一下子就记起来了,那对珍珠耳附子,应该是不久之前,自己方拿给床上的那个人的吧!
犹记那日从朝堂里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忽然的便被打面前走过的一个少女所吸引了。那个少女的面庞并不如何娇美动人,但夏日明净热烈的阳光之下,少女小巧的耳垂上缀着的那一对耳附子,却是如斯的璀璨夺目,令人观之不足。那样随着少女的脚步而荡来荡去的两颗闪闪发光的珍珠颗粒,一如面前少女那脱兔一般的轻快跳跃的步伐一般,灵动的步调里,一种青涩而诱人的甜美,但却又仿若豆蔻少女们起伏不定的心事那样,忽上忽下的打着秋千,既让人觉着捉摸不定,却更加的引人入迷,不自知的沉沦。
于是心里忍不住的便也勾勒出了一幅图画,他记得那人的下巴那样的尖,脸庞那般的细致小巧,而那脸侧的一对耳朵呢,不仅是圆润可爱,更加的白皙到了仿若羊脂白玉琢成的一样,尤其是偶尔脸红到耳尖也跟着绯红起来的时候,更是抹了胭脂的似也,白里透红中,几能让人魂销!
啧啧,倘若是他也带上这么一件物什,那又合该是怎样一种风情?
心里一旦冒出了这个念头,就跟得了魔怔一样的,于是方一回到府里他便吩咐了乌娜给他找一套女子们佩戴的首饰出来,送到西院里。而当天晚上,为了能够见识一番自己所描绘的那番光景,用尽了千般逼迫万种手段,完颜宗敬也一定要得逞。而那位也是硬气,纵然被逼到泪流满面也终还是不曾应允,失望之下,他也就把那盒珠珠串串的随手丢在了床头的多宝格里。
然而现在,此刻,床上的那位都还没咽气呢,而且还是当着自己的面,这一个小小的丫鬟便已经嚣张狂妄若斯,那么平日里又是一副什么嘴脸,也就不难想见了,不是吗?
抽回落在身前两人身上的目光,嘴唇无声地抿了一抿,搁在身侧的手又忽尔扬起来,慢条斯理的摸了下鼻子,完颜宗敬状似漫不经心一般的瞄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夹谷。
而一见自家主子的那个习惯性动作,夹谷的心下已经是跟明镜儿似的了,于是连忙的躬身从阴影里站了出来,恭恭敬敬的垂询到,“不知王爷有甚吩咐?”
然瞄了一眼夹谷之后,完颜宗敬此刻的视线,又已经落回到了自己手上戴着的那只如同一汪凝固的碧水一般的上好的翡翠扳指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闲闲的抚弄着指间的扳指的同时,完颜的嘴上亦开始不紧不慢的吩咐道,“去,给本王把这院子里的人都清干净了!”
清干净?!
听得这三个字,在场所有的人一时间不由得都有些怔住了,因为大伙都知道那是甚么意思,那就是意味着这院子里所有的下人会被一干二净的、赤—条—条的给撵出府去的意思,更意味着从此之后他们会成整个大金国里人人鄙夷人人作践的弃奴,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肯收用他们的意思。
地上的两人还在发懵的当儿,虽然管家夹谷一时也还没闹清楚眼前的状况,但多年的历练却已经让他迅速的做出了最恰当的回答,“遵命,王爷!”
尔后只需朝着下面递一个眼风,自就已经有人上前来执行了。
哭天抢地六神无主,等回过神儿来,这下子屋里跪着的两位是真正的跟死了爹妈似的开始痛苦嚎啕求饶不住起来了,而屋外刚刚才接收到这一噩耗的一干人,此时也当了真的歇斯底里的眼泪鼻涕一起飞了。
但敌不过那些铁塔一样高大壮硕的卫兵们的力道,故而不一会儿,院子里所有的声音便都已经平静下去了,平静到人们甚至会不由自主的怀疑,刚才那一幕闹剧,是否只是一场幻觉!
而也就是在这一片闹哄哄的嘈杂里,瑾瑜,悠悠转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