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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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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是不速之客,其实并不是别个,而正是雪霁那天顾少渊为之打过圆场的那个金钏儿手底下的婢女,叫做芳哥的。
芳哥不但人来了,而且还给瑾瑜揣了一封顾少渊的亲笔信来。
古人有句话说得好,叫做“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的。且说时来运转的顾少渊自那日里搭上了金钏儿之后,内里既然有了金钏儿这个王府里第一宠姬见天儿的在完颜宗烈耳朵边吹枕头风,说他如此这般这好那好,而外则顾少渊自己也的确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尚且还拿得出手,且经过这寒窗几十载的苦读肚子里也委实还装了些真货,于是就这般的内外交攻之下,他在完颜宗烈府里头这一路,竟尔是一帆风顺青云直上了。
开始被金钏儿荐进去的时候,还用的是略通岐黄的名目,而用不了多久,顾少渊便已当上了完颜宗烈门房的书办,开始专门的帮着他处理各种打南边发过来的公文函件。加之完颜宗烈自己更是个整天就只顾得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的绣花枕头酒囊饭袋,斗大的字都认不得一个,而金钏儿的枕头风也着实了得,是以再没消多久,就连顾少渊自己,也都混成了完颜宗烈眼前的第一号红人,成了他颇为倚重的左右手了!
这样一连番的下来,不仅是金钏儿,就是金钏儿身边的芳哥,自也都和顾少渊打成一片火热了。
只是虽则金人给自己的好处已经够多了,可顾少渊到底还是有几分书生意气在,一日也未曾忘却营营,非但没有在这富贵中沉沦丧节,反倒还暗地里积极的谋划,搞起了颠覆金国光复河山的活动。且也就是他在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之时,却又意外地收到了一份惊喜,那就是他结识了一个自称为宋国宗室贵族的名叫赵虔的人物。
赵虔何许人也?老底儿翻出来,实乃北宋东京街头的地痞混混儿,妓院勾栏里的帮闲掮客之流是也,根子都烂透了的。但倘若照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冠冕堂皇得多了,据他自己说,他赵虔祖上数过去,乃是开国皇帝宋太祖的弟弟宋太宗赵匡义的第六世孙,而且还有当今那甚么临清王和河间王,也都还是他的至亲。
赵虔的话虽然有些夸大其词,倒也并非完全的谬误。说起来他们家和着那皇城里头的赵家,的确也还算是沾了点亲带了点故的,而且刚开国的时候还被封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只是这几代流传下来,却早已经成了东京城里有了名的破落户了,到得眼下也就和打草鞋的刘皇叔差不的多少。
顾少渊在完颜宗烈王府里吃香喝辣呼风唤雨的,赵虔的眼里早就已经看得快要冒出火来,心下时刻盘算的都是如何才能沾沾他的油水打打他的抽丰了,而既然顾少渊自己又不慎流露出了匡扶国家的意思来,那赵虔又是个街面上混老了的极伶俐极油滑的人物,是以如此投其所好的良机,自然不会错过。而顾少渊自己此时兴许是过得太顺遂了些,图谋复国之心又太过急切了些,于是一不小心,也就着了他的道。
如此这般地,如蚁附膻如蝇逐臭,顾少渊和这赵虔两人,居然也一拍即合相交甚欢了。
而顾少渊这次托了芳哥送给瑾瑜的信里,整篇无非也就是说的这些个,甚么他结识了贵戚宗室赵虔,北宋复国有望了,又甚么韩世忠镇江大捷,金国太子兀术被打得望风而靡了,纯粹的老调重弹而已,瑾瑜对此一向是半点儿兴致也没有的。就算有所触动,那也不过是暗地里替顾少渊捏一把汗,担心他的安危罢了。
一满张纸顾少渊都在讲述自己现下如何如何,如何的春风得意,如何的壮怀激荡,竟是生生的半个字也都没问起过瑾瑜来,只待到了信的结尾,顾少渊这才轻描淡写的交代了一句,“燕地苦厉,愿汝强饭为嘉;慎行自保,无以吾为深念”,并且还嘱咐瑾瑜,要他切莫心急,要耐心静候自己的佳音!
原就已经是虚脱到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可一听得这个叫做芳哥的女子口称是带来了顾少渊的书信,也不晓得是打哪儿生出来的一股力气,瑾瑜竟然还硬生生的自己撑着手臂,从床上爬着坐了起来,然而一当抖着手匆匆忙忙的将书信拆开来看过一遍,就像是劈面挨了重重的一记闷棍,又仿佛是本来就晕船晕的厉害的人却偏生又不走运的遇上了惊涛骇浪,晕头转向颠三倒四里,有一种钝钝的、麻木而又窒息的感受。
瑾瑜晓得的,且一直就晓得,顾少渊并非曹孟德那样的分香卖履儿女情长之辈,他是一心想要干出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的,而且凭他的才干和胆识,他也委实非池中之物。只是此时此刻,手执着顾少渊这一封轻飘飘的书信,瑾瑜却是第一次的情不自禁的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和疑惑,顾少渊心心念念的谋他的经天纬地的雄图伟业去了,那自己呢?自己又该当何如呢?自己在他的这一份事业里,又处于哪个位置上呢?是他的堡垒他的后盾,又兴许,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随时都可以被抛却的小角色小人物?更何况走之前他明明就已经知道了的,知道自己被那个金国人给……
罢了罢了,这样也好,既然自己在顾少渊的心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而他现在又是活的如斯称心如斯如意,并不需要自己,那自己又还有甚么好牵挂,更还有甚么好执着的呢?不是吗?
瑾瑜想不下去了!但那一瞬间,豆大的泪珠却是绝了堤似也的,忍不住的便顺着瑾瑜蜡黄枯瘦的面颊潸然直下,青衫湿透。
而且一旦心里撑着的那一口气泄了,再也提不起来了,一种深重的、巨大的疲倦感也是海潮一般的随即席卷而来,瞬间便填满了身体的每一个缝隙,是以瑾瑜的整个人便如过了水的木胎泥塑似的,一下子便软倒了下来,软绵绵地栽倒在了床褥上。
这样一副枯槁如死灰的、药石罔医的模样,就是等在一边听瑾瑜回话儿的芳哥,一霎时间也都被吓住了,吓得不轻。一边白着一张脸后知后觉的伸出手去,芳哥一边急切切的压低声音向着瑾瑜关切的问询道,“苏公子,您没事吧?”
回话等不到不好跟顾公子交代尚且其次,要是面前这个人有甚么三长两短,那自己岂不是也难逃干系,今天走不出这道门去了?宗敬王爷可不是好惹的!
私自进到这里来帮着顾公子通风报信就已经够担风险的了,要是万一还……
芳哥心里打了个突儿,不敢再朝下细想,慌手慌脚的将瑾瑜放倒在床上盖好了被褥,见他还是那副随时都要背过气去的光景,芳哥又连忙奔到桌前想要去倒一杯水来,给他喝下去。
熟料拿起茶壶来,壶里竟尔空空如也!
心里不由的也有几分恻然了,重又回到床边,芳哥绞了一把床头架子上冷水里漂着的毛巾把子,想要给瑾瑜擦一把脸上的冷汗。
但也就是这么一会子,瑾瑜自己也缓过一口气来了。刚才是他自己心里太乱了,竟然连还有个人在自己身边也都忘了,可一旦记起了芳哥的存在,到底是读书人面子要紧,趁着芳哥忙前忙后的端茶倒水的当儿,瑾瑜自己早已扯过被面来揩干了脸上的泪水。而且虽然全身都还是虚脱的,几乎都要睡过去了,可瑾瑜还是使足了吃奶的劲头,尚且草草的捋了一把散在面上的乱蓬蓬的鬓发。
而这一动作之下,黄豆大的冷汗珠子自又是一层层的逼了上来,盖了瑾瑜满头满脸。
拧了毛巾过来,芳哥也看出了,这位苏公子是个要强的,亵渎不得,而且他那病歪歪的样子,自己要是轻重拿捏得不好,那岂不是更要了他的命?是以恭恭敬敬而又语调温柔的,芳哥将凉丝丝的毛巾把子递到瑾瑜手上,“苏公子,这个您……”
“谢谢你,不用了!”却也不是客气话,到了此际瑾瑜是真用不着了,既没那力气,而且身上那甚么舒服不舒服黏腻不黏腻的,他也不太能感觉的出来了,眼睛都要没力气睁开了。
“那好的,那顾公子那边……”
瑾瑜既是不愿,芳哥自是不敢去勉强他,抖开毛巾搭到架子上,她这又向瑾瑜征询起了回话。其实到了这节骨眼儿上,芳哥自己也都不忍如此的,只是顾少渊公子那头还正等着她的消息呢!她总不能有辱使命不是?
“好,好的。你们顾公子那里,就劳姐姐回他说,说我很好,叫他不需挂念。”心灰心死,既然自己对于顾少渊,已经是没甚牵挂了,那却又何必叫他来白白的为了自己而多耗心神呢?既没意思,也不值当!
缓缓的将一张泪痕犹自阑干的脸孔转到了床里,只拿了后脑勺对着芳哥,瑾瑜闷闷的、断断续续的说到。
“可是这……”这叫我怎么说得出口,看你这光景明明就是快要……
“麻烦…芳哥姐姐了,请回吧!”
上下的两扇眼皮在不停地打着架,胸口里憋闷的也是连一口新鲜空气都透不过来,瑾瑜是真没气力再跟芳哥客套下去了,于是忍不住的,瑾瑜生平第一次的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看瑾瑜的那副形容,也委实是没甚精神再应对打发自己了,何况自己来了也有多时了,不可再拖了,于是又担忧的瞥了一眼被面上映出的那个单薄的人形,芳哥告辞道,“那好吧,苏公子请多保重!”
这一次,床内侧莫说是言辞,就是声音,也都没有了。此刻瑾瑜的眼皮像是压了千钧重的大石似的,几乎都已经黏到一起,整个人也都是恍恍惚惚的,仿若飘飞到了九霄云外。因此上就算耳中隐隐绰绰的听得了芳哥的言语,瑾瑜也都张不开嘴来了,而只能无力的翕动着鼻翼。
笼着手退到门口,又拿一双滴溜溜的眼珠儿四下里探察了一番,芳哥随即便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门扉,摸了出去。
侧伏在枕上,瑾瑜彻底的跌入了黑甜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