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花满枝》一斤染

17、第十六章

　　这一次完颜宗敬还算手下留情，只打了瑾瑜十鞭子便作罢了。但这十鞭子由完颜宗敬自个儿动起手来，比之寻常人也还是重得多。而冷酷的完成了十鞭的刑罚之后，完颜宗敬随即便面如沉水一言不发的抬脚走了。
　　毫无意外的，瑾瑜再次的卧床不起了。而且这一次的伤势比之前一次挨打虽然要轻微不少，但瑾瑜痊愈的时间却明显的比上次拖得还要久得多。上次瑾瑜纯粹伤的只是身，而这一次，不仅是身，就连心，也都伤得透了。
　　上次虽然被打得那样重，但瑾瑜是认了的，是他自己恬不知耻的想要去勾引完颜宗敬，亦是他自己忘记了读书人的本分却居然生出了杀人行凶这样的歹毒念头，总之挨那么一顿打，是他咎由自取，他是活该的！
　　然这次却不一样！这一次，直到了今时今日，对于自己为甚么会挨打，瑾瑜也都还是云里雾里稀里糊涂的。他是想破了脑袋也都想不出来，自己挨得这么莫名其妙的一顿，到底是为了甚么缘故！
　　也就是因为这样，那种受辱的感觉也就更加的鲜明了——动不动的就是这样没头没脑劈头盖脸的一顿打，从来都没有把自己的死活放在眼里哪怕半分，也许在那个可怕的金国男人的心底，自己连猪狗也都不如吧！
　　想想也是，在他们金人的眼里，人命算得了甚么，宋人又算得了甚么，还不就是他们高兴起来随便奴役猎杀的对象和纵情淫—乐折磨的奴隶？
　　加之原本受了这一顿鞭子，瑾瑜的自尊所受到的折辱就已经够了，而身边那些下人们的幸灾乐祸的表情，就像是浇在烈火上一桶油，愈发的加深了瑾瑜的这种耻辱的感受。
　　从前的自己在他们的眼里是卑微渺小的，不值一顾的，而那时瑾瑜既然牢守着本分，也不曾引人注目，于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者倒也相安无事。然而自从完颜宗敬开始频频造访瑾瑜之后，那种脆弱的平衡随即便被打破了，瑾瑜是个宋人，却能够得到自家王爷的如斯宠爱，他凭什么，配吗？
　　大抵趋炎附势之人，从来都是爱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去忖度人家君子之腹的，于是这样一番追问下来，也不管甚青红皂白的，那些下人们的心思，自然而然的就已经转到了那些阴暗龌—龊不堪耳闻的方面——譬如瑾瑜院子里伺候的那些人就私下的偷偷传言到，说瑾瑜那方面的功夫如何如何的好，是修了多少年的媚术才练成的；而这等话一传到了厨房的厨娘和烧火丫头的耳朵里，立马就又改头换面变本加厉了，那就是瑾瑜原来不是人，是由道行精深的千年狐狸精变得，所以他们的王爷才会被他的手段迷到神魂出窍！而且他在床第间的表现，更是诸如此类这样那样，讲到唾沫横飞活言之凿凿处，真真比之那天桥下的说书人都还要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几乎就像是他们都亲眼瞧见了一样！
　　况且一个宋人得了王爷的宠爱也还罢了，而这其中还更令人气闷的是，自家的王爷既然这般的宠爱于他，孰料这个姓苏的南人非但不感激涕零谢天谢地，居然还不识抬举，整天的苦着一张脸孔，像是谁欠了他甚么似的，也不知道是摆给谁看！这样的行径，不是摆谱，不是恃宠而骄，却又是甚么！
　　旁人这般丑态，这样不顾事实的大肆污蔑作践，说白了其实也不过就是因为嫉妒罢了，正是因着嫉妒自己没有瑾瑜的那份运道，更嫉妒自己没有瑾瑜的那份“福气”，所以才会忍不住的红了眼睛！
　　可是就算这些谣传这份丑陋近在咫尺，瑾瑜却又能如之奈何呢？
　　向完颜宗敬吹枕头风，请他给自己出头吗？别人的谣言本就已经这般不堪这般恶毒了，倘若瑾瑜再这样一番，那不是更成了妖言媚上的苏妲己赵飞燕之流了！又或者不动声色，闷在心底，只在暗地里使小绊子，给那些人小鞋穿？那自己又成了什么了，暗门子里为了客人而争风吃醋的粉头吗？
　　二者都是瑾瑜所不屑为之，更想都不曾想过的，于是那些话就算听得了，也只能憋在心里自己慢慢消受，更只能打叠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挺直了脊梁股，自己做自己的清者，任他们嚼舌根子去。
　　想当然尔，那些人原本嫉恨瑾瑜就已经嫉恨的都要失心疯了，而瑾瑜这般的坐沉红烛看遍青山，消我情肠任他冷眼的高傲态度，又岂不是更加的刺痛了那些人的神经？何况瑾瑜既然也没有拿出任何手段来整治摆布他们，可见也就是个软柿子罢了，于是一时间那些人更是疯狗一样的狺狺狂吠不止，而流言，也更是越发的甚嚣尘上纷乱如雨了。
　　然而可这下可好了！
　　这个无耻的霸占了王爷宠爱的宋人不但挨了打，而且还彻底的失了宠！自从那天王爷从这扇门里走出去之后，就再不曾踏足这里了！他完了！
　　大家心里都是这般的认知，是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刻薄话难听话，完颜宗敬在的时候，他们还只是背地里说，而现在就是当着瑾瑜的面，他们也都是嬉笑如常无所顾忌了。且一思及瑾瑜已经是失宠之人，于是行动起落之间，怠慢的意味也就益加的分明了。
　　可以想见的，原就遍体鳞伤心酸满腹的，又身处于这样不堪的境地之中，纵然是性情温和涵养过人，瑾瑜却又怎么能够静得下心来？更莫说他的心里头，此际还又揣着另一桩心事，那就是顾少渊的音讯，他已经失去了半年有余了。
　　自觉受辱既深，而顾少渊那厢又久久没有音信，于是这一次瑾瑜是彻底的横下一条心来，绝了求生之意，不想再苟活于人世了。
　　既是动了寻思之念，却又因着上次所受的惊吓而不敢自己主动求死，于是瑾瑜便暗自选定了一个极痛苦而又极漫长的法子，那就是既不吃饭也不喝药，就这样的让自己一天天衰败枯萎下去，直至饿死为止。
　　不是办法的办法！不过要说这个办法，瑾瑜施行起来却也无甚痛苦，更不会引人注目，因为他自己病中本来就没甚胃口，而于外人看来，这般病怏怏的一个人，吃不下东西更是人之常情！
　　真是好一个人之常情！
　　如此这般水米不进地，到得第三天上，瑾瑜前番养病时新养出来的一点肉便全部的没了，一张脸蜡黄如土，眼眶深深地凹了下去，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而那鼻翼间的鼻息更是游丝一样的清清浅浅时断时续，几乎和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无甚差别了。
　　伺候的下人们这才终于有些着了慌了，只是心里既是对瑾瑜早已存了一段不敬的心思，而又怕万一自己报到上头非但没落着好却反是挨了排头担了责任，那便是倒了血霉了，故此瑾瑜的情况人人虽然都看到了，也心知这其中的凶险厉害，可竟是没有一个肯出头的，人人都只在那里谦让，你推我我推你的，生生地拖着。
　　只没料想还正当大家相互推诿之际，瑾瑜的院子里，却又悄然的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笑，瑾瑜挨打的原因，他是永远也想不出来的，因为小攻筒子吃醋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