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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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敬其实已经来了多时了，只是瑾瑜一味沉湎于自己的忧思中，无暇去注意其他，而他自己也是一直都站在门口的背光处，不曾现身而已。
并非故弄玄虚，也并非想要窥探些什么，不过是情难自禁、不忍惊破了眼前的一幕而已，便仿佛爱花惜花之人一见了月穿朱户满庭花阴，便要忍不住的驻足欣赏，几番流连，又恰似长安月下捣衣的女子一听得了谁家吹奏了新声《落梅花》，更是不自禁的停下手中活计，一同翘首北望一样。
完颜宗敬是个喜欢猎奇的人，当初之所以会瞧上瑾瑜，老实说也多半只是为了新奇而已。而近一段时日以来，瑾瑜却也果然不曾辜负他的期待，每每都能给他带来一番以往不曾有过的新奇的体会。
纵然瑾瑜不是故意，也从来不曾认识到这一点。
脸上写满了深重的羞辱和绝望的神色但仍却倔强的解开自己衣带的那个瑾瑜是有趣的，对自己来说也是新鲜的——至少那样的神情，完颜宗敬从来没有在他以往宠幸的任何一个人的脸上看见过。从前的男男女女，他们对于自己的临幸，从来接受的都是那么的坦然，那么的愉悦甚至是感激。
痛苦吗？挣扎吗？羞耻吗？不，他们才没有这个宋国人这么别扭，这么害羞！更何况那天一开始，他根本没有想要做什么，真的只不过是想叫他褪掉衣裳，试探一下他而已！
那样的瑾瑜，又是那样的反应，完颜宗敬委实觉得有趣极了。
而当时也或许就是因为对于眼前那个人的一举一止太过于关注，所以当目光触到瑾瑜纤长的睫毛掩映下的那一双被泪水洗过的、因而越发显得湿漉漉乌溜溜的眼珠儿时，心扉亦不自知的便被牵动了，跟着有些熏熏然了。
那样的一双眼睛，太过于晶亮剔透，也太过于潋滟含情了，有一点像是记忆中的秋日长空下那碎金浮动、一碧万顷的湖面，却又有几分像是红泥小火炉的冬夜窗口，举头的那一轮在山光云影的烘托之下醉脸含笑、清光绰约的月亮。
而这样的一双妙目，更还有那泪痕点点酡红脸颊相应和，和那鸦鬓散乱银烛轻弹相衬托，试问此情此景，非圣非贤的，又焉能不醉？何止于醉，简直都要酥了！
人是他的，那一颦一笑一低眉一凝目也都是属于他的，既然动了那份心思，想当然尔，最后当然是要享受一番的。
只是那天的这个人，于完颜宗敬这个金国王爷的眼里，固然是青涩的，撩人的，而今日眼前的这个人，于他的眼底，却是更加的引人入胜，且是更加的暗合着某种他用语言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的。
——鬓发纹丝不乱，面色沉寂冷然，逆着窗外五月明媚绚烂的阳光，就连那人瘦削的身躯上那一袭素色的长衫，似乎也都清冷到没有一丝温度。一举手，皓腕凝霜雪，广袖相逶迤；一投足，少年春衫薄，微步彀纹生。如此景象，真真好似绿杨烟外晓寒深处的三分杨花，直扑行人面，更恰如微风过处那被吹皱了的一池春水，莲心怀袖间。
这自然更是倥偬戎马铁血征伐只识弯弓射大雕的完颜宗敬所不曾见识、更无法体味的一派蕴藉风流！
上马横槊，下马痛饮，这才是他所熟悉的人生，更是他一心为之骄傲的事业，因此从骨子里来说他是鄙视书生的，尤其瞧不起那些宋国的读书人，那些人在他们金人的刀剑之下，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堪一击，何况尚还有那为了一死生而谄媚巴结痛哭流涕的，颜面扫地，骨气丧尽，简直卑贱到连猪狗蝼蚁都不如！这是他们金人最为不屑的类型！
不料眼前的这个宋国读书人此时带给他的，却全然是另一番清新的体验与感受，纵然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纵然到了此刻他也还是打心眼儿里讨厌甚至鄙夷南人，但是他却也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这其中蕴藏的动人美好，并因此而心旌动摇，神魂颠倒。
真不错，面前的这个人，这样温文俊雅清冷如雪的一个人，居然是他的人，是他征服了他！用男人的方式，彻彻底底从里到外的，最完全的征服了他！当然他要是能再知情识趣点儿，那就更够味儿了！
目不转睛的含笑打量着不远处书桌旁的那个人的行动起落，完颜宗敬忽尔想到，当年宋朝的皇帝为求和的分时，曾经送过来了好几车的书，那些书现在似乎都还堆在仓库的角落里。既然眼前的人读书，那自己是不是应该慷慨些，派人把那些书都搬过来扔给他算了，也算是物尽其用。
不过，完颜宗敬随即又笑笑，那些书都堆在那里好几年了，也不知道生了蛀虫没有。
因此上，当一眼瞥见那人面色一变，竟尔打算把自己方才的成果给毁掉的时候，脑子里还没有反应过来，然练武人特有的敏捷却已经使得完颜宗敬的身体抢先做出了回应，一个箭步跨上去，他轻轻巧巧的一把夺过了那张纸笺。
而且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当看到沉溺于自己思绪的那个人因着自己的蓦然出现而瞠目结舌、随即又流露出懊恼忿恨的神气时，完颜宗敬非但没有觉得受到了无礼的对待，却反而还冲着瑾瑜几乎是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得意洋洋的微笑了一下。
微笑的同时，更还无意识的抖了抖手里抓着的纸张。
倘若是个女子的话，那么相信瑾瑜此刻一定会毫不犹豫亮出尖尖的指甲，在面前人那张可恶的脸上狠狠的挠一把！只可惜他却是个男的，所以面对完颜的笑脸，他只能忍了气吞了声，腆着一张脸软语哀求道，“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那样的一页纸，原本和别的纸页并无分别，只因那上面坦承了瑾瑜的心迹泄露了瑾瑜的心事，所以在他的心底，也就格外的有了分量。更何况那也是他的耻辱，若是叫这个金国人晓得，他竟自艾自怜若此，那岂不是变相的就向他承认了，自己已经折服于他的卑鄙手段之下了，自己已经是坐困愁城穷途末路了？这怎么成？
但却并没有搭瑾瑜的言，完颜宗敬此刻只顾得看手上的那张纸去了。许是被瑾瑜方才的丰神所吸引，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儿好奇，瑾瑜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是他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南国家园，又或者是，眼前的自己呢？
会是这样吗？
可瑾瑜却已经急了，但见完颜宗敬的一双精明有神的眼睛直往纸上瞄，心思一乱，于是忍不住的便要合身扑上去抢。
对于面前的这个人，完颜宗敬心里原本是感到有些淡淡愉悦的，但孰料他竟然排斥防范自己如斯，一张纸罢了，自己竟是连看都不能看，甚么意思？是以转眼之间那一阵轻快的愉悦便化作了莫名怒气，拿出平日里的威严来面孔倏地一沉，完颜宗敬的视线抽离手上的那张纸，冷冷地瞪了面前的瑾瑜一眼。
悻悻然的噤了声袖了手，瑾瑜只得低眉敛目的巴巴的等在一旁。
只没料想这一等，等来的却又是一顿火辣辣的鞭子！
——其实这里头本是无甚文章可做的，要怪就只能怪瑾瑜自己，今天随手写下的这几行词句意思太过于浅显直白了些，而眼里的疏离冷淡之意，表露的却又太过于明显了些。
对于宋人喜欢的诗词歌赋这一套伤春悲秋酸不拉几的玩意儿，完颜宗敬原是不懂得，也不屑于去懂的，但至少汉字他是识得的。学习汉字，那是他作为一个金国贵族所必须要承担的义务——从战略需要的角度出发，既然宋朝的国土，早晚都是他们金人的囊中之物，正所谓“知己不知百战不殆”，那么对于宋朝人的那一套东西，作为未来的当权者来说，他们当然是多多了解益善。
既然也是读过几行汉文的，而飞卿的这两阙《菩萨蛮》意思又是如此的浅近平易，甚么寂寞人远好梦难成甚么当年自惜往事堪忆都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完颜宗敬又焉能领会不透？
但却也就是这一段小小的领悟，麻烦却是来了，因为就在那一霎时间，完颜宗敬忽尔明白了，或者说他自以为明白了，为何今天的瑾瑜反常如斯了，尤其是发现自己的那一刻，表现的那么耐人寻味，那么令人觉着意味深长。
原来并不仅仅是因为单纯的厌恶害怕自己，还因为他自己心里有鬼啊！自己是不该不识相的来打扰的，因为此时此刻他正在忆他的旧人，他正在对着这纸笺诉他对故人的情衷！
一当领会到了这些，须臾之间，眼前纸上的字字句句便不再只是静止的凝固的墨痕，而是忽地生出了荆棘似的开始不断的刺痛着完颜宗敬的眼球，而与眼前人相遇之初的那一幕一幕此刻亦争先恐后的死鱼一样的从心海深处泛上来，发出一阵阵呛人的气味，一而再再而三的拨动着他紧绷的神经，这让完颜宗敬此刻正飞速运转着的脑子里不自觉地便浮现出了一个他在书中经常能读到的成语——欲盖弥彰，亦让他越发的笃定了自己的猜度，认为瑾瑜的所有举动，均是出自于心虚。
怒火腾地一下便熊熊燃烧起来了！并且荒原上的野火一般地，不时便燎遍整片心田！
再阴沉沉的不动声色的瞥一眼静候在自己身边的那人，瑾瑜此时正低垂了头颅，只露出一段因久病在床而略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的脖颈，是以面上的神色旁人是无从瞧见的，然放在身前的手的动作，此际却是暴露无遗一清二楚的。
瑾瑜的两手，正无意识地拉扯着腰间软垂着的衣带。
疑心既然已经种下了，于是面前人这无心的一个动作，便不由得愈加坐实了完颜宗敬的猜测，也更加的点燃了他原本就滔天的怒火。
哼，倘若果真是心思澄澈心平如镜的话，却又还抓着自己的衣裳作甚，尚且还抓得那么紧？而且明明是身为一个男人，居然还去抓自己的衣服，这样扭捏作态女里女气的，真真叫人恶心！
一双如同新开刃的剑锋一样的黝黯锐利、冷气森森的眼睛蓦地一下指向瑾瑜，与因着忽然像是觉察到了什么而猛地抬起头来的瑾瑜打照面的一瞬，完颜宗敬一边无意识的抖了一下手中皱巴巴的、已然被捏成一团的纸笺，一边直视着瑾瑜噤若寒蝉的面孔皮笑肉不笑的从唇齿间蹦出几个字来，“这次本王叫你自己说，本王应该抽你多少鞭为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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