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二章【锦夜迷行】(二) ...
-
偷了几日闲,连四小姐的江湖生活又变得循规蹈矩起来。从今天开始,连承吟得跟着承曜、承颖去书房念书,去武场练武。
一大早,连翰光来到畅园,一把把承吟从被子里薅了出来,塞给承吟两把精巧的匕首。
承吟揉揉眼,不满地含糊道:“什么呀?”
连翰光满脸的得意,“认不出来了吗?你这样,这刀柄上的两头,对,就这样,扣上...”
老爷子边说边比划,承吟按照他说的把匕首两边一对,登时哑口无言...
好半晌,承吟才费劲儿地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道:“长老,这可是...我爹那把‘魁癫’?”
连翰光哼了一声算是默认,随即掠过她手中的魁癫,拎着她来到园子里,边舞边道,“子午的招式我不熟,你凑合看着...剑身削薄,举重若轻;以轴为转,收缩自如;分剑式,可作短剑或匕首,掩人耳目,聊作防身之法,行走江湖,一般人便认不出你使的是子午...”
老人家宝刀未老,耍了一套“翔雁啄星”,一套“坐雾观烟”,分别是进攻和防守的招式;末了又将魁癫一分为二,作短刃舞了几招,虽不成式,却步步紧逼,招招夺命。
承吟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以掌法著称天门连舵竟然连子午也能耍上一两招,更没想到那把生了锈的魁癫竟然几日之内被锻成了这样噬魂夺魄的利器。不禁赞叹天门工匠之巧,当真是点石成金。
“你试试,把你会的最难的耍给我看看。”连翰光把魁癫抛到承吟手上,喘着气抹了把汗。
此时晨光初绽,折了一道流金在刃身上,暖暖流动的光辉蠢蠢欲动,承吟一时间竟也技痒。
承吟握住中轴,翻腕,轴转,剑身折了一道晨光在她脸上,炫目中仿佛看见爹一双意气风发的笑眼。
走到园中空旷处,扎紧腰带,将中轴提至丹田,闭目沉息。
承吟将魁癫抛至空中,再接住时,两手分别用食指和中指钳住刃尖儿,剑身于是脆响咛叮,眩光迸射...
“足走如游龙,指翻如翔凤,轮转子午如捋蛟鳞,逆刃回光则心眼具迷...”
承吟静静回味着秘籍上的述语,而手中改造过的魁癫比过往更兼犀利灵巧,很适合这套奇巧的招式...
承吟手中的子午转着,她自己也随手中利刃旋转翩跹,无论是脚下的跃蹍,还是指尖的翻飞,人刃合一,都是无双的姿态...晨光映在刃身上,光芒并不长久,炫目而静默的光束因一刻不停的轮转而不断变换着折射的角度,果然教人看了心眼具迷...
不知转了多少圈,手中的魁癫早已翩然欲飞,承吟才气喘吁吁地收了式。
“天述子午,式之七九:游刃逆鳞。”
承吟收尾时膝盖一弯就要站不住,连翰光也不上来扶她,愣是眼睁睁的看着她倒在假山池子边上。
承吟气结,瘫坐在地上冲老爷子一抱拳,悻悻道:“献丑了,连长老。”
连翰光却不回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像,真像...”
承吟懒得搭理他,往池子边靠了靠,想撩一把水洗洗脸。可刚一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却又舍不得伸手撩水了。
水中的承吟,面色不再苍白,疲惫却泛着红润,眼神中有着她从未察觉过的风发意气,而不似平日的虚弱消沉...
她知道,连翰光是说她像她爹,静则肖像,动则神似...
承吟叹了口气,也不理会连翰光的失神,径自进屋洗漱去了。
换好衣服,连翰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承吟也没问洒娘,只从她手中接过文具包,准备去书房见先生。
洒娘粗着声道:“今天老舵主要出门,我也是琐事缠身,就不陪你去了;你放心,老爷已经交代了夫子了,你只管去。过两天等家里买了丫头就给你挑两个搁在这园子里头。这几日就凑活凑活吧。”
“洒婆婆这说的什么话,我在外漂泊这几年几时让人伺候过?就是真把我这个粗鄙丫头当成个大小姐来养只怕不成活呢。”
洒娘是个比爷们儿还粗的老婆儿,自然不会小人之心地去揣度她话里有什么讽意,只把个书包往承吟手里一掖,大大咧咧地走了。
于是承吟一个人转遍了大半个前院,终于在个临水的吊脚阁子外听见了读书声。
踮着脚上了阁子,坐在最后的周淮沚一把把承吟拉到他身边坐下。
承吟惊呼:“淮沚哥你怎么还要来上课?别告诉我你这个入了内阁的连个教娃娃的西席都不如...”
“谁是来上课的呀?是连老吩咐我来看看你,我这才滥竽充数,说是分舵来的学生,旁听几天...你倒好,第一天上课就迟到...”
“我有什么办法,天门这么大块地方,找这么一顶小小的‘凉棚’,我走得腿都肿了...”
承吟和周淮沚私语几句,学生们读毕,阁子里顿时鸦雀无声。他俩不便再说话,正襟危坐。
学生们都不做声,极个别看见承吟进来的回头瞅了瞅,其中包括红彤彤的妮子连承颖。
夫子从书简后抬起一双苍老污浊的瞳仁,“迟到的学生,报上名来。”
周淮沚拿胳臂肘抵了抵承吟,承吟站起身,从容撩了撩长衫,并不回望其他学生透过的异样目光,“我叫连...连承吟。”
看来夫子没什么威信,刚报了名字四下就议论纷纷了--
“太乌祠来的四小姐,鬼门叟是她外公...”
“奴才话,什么四小姐,现在天门没舵主了,连家现在也不过靠连翰光那老头撑着...”
“可不是,这丫头可不像老舵主...”
“我爹说像极了被逐出门的连珞,今儿个一看倒是俊俏妮子...”
“俏什么呀,你看她那眼珠子,还有头上一缕白发...这分明是造了孽的人生出来的妖儿...”
“没错,谁不知道她娘玉涯当年在江湖上的名声...那太乌祠更是听说能‘毒倒半片江山’啊...”
承吟垂着眼,收不回嘴角一抹笑意,就这么僵着。
尴尬么,有一点;恼怒就不必了,她饱经风霜的身子受不住这么猛的念想。
隐约觉得周淮沚的目光有些焦急地缠在她身上,悄悄斜睨过去,果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摸样。
他没暴露身份,又怎能替承吟出头。唉,看来洒娘说过“跟夫子说好了”,只怕这个“夫子”指的是周淮沚而不是书房的教书匠。承吟心下叹道,连舵啊连舵,也不知是我爹娘在天门真的就这么招恶,还是你老舵长时过境迁,失了威信...
“静一静,静一静...”老夫子拖着长腔,一边敲着戒尺,议论声渐消,而徘徊在承吟身上的各种温度的眼神还在...
“连四小姐...第一天上课就不重罚你了,拿旁边桌子上的书,念一遍《帝问》,再背一遍,要大声。”
旁边的学生立马幸灾乐祸的把书塞在承吟手里,承吟翻看了两页,暗忖怎么婉转地知会眼前不可一世的夫子,杳渺峰上叱咤风云、百毒一窟的连承吟,是没有学过《帝问》这种科考必读之文章的。
承吟暗自作气,擦了擦后颈的汗,有点心虚,可嘴角仍是一抹不服输的邪笑,“老师确定想听《帝问》...其实学生对《帝问》不是很熟...”
和她隔着数人的连承颖却嗤笑道,“哦?那你倒说说,你对什么熟啊?儿歌?”
其他学生也有跟着哄笑的,先生又敲了戒尺。
“行啦,你就捡个自己熟悉的背了,别太简单了,让同门们笑话。”夫子倒是会给台阶下。
承吟捏了捏拳头,抬眼看着面无表情的夫子,含笑问道,“《单于姬》...可好?”
夫子终于也抬头看了看承吟,“《单于姬》?哈哈哈...四小姐莫要开玩笑,这等古文,可是用鳌金文写成的,就是老夫也只在京城昭阙庵的藏经阁见过一次,你却会背了?这等古书老朽可没有能耐收藏,就不能给你参考了,我倒看看你如何背得...”
“呵呵,见笑。”
承吟抹了抹额头,却是潋笑依旧,冲先生一揖,提了口气,缓缓启口:“彼之漠北有单于姬。目潋星湖,羽睫扫天阶飞尘;琴操咽嗔,哀歌渡秋雁继北。十之有五,待嫁如囚...”
《单于姬》用鳌金文写成,确是难背。奈何杳渺峰上北长老于红杨对这种明艳巧丽的骈文最是于心戚戚,承吟不知听了多少遍,想记不住也难...承吟边想边背,不敢走神,颔首瞧见周淮沚眼神有些异样,也未敢多想,生怕这记忆就像连珠线,断了一颗,就尽落玉盘。
承吟终于背完,已经是口干舌燥,觉得有些胸闷。在座师生合不拢嘴之际,承吟快步走上讲台,一把抓过夫子的茶杯子,仰脖儿灌了个干净。
“老师...”承吟抹抹嘴,放下茶杯,“老师当真在昭阙庵见过《单于姬》?”
“是...是...”夫子半天才回过神来。
承吟嘴角抹上笑意,“嗯...其实,昭阙庵的《单于姬》是先皇武帝派人做的拓本,原本他赏给我太姥爷了,现藏在磐矶山杳渺峰上。先生想看的话,嗯...天门不乏高手,找个人学一身一等一的轻功,自个儿上山瞧瞧,倒也不是难事...”